《养牛日记》牛妈

8、五牛来也 五牛满月，

　　9月22日 星期一 晴
　　今天是五牛满月的日子，一大早老五就在老妈的护送下，提着大包小包，浩浩荡荡地杀进了老二家。家里添了个爱哭爱拉的孩子和一个爱喊爱叫的大人，更热闹了。
　　老五是七月下旬回来的，特意回来生孩子。选择回来生孩子的主要原因有两个，第一个是老家生孩子便宜一些，第二个是家人都在身边可以很好地照顾她。老五的老公是西安的，父母都在甘肃的嘉玉关工作，坐车回去一次要三天三夜。他们自己的身体也不好，要他们出去照顾老五很不现实。而且南方北方的饮食差别很大，北方人喜欢面食，南方人离不开米饭和炒菜。要一个北方的婆婆侍伺南方的媳妇，太难为人家。老五是家里最小的女孩，自幼被父母娇惯，性格不是很好，她自己也担心要是跟婆婆处久了，会擦出火花。因此，在她怀孕七个多月的时候，她老公李响开车送她回来了。
　　老五从大学毕业就一直在深圳打工。六七年了，每年都只有春节的时候能在家里住上几天，这一次回家算是长住了。爸爸妈妈都很高兴，想尽办法地给她弄好吃的。她算一个有福份的人，一直养鸡都不怎么顺利的妈妈今年养的十多只鸡只只长得健康美丽。
　　在我们的老家，生了孩子就要吃鸡，而且要吃家养的土鸡，我生大牛的时候，妈妈抱了两窝小鸡，一窝二十多个，两窝小鸡加起来有三四十只。可是等长到半斤来重的时候，突然遭遇鸡瘟，死得只剩下三只，妈妈气得哭了一场。几十只鸡要长成半斤多重需要喂多少粮食啊，那个时候我们家里那么穷，油盐柴米般般缺，妈妈是指望着这群鸡能让我坐一个好月子的，可是一夜之间所有心血全部付之东流，那份伤心与失望可想而知。
　　妈妈常常感叹，说我没有口福，她养了那么多鸡，到最后就剩了三只。不过我的月子还是不缺鸡，孩子打三朝的时候亲戚都给我捉了鸡，他们都知道妈妈的鸡养得不成功，我婆婆也养了几只鸡，我那段时间闻到鸡的味道都觉得饱。老五跟妈妈说，鸡不一定要在月子里吃吧，现在就可以吃了。妈妈就要爸爸隔几天杀一只隔几天杀一只，杀了大家一起吃。东西吃的人多才有气氛。我和老二都跟着沾了不少光，家里的四条牛更不用说了。
　　老五的预产期是九月二日，但八月十九日她就说肚子胀要生了。我们赶紧把她送到妇幼保健站做了检查，医生说还早，可她却认定自己要生了。医生便让她住了院。我和老二一直鼓励她，希望她顺产，因为顺产对产妇和胎儿都要好，她刚开始也下定了决心说要顺产，并且坚持住了三天院，等待孩子出世。
　　到21日夜里，她的阵疼明显加剧，有了临产的迹象，便大呼小叫要剖腹了。医生按了按她的肚子说，你这毛毛有点大，又是悬胎，生起来可能是有点困难。我和老二都觉得这位医生非常缺德，白天负责检查的医生都说孩子胎位很好，也发育得很好，只要她勇敢点，完全可以自己生下来。我对老五说，你别信这个医生的，她是嫌麻烦，想一刀就解决问题让她晚上可以安安心心休息。老五却非常生气地说：“她都说了我的胎儿太大生不出来，又是悬胎。” 我说：“她是故意吓你的，白天那个医生都说可以生下来。”她说：“要我这样痛我宁愿去死！”
　　李响打来电话，她便鬼哭狼嚎起来。男人被她吓坏了，赶紧让我接电话，说让她剖腹。十一点五十分左右，她进手术室。二十二日凌晨零点五分，我和老二在产房外听到了我们家里第五头牛的响亮哭声。
　　听声音应该是男孩子吧？老二说。我说不知道。我们其实从内心里还是希望老五生个女孩子。因为我们家里的孩子性别比例太不协调了。再说，对女人来说，女儿比儿子更贴心。可是，从老五怀孕开始，就一直叨念着要生个男孩。说女孩子多么精灵古怪讨人嫌，说男孩子多么单纯憨厚。她的老公也迫切地希望生一个男孩，我们便也希望他们能如愿生下一个男孩。我们激动地向老四、妈妈和李响报喜：我们听到哭声了，孩子生下来了，只是还在手术室里，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
　　零点过十分，手术室的门开了，麻醉师走出来说，生了一个男孩，七斤一两重。我们都高兴得不得了。他说，伤口要缝美容线还是缝一般的线，如果缝一般的线就要拆线，缝美容线就不用拆线，但是要交一百元钱。我赶紧就交了一百元钱，马上拿起手机给李响打电话，告诉他生了一个儿子。他开心得不得了，要我把手机放到他儿子的嘴边，他要听儿子的哭声，说他尽快移交工作，请假回来住上几天。
　　李响三十六岁了，家里的父母都担心他会打一辈子光棍，没想到三十四岁上遇上我们家老五，两个人就走到了一起。老五比李响小八岁，在他面前便一半是妻子，一半是女儿。李响很宠这个小妻子，自己生活非常节俭，妻子买起衣服来却一千多元一件都不眨眨眼。我们曾说他，不能让老五养成奢侈的习惯，一千多元一件的衣服，穿在身上也是衣服，不会掉落花来。他却憨厚地说，我开始也不想让她买，可是她回家的时候就一直说那件衣服有多美，穿上去有多有气质，还说，如果让她买上那件衣服，她可以一连几天不吃饭，可以几个月不吃零食，一直到把那件衣服的钱省下来。我就想，既然她爱那件衣服已经爱到了可以为它不吃饭不吃零食的地步，就满足了她的心愿吧，不然，她会活得多痛苦啊！
　　也许是为了报答老公对自己的好，老五一直就希望为李响生个儿子。其实老五小的时候是最恨大人重男轻女的，常常为此在爸爸妈妈面前发表一些偏激的言论。她说，她只是弟弟出生的楼梯而已，她说，世上的男孩子要是全死了就好了。有一回，妈妈跟一个邻居聊天，无意中说起一个没有儿子的女人，妈妈说，没有儿子好像就没有把柄。她就记下了，把这个当成了妈妈重男轻女的证据。邻居家的媳妇接连生下了两个女儿，做奶奶的在我妈妈跟前诉苦。妈妈说，现在女孩比男孩好，女孩比男孩疼父母。老五马上插嘴说：“那可不一样啊！没有儿子就没有把柄啊！”妈妈尴尬不已。
　　可是，就是这个二十年前对重男轻女行为深恶痛绝的女人，二十年后却成为了自己深恶痛绝的对象。从手术室出来回到病房，听说自己如愿生了个儿子，老五扬眉吐气地笑了，说我真是太幸运了。
　　剖腹产的的产妇没有经历孩子脱离母体时的阵痛，接下来的日子可就没顺产的那样好过了。一连三天，她躺在床上动都不能动弹，腿脚要人帮助才能移动。打子宫收缩针时候，她一个劲地要医生别打了，说太痛了，她宁愿不收缩子宫。我和老二都很生气，觉得她太娇气了。人家也同样生孩子，没哪一个像她这样叨叨唠唠。
　　李响从深圳过来后，这个女人的行为更加让我和老二看不过了。她什么事都依赖他，什么事都要他做，有的完全是自己的举手之劳，她也要使唤他。我对老二说，幸亏是自己的妹妹 ，要是弟媳妇，不知心里会有多气。她说，母凭子贵吧！李响也是因为她为他生了个儿子才这样对她俯首贴耳的。
　　不知在哪一本书上看过，无论哪一个国家都有着重男轻女的思想意识，家里生了一个男孩子肯定要比生了一个女孩子更高兴。可是，我们这儿的男人也好女人也好，尽管心里也有这样的情节，却很少表现出来。北方男人却不是这样的。生下孩子的第五天，老五出院回家。晚上邻居家的伯母来家里玩，跟妈妈说，你们家老五生了个儿子，李响高兴得不得了，他抱着孩子刚刚下车，我们说要看看孩子，他赶紧就把孩子的尿巾解开，让我们看他的小鸡鸡。我惊讶地说，不会吧？老五也说，应该不会。呆会问李响，邻居们要看孩子的时候你把孩子的尿片扯开了吗？他很得意地说：“是啊，我是这么做的。”我们捂嘴大笑。
　　他是个很称职的爸爸，带孩子特别耐心，还老说他的宝宝是超级宝宝，尿布都是香的，为他洗粑粑都是一种幸福。孩子乖乖地躺在小床上睡觉，他能一看就是几十分钟，研究出哪儿哪儿像他。然后跟老五说，老婆，这么可爱的儿子，我们再养一个好不好？老五说，再养就养一个女儿吧。他说，养一个儿子，可我们的宝宝养一个小弟弟做伴。我就说，我们这儿第一个孩子都希望生女孩，他问为什么，我说因为第一个是女孩子才能生两个孩子。生一个男孩子就不许再生了。他马上担心地说：“那要是第二个也是女孩子怎么办啦？”
　　李响只呆了两个星期就回深圳去了，公司里催得急。他说国庆节再回来看望儿子和老婆。他走了后我回家呆了两个星期，因为妈妈一个人忙不过来。家里正在修厨房，又请人打水泥地面，请了很多人，妈妈一个人要做十多个人的饭，又要侍候她这个月婆，忙得晕头病都复发了。老五跟妈妈说想出来和我们住在一起，妈妈却说没有满月不能到别人家里住。这是我们这儿的风俗。刚生了孩子的女人或者刚流过产的女人叫空身人，没满月之前都不能到别人家里去，如果去了会给别人家里带来不详。老五大骂妈妈迷信，说姐姐的家怎么是别人的家。我虽然也觉得没必要信那些，可毕竟是老二的家，就算老二不在乎这些，老二老公在不在乎我们心里没有底，就算老二的老公不在乎，老二老公的父母姐弟也会在乎，为了不影响安定团结，我们还是力劝老五在家里呆满一个月再出来。老五便要我回去陪她，说妈妈太忙，需要帮手。我便回家照顾了五牛和他的妈妈两个星期。
　　跟老五睡了几晚才知道李响夜间有多辛苦。这头小牛作息时间跟美国人一样，我们的白天是他的夜晚，我们的夜晚是他的白天。夜里不睡觉不说，一会儿拉屎一会儿拉尿一会儿吐奶，把个房间弄得一片狼籍。老五大概因为是家里最小的女孩吧，又因为嫁的老公比自己大了好几岁，因此特别娇，依赖性特别强。孩子尿湿了要大喊大叫我们拿这个拿那个，给孩子换个衣服什么的也要两三个人。地上床上被孩子拉脏了或者吐脏了，她也要我们帮忙去清理。尿片一个晚上就是一大堆，整个房间弄得像垃圾场。她还要强迫我和妈妈有一个要跟她一起睡在那垃圾场。真要命！
　　看着以前爱美爱漂亮又极讲究的老五变得拖拖拉拉邋邋遢遢，我真是惊叹孩子的神奇。原以为她对孩子是一点都不上心的，却比我和老二更加宠孩子。孩子的习惯特别不好，在我们吃饭的时候他会准时准点醒来，要大人抱着他吃饭。我们把尿的时候他无论如何都不拉，还拼命挣扎，涨得满脸通红。我们想放弃了，把尿布包上，他马上就拉了。而且一次不拉完，等你第二次包的时候又拉一点，第三次包的时候再拉一点，有时我真恨不得朝着他的屁股扇两巴掌。老五却一点都不生气，还哈哈大笑，一脸得意。仿佛他的儿子有多聪明似的。
　　那孩子晚上一定要大人抱着在房间里玩。而且不能停步。一停下来就哭，一坐下来更哭得厉害。我才不会那样顺着他，抱着他在房间里走，老五却夜夜都精神抖搂地抱着他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把个夜精怪惯得更加晨昏颠倒，黑白不分。他吃东西特别贪婪，味口很好。老五的奶水又很丰富，吃饱了也不知道停息，还要一个劲地吃下去，可能胃还太小，有时刚吃完，扑地一声就喷了出来，喷得满地满床都是。吐掉了，又要接着吃，如此循环，我和老妈放肆抹地板擦床单，为他换衣服。总之，他们母子所到之处，不是奶汁就是粪便。我和老妈的裤子上时时都有尿渍和粪便印痕，衣服上处处都是奶水的腥味。老五更不像话，裤子一天换五六条，到后来都没得裤子换了，因为天气不好，只得把一些早已经退出了历史舞台的旧裤子也翻出来派上用场。
　　老五一出来，窗台上便亮出了很多五颜六色的旗帜，那些旗帜迎风招展，仿佛在庄严地宣告：五牛来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