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牛日记》牛妈

5、三牛为什么不还手 孩子被人欺

　　9月5日 星期五 晴
　　三牛回家的时候头发里面有很多沙子，我买菜回来的时候看到二牛在用双手帮他把沙子拍下来。以为他是贪玩，也没有多留意，可是走近看发现他的脸上有道红印子，便问他，是不是跟人打架了。
　　他说：“我没有打别人，是别人打我。”
　　我问：“谁打了你？”
　　他说：“王晋。”
　　我问：“他为什么打你？”
　　他说：“我不知道。我们一起在路上玩，他把沙子撒到我的头上，还用手抓我的脸。”
　　“你没有还手吗？”我气愤地问。
　　“没有。”他摇摇头说，“我不跟他计较。”
　　我说：“人家打你怎么能不跟他计较？你是男孩子，怎么能那么软弱？人家打你，你也要打人家，而且给我重重地打。”
　　他望着我满脸不解：“人家没有重重地打我，我为什么要重重地打人家？”
　　我晕倒。真想不明白为什么会生出这么一个软弱的儿子来。三牛在学校被打不是第一次了。在老家读一年级的时候就被打过。他跟同桌的女孩子发生纠纷，那女孩子的哥哥便帮妹妹的忙，在放学的路上把我儿子鼻血都打出来了。
　　打人的男孩子是老二的同学儿子。跟大牛同龄，长得又高又壮。老二那个气啊！当时我不在家里，只能在心里气，老二却是行动上的。
　　她找到学校，把事情告诉了男孩子的班主任，也告诉了三牛的班主任。还在电话里气呼呼地骂了我一顿。说我太不负责任，把孩子丢在家里不管，孩子越来越内向，什么事都不跟家里人说，在学校被人打了也瞒着，还是二牛听同学说了告诉家里的。
　　她也骂了她那同学，说长得像棵焉茄子，生出个低智商儿子来专门充王充霸。我说，你告诉三牛，别人打他要还手啊！老二说，我讲了无数遍了，你养的是一头猪我没办法。
　　老二是讲过，老二跟二牛和三牛说，别人没招惹你就不要无聊，要是别人打你，一定要还手，不管打得赢打不赢都要学着打，不然人家会觉得你好欺侮经常欺侮你。可是说了没有用，三牛还是那样软弱。
　　老二跟我说，看着自己家里的孩子被别人欺侮，真的是气得头顶上蒸得鸡蛋熟。她说，真恨不得跟他们说，人家要是打你，你给我狠狠地打，手打不过，拿东西打，打伤了别人家里给你们出医药费都要得。
　　我说，那可不能说啊，要是他们拿刀杀怎么办啊？
　　她说，做梦吧你。
　　确实，我们的孩子都非常软弱，没有一个有别人家的孩子那份霸气。我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如果是遗传，那应该绝非遗传自母体。遥想当年我们小的时候，都是飒爽英姿的娘子军，怕过谁啊！村里的一些男同伴至今都说我小时候恶得要死。从小到大，都只有我们欺侮别人的份，哪里轮得着别人欺侮我们啊！可是谁想到会生出这么软弱的儿子，真是气人啊！
　　跟海阳说起这些事，她也深有同感。海阳是我的儿时好友，现远嫁深圳，专职在家相夫教子。她小时候也是个厉害角色，不仅小孩子都怕她三分，她的父母拿她都头痛。她一直都觉得父母重男轻女，看她和姐姐轻，看哥哥重。她便一直视哥哥和父母为敌人。哥哥有的东西，她没有的话便会抢。有一回父母吃酒回来带了一些花生和糖果，全部给了哥哥没给她和姐姐，她便把大人吊在楼顶上的装花生种的麻布袋用削尖的棍子捅破，让花生掉下来，和姐姐美美地吃了一顿。虽然挨了父母一顿暴打，她至今还沾沾自喜。说自己多勇敢多有判逆精神。
　　她上完初中父母不愿意送她上学了，因为这个时候哥哥要结婚了，需要很多钱。她拿把柴刀就往山里走，说，家里的山我有份的，把我的那份山分出来，我要砍了树卖掉读书。父母被她吵得没法，只好让她继续念书。这样一个头顶长着犄角的女孩子，却没有把自己的本领代代相传下去，生出来的女儿虽然聪明伶俐，在同龄伙伴跟前却也是只有挨欺侮的份。哪怕是比她小的孩子，她都不敢还手。
　　海阳跟我说，我血都被她气死了很多块，我把她送到幼儿园，想可能是我的教育方法不对，寄希望于老师，看能不能教育得好一点。第一天接回来，脸上五个手指印，被别人抓的。第二天接回来，背上又被抓破了一块皮。第三天，牙齿都磕掉一颗了。她站在那儿玩玩具，一个小孩子突然从后面推她一掌，她没站住，往前一扑，嘴刚好碰到桌子角上，满嘴是血。第四天，她去学校把六千多块钱的学费领了回来，把女儿也领了回来。从此天天在家里教育女儿，要怎么不怕人家，要怎么还手打人家。
　　女儿却半点都不给她争气，小区花园里，有比她小的妹妹抢走了她手里的玩具时，妈妈鼓励她，去抢回来，她身子不动，嘴巴里却自言自语：“不给你玩，是我妈妈给我买的，打你。”然后挥了挥手作了一个打人的动作，其实就跟赶蚊子差不多。可就是这样的动作，只要别人看到了，她马上就捂住脸羞得头都不敢抬了。
　　我的儿子比起海阳的女儿来，更让人气愤，海阳的女儿至少还做做动作，让人心里安慰一下。我的是随便你怎么讲都一声不吭，问得急了，才不耐烦地说一句：“知道了！”再问：“知道了要怎么办？”他又翻着两个眼睛瞪着你：“不知道。”气得我狠狠扇了他一耳光。他也不哭，仍是不声不响地站在那儿。
　　老二责备我：“你不要打他，越打他越不会跟你说学校的事了。人家欺侮了他更会瞒着你。”想想也是，小伙伴打架也算是一种游戏吧，大人若为了这些事再在他身上施加压力，确实会让他把自己的心事藏起来，三牛本来就性格内向。
　　我离开家去长沙的时候，三牛才八个月，还没有断奶。本来只是想去看看的，没想到去了之后就没再回来。吃惯了奶的小家伙坚决排斥牛奶，于是，早早地学会了吃饭。如今想起来我当里的心也够狠的，因为一门心思地花在如何适应新的工作上，从来都没有想过他在家里是如何想念我的。只有当奶涨得难受的时候我才想起他，想起他依在我的怀里，用两个黑亮亮的眼睛看着我的情景，想起他吃奶的时候，因为我的眼睛越过他的头顶在看书，他便不满地用手从脑后去够我手中的书，直到我把书拿开，专注地看着他逗着他的情景。
　　爸爸妈妈都说三牛很乖，是四条牛中最好带的一头。很小的时候，他就可以一个人入睡，不用大人在一旁哄。他那时最依赖的是一条红枕巾，要睡觉了只要给他找一条红枕巾就可以了，他把红枕巾放在鼻子边嗅着，就慢慢地进入了梦乡。我听着总是觉得酸楚。我知道，我走的时候他虽然还小，记忆却还是有的。我用过的红枕巾上，定是有着某种他敏感的气息的，因此，他才如此依赖。
　　三牛其实那不是真的听话，只是一种对现实的妥协。就像我们那个时候的多子女家庭的子女，哪一个孩子不听话啊！老四还只有几个月大的时候，妈妈就经常把她放在坐桶里面，自己关上门出去办事去了。我从学校里回来一推开门，她就会特别开心地朝我张开双臂，又笑又叫。我把她抱起来给她换尿布，心里还是对妈妈有一丝埋怨的。她上哪儿去可以用背绳背着她，干嘛要把她一个人关在家里啊。有时候，我回家的时候她已经睡着了，头伏在桶面上，额头上都铬出了印痕。
　　她真的特别听话，听话得现在想起来都让我流泪。而那个时候我们却不知道好好地爱护她。有一回学校修厨房，突然在上面喊要放炮了。我们几个大孩子正在阶沿里做游戏，听到喊放炮，吓得赶紧跑进灶屋里，把门关上了。过了一阵，炮响了，我们出门一看，老四还坐在阶沿边的坐桶里，正笑眯眯地看着我们。就在她的坐桶旁边，落着几块鸡蛋大的碎石头。我马上就吓得目瞪口呆了，我们居然把她给忘记了。爸爸可能是听到炮声怕我们在家里出事，马上就从山上跑回来了。一看到老四坐在坐桶里，旁边落着石头，一手抱起老四，一手拿起那几块石头就冲了出去。后来听妈妈说爸爸把学校放炮的工头大骂了一顿。我那时才知道，原来他们也是那么爱老四的。只是因为她太听话，更多的时候便容易被忽视。
　　三牛比二牛只小了九个月，二牛比他活泼，也比他可爱，大家的注意力便全被二牛牵扯了过去。再带孩子都有疲惫感，新鲜感早在带二牛的过程中已经过去了，对三牛自然便少了一些关注。于是他特别依赖红枕巾。经常，大家坐在一起说话，他突然走过来说：“我要红枕巾。”妈妈便习惯地递给他一条红枕巾，他就一个人去睡了。
　　我回家的时候想跟他亲近一下培养感情，他都带着戒备，尽管我用玩具或者新衣服哄得了他一时开心，到要睡觉的时候他还是会说，我不跟你睡，我要跟爷爷奶奶睡。他叫外公外婆为爷爷奶奶，我们家里所有的牛都是这么叫的。因为我们都很排斥那个外字，总觉得把自己父母见了外。我要是说，那我的新衣服和新玩具就不给你了，他也会毫不犹豫地说：“我不要，你全给姐姐啊！”
　　他总认为姐姐才是我的孩子，我给他买了一盒彩色铅笔，大牛问他：“谁给你买的啊？”他回答：“你妈妈给我买的。”我叫他宝贝，他从不答应，还说，我不是你的宝贝，姐姐才是你的宝贝。我是爷爷奶奶的宝贝。在他的眼中，我完全是个外人，或者说，是一个后妈。
　　五岁上学之后，他的性格更加内向了。无论谁叫他都不大答应。好像耳机有什么问题似的。我怀疑是学校里遭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要妈妈多跟老师交流，问问他在学校里的情况。妈妈却是一个害羞的人，也不喜欢跟人打交道，很少去学校，除非要交钱，难得跟老师碰一回面。老师也不说他的缺点，妈妈便也感觉良好。我心里还是有担心的，他不仅不爱说话，个子也不见长。两三岁的时候，他吃东西特别厉害，爸爸妈妈还担心他患肥胖症，五六岁食欲却大大减退了，个子也不见长，跟二牛之间的差距越来越大，比他小三岁半的四牛都快赶上他了。与同龄孩子比起来，个子总是最矮的一个。
　　五一的时候我带他去长沙做了一个全面检查，测微量元素和骨胳，花了化验费医药费八百多元，得出结果是锌偏低。医生说，他的个子矮是因为骨胳发育慢，按通俗的话说他是那种发育比较慢的孩子。他虽然已经七岁，骨龄却还只相当于四岁半。医生说这其实是好现象，如果他的骨龄已经是七岁的孩子，就说明他成年后身高会比别人矮。我总算放了心，回家的路上告诉他，以后要多吃饭，多吃菜，才能长得很高，谁都不敢欺侮你。他说，妈妈也不敢欺侮我。我问，妈妈哪里欺侮你了？他说，你还打我啊！那次你要我一个人去淋雨，我去淋了雨你又打我。
　　我没想到这个小家伙那么记仇，那天是因为一件很小的事他跟我拧着不肯回家，我就赌气说了句，你别回来了，就在下面淋雨算了。我平时跟大牛在一起的时候大牛都知道我是赌气的，都不会真的去淋雨，会很乖地回家。三牛却真的跑到楼下去淋雨了。我去拉他上来的时候他还哭着说，是你叫我淋雨的。我拉不动他，就打了他的屁股。他居然还怀恨在心呢。我说，妈妈要你去淋雨是说的气话，心里不是那样想的，心里想的是要你赶紧进屋里去。他赶紧打断我：“妈妈，那你说谎。”
　　我真是服了他。心里更确定他的不愿意与人交流交不是他的心理有问题，而是没有人有时间跟他交流。跟他交流起来还是可以发现他是一个说话非常有趣的孩子。
　　我叮嘱老四在家里要多跟他交流。老四说，他跟我交流得挺好的啊！
　　他确实很喜欢老四。我们都在家里的时候，我喊他，三牛，洗脸去。他生硬地说：“不！”过一会儿，就听他在房间里喊：“四姨，给我洗脸！”跟老四去她的单位上玩，老四说他是四条牛中最讨人喜欢的一个。我问三牛最喜欢谁，他总说最喜欢四姨，问喜不喜欢妈妈，他说不喜欢。问为什么不喜欢妈妈，只喜欢四姨，他说，妈妈不在家里我就不喜欢你。我说如果我在家里陪着你，你喜欢我吗？他说，我喜欢你。再问，如果带你到长沙去读书，你喜欢我吗？他说，不喜欢，因为长沙只有妈妈和姐姐，没有爷爷奶奶二姨四姨二牛三牛。
　　心里便一酸，觉得该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