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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朝开暮落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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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朝开暮落花
宋·秦观《鹊桥仙》词云: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这话被称为恋爱绝唱的句子,是不能单独使用的。
朝花夕拾,隔天就烂,何况从来就不可言说的感情。两情若要长久,自然需要朝朝暮暮地相处,争吵,妥协,虽不可避免,但度过了,两情……也不一定会更加长久。
但若是不在意朝朝暮暮,又何必一纸婚姻,嫁作他人妇。
暖橘色的长裙拐过小楼梯,消失在墙角。
黎庭眯着眼,昏昏欲睡。夏天的夕阳还带着炎热的尾巴,余温未散,蒸的青草地都似染上了火气,长椅边的橘子树还没结果子,青压压的叶子垂着,零零散散的,随着阳光一荡一荡。
隋缘小护士终于停止了讲话,将手边已经融化的汽水递给黎庭。
“小黎,你怎么看?”
黎庭灌了一口汽水,呵出一口气来,坐直了身子,一脸高深莫测地说:“只要她过得好,都好。”
隋缘不语,娃娃脸上尽是严肃的沉思。
黎庭是第二次来青山精神病院工作了,美名毕业实习,实际上做的依旧是上个寒假的职位,专业陪聊。陪的就是这位曾经在这里当护士,如今在这里当病人的半个小护士,隋缘。
她刚刚和黎庭“普及”了穿暖橘色长裙姑娘与她邻居的豪门恩怨情仇,对这位如花年纪嫁作花甲老人为妇颇有几分感叹。
隋缘病情特殊,白天是个正常的话痨小护士,还能帮病人喂药查岗,晚上是妄想症患者,又是哭又是闹,角色大多是绝望的妻子。
谁曾想,这姑娘恋爱都没谈过,就疯了。
好在隋缘小护士家底殷实,住的是特护病房,黎庭一个专业陪聊还是她家里人出钱请的,虽说晚上辛苦了点,但喂药打针还有专业护士,就是费点口水,和演技。
太阳又要落山了,该吃饭了。
“我们回去吧,该吃饭了。”黎庭打断隋缘的沉思,带着她回到花园后的屋子里。
特护的病房条件比较好,隋缘的屋子在离花园最远的一排,很是清净。一般等黎庭带她进了屋子,不一会儿天全黑了,她就会变身了。
黎庭和护士吴敏在门□□班,就往员工食堂走了。
各处灯亮,就当都是为了自己。各处阴暗,就当是被自己照亮。
走回去的路上,夜风习习,花园处的地灯照亮了木板路。她想再给隋缘折一朵花,让她心情好一些。
黎庭从来是个“辣手摧花”的小能手,秉承着“花开堪折直须折”的美好品质,毫不怜惜等折花捻朵。
四周有些暗,黎庭凭着记忆和模糊的阴影,折下了一朵木槿花。正当她刚刚直起身子,对面一道尝尝的身影便扑了过来,正正实实的将她推到在花丛间。
黎庭只觉得后背重重的一倒,一只手便虚虚的掩住了自己的口,那人倒没有压上来,还礼貌似的略撑在一旁。
黎庭一时庆幸花园为保病人安全,地上没有小石头,后背还挺舒坦的。
听气息声,是个男人。
黎庭自小不曾有什么异性缘,更妄说和男人靠的那么近,掩在黑夜里,她听见他微喘的呼吸,略带些侵略性,带着一股熟悉却又不熟悉的香,缓缓平息了下来。
黎庭思绪万千,到底顾及对方身份,不知是病人还是盗贼一类,就没有轻举妄动。
她在思索着香味的来源。
今晚凉爽,呼吸间都是树木和泥土的味道,天上的星星挂着,昭示着明日晴天,游荡的云遮住了明月,四下宁静。
黎庭闻到了清新又甜腻的栀子香,一时有点想昏昏欲睡。
等了许久,那黑影就这么虚虚地撑在一边,动也不动。黎庭有些凉着了,打了个小小的喷嚏,四肢和头脑的触觉才回了过来。
她鬼使神差地将一直捏在右手的木槿花举到黑影跟前,脑子一个闪电回路,觉着这人可能是个病人。
病人的世界比较单纯,虽然不是常人能理解的。黎庭总是这么想精神病人的,这支花,也不知能不能传达“好汉,饶命”的怂包心声。
那黑影也不动弹,直到一边的木板路晃来几束手电光,接着踏上木板路的脚步也越来越近。黎庭呼吸下意识缓了下来,瞪大了眼,想借着光看清这人的模样。
以后……好绕开他。
可不知怎么,一束手电光直射在黎庭的眼睛上,黎庭下意识闭上眼,等待眼前的眩晕过去。又听一个熟悉的声音叫道:“那边有个影子跑过去了。”
只一花丛之隔的身子一转,跟着几个小护士跑远了。
接着手上一松,黑影去而复返,一个黑虎掏心薅走花朵,一阵风地也跑走了。
黎庭又等了一会儿,才回复了视力,直愣愣地坐起来。遮月亮的云朵已经飘得远了,明月显露出光,照得花园亮堂堂的。黎庭扔掉光秃秃的枝干,吹掉手背上掉落的木槿花瓣,顺手折了只扶桑花,朝隋缘的房间走去。
隋缘吃了药,静静地坐在梳妆台前扒拉头发,嘴里念叨着:“你瞧瞧我这一头的秀发,你以往总是爱不释手,若是你不爱了,我要她有何用!!!”说着便直接下手薅,一把一把地往外扯,丝毫不像是自己的头发。
黎庭习以为常按了铃,又暗暗按住隋缘的手,将那朵扶桑花放到隋缘跟前,轻声安抚道:“他不爱,我爱,你更要自爱,这花送你,咱不想那些糟心事儿,啊。”
见隋缘直愣愣的结果手中的花,下意识靠在黎庭身上,黎庭一手紧紧抱着紧贴着自己腰腹的隋缘,一手有一下没一下给她顺头发。
“他为什么要离开我。”隋缘突然问道。
“所有人都会离开,不是你的原因。”
“那他为什么要和我结婚?”
“因为曾经相爱,又或者年纪到了。”
“那外头的狐狸精呢?也是年纪到了,忍不住偷更年轻漂亮的?”
“狐狸精从来都无法杜绝,是男人自己不好。”
“可是他还是走了啊。”
“走就走,还有我陪着你啊。乖乖的,一会上床睡觉啊。”黎庭自认为不会安慰人,每天面对变身“弃妇”的隋缘,就这么一碗一碗毒鸡汤灌下去。
看着打了针后昏睡过去的隋缘,黎庭跟着打针的悠秀小护士回到了宿舍楼。
这个受到父母情感刺激的小护士哟,二十年热情开朗的外壳一朝碎的七零八落,黑白分裂。
有女同车,颜如舜华。舜,是木槿花一个美丽的名字,但舜亦是瞬,古人多喜用红颜薄命如花一瞬感叹女子命运。却不知此花花期绵长,色彩多姿,长速喜人,庭院绵延,又能入药食用,虽有朝开暮落之像,却又会绵绵不绝盛开。
花园中的小乔木便是长得小有所成的白木槿,昨夜暴雨,怕是打落不少残花败叶。
黎庭心不在焉的看着窗外的景色,斯条慢理的剥开鸡蛋壳……
“黎庭,站起来。”吴敏突然一个手肘捅了过来。
“咳咳咳,咳咳咳……咳咳。”黎庭翻了个白眼,奋力捶着36D的波涛,她似乎看到自己的讣告上即将写上:黎庭,生于灿夏,死于鸡蛋。
黎庭弓着腰咳了好一阵子,才发现食堂里不同于往常的气氛,大家都严肃站立,面色如土,眼神闪躲,这是典型的躲避老师提问专用苦瓜脸吧~
护士长站在门口,露出了与容嬷嬷如出一辙的慈祥笑容,“小黎啊,就你了。”
黎庭看着吴敏怜悯的眼神,僵硬着绽出一个假笑:“发生了什么”
(╯‵□′)╯︵┻━┻!!!
黎庭就知道,暑假工不是那么好做的。
吴敏说今早从总院来了个高级病人,住进了后山的VVIP病房,并要求医院安排陪聊,总院来的病人,能是什么吗正常人。
据说后山的小院,是前不久刚刚盖好的,是有着栀子绿藤小灌木铺满小院外的矮墙,带池塘和秋千架的院子和一栋小巧别致的两层小木房,有颇些世外桃园的味道。
所以,作为精神病院里的世外桃园,更加吓人好不啦!
黎庭从护士长那拿到了病人的资料,是个年轻的男人,小平头,五官有介于男孩与男人之间的味道,眼神懵懂,看上去人畜无害的样子。样子有点眼熟,黎庭觉得有写深思某男星的感觉。
搭班的护士有俩,男护士何必和女护士项莲,黎庭打了招呼,坐上四轮小电车往后山去了。
“你们俩也是‘被选上’的吗?”
“不是。我们是自愿的。”项莲很爽朗地把十指相扣的手举起来,和开车的何必相视一笑。
“啊情深深雨蒙蒙,世界之在你眼中。”黎庭被这首突然出现在脑海的歌噎了一下。
朝开暮落,白驹过隙,这是世界充满爱,又不充满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