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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   我路见不平智救美人的事儿,一回来就被姐妹们拿来说笑了。五湖嘴笨,且重义气,不愿说。金玉油嘴滑舌的,倒像是个说书的,不知怎么说了一通,回头竟然连大姐也跑来问我了。大冬天的,我们巴不得裹着锦被,她倒是衣袂飘飘,飘进我房里,我正窝在炕上看账本,以为是有仙子下凡,差点打翻了茶杯。

      “……大姐怎么也不多穿点。”

      “屋里又是地龙又是暖炉,外出又是披风又是汤婆子的,穿多了反而燥得慌。”

      话虽这么说,她身上的绸布倒是金贵,却也是件缥色不绣花的长裙,蟹壳青色的软烟罗褂衣一披,怎么看怎么不保暖。手上的翡翠镯子、头上的乌木云纹嵌翡翠圆头簪和两边耳垂上挂着的光面水滴翡翠耳坠,都是出自同一块老坑翡翠,质地一致绿得发黑。

      她平时里不这么注重打扮,常常梳齐整头发,绾一木簪了事,在宫里陪读也是两件女官衣裳换洗。虽说她也是为了今日的场合而稍穿贵了些,这清一色冷色调,我光是用看的就冷。

      大姐不以为然,神色淡淡,接过丫鬟上的茶,轻抿一口,然后扬手屏退了他人,只留了我手下的玉暖鲛泪,和她两个贴身丫鬟无名无尤。

      这是要问事的节奏了。

      我心道不好,怕是清单上买的东西不对她胃口,又怕是账目出了错。正胡思乱想的时候,她先悠悠地开了口。

      “智斗乡绅英雄救美……你这回怎么就没带着我也去,我也好看一出现成的好戏。”

      大姐说话一向如此,又嘲又讽的,却又语气淡然,说得让人哭笑不得。我让鲛泪端上一盘糖卷果给她,大姐只摆摆手,又道:

      “别拿吃的打发我,我也不好甜口。”

      大姐喜冰贪凉,吃食上戒辣戒甜戒油,嘴刁得很,厨房里的婆子们都说大小姐迟早得成仙女——只喝露水。

      我招手让玉暖别撤了,直接送到小几上,我自己吃。吃的时候,我就想起那些婆子说这话时咬牙切齿的模样,没忍住笑,就又被大姐抓住了话柄。

      “可是想起那个美人了?笑都憋不住了。”

      我笑的原因当然不是因为那个美人,却也不好对着大姐说,只能吃个闷亏,自己再拈一块糖卷果就着茶吃,心里暗叹大姐于吃的方面实在少了些乐趣,反而二姐还跟我合得来些。

      “哟,这儿已经说上啦,还备着茶水糕点呢,我也来凑个热闹听一听。”

      说曹操曹操到,二姐正巧推门而入,解了披风丢给身后跟着的惊蛰芒种,毫不客气地也挤到了边上,还顺手拿了个糖卷果吃。

      今日她也穿得端正,上着百蝶纷飞妃色洋缎窄袄,又有紫檀色牡丹并蒂如意褂,下身一条枣红百褶长裙,一身都是深深浅浅的红。她容貌本就明艳,粉面朱唇可与花争色,又戴了一支彩蝶点翠流苏步摇,身上洒了玫瑰香露,更像是引蝶而来的一朵娇花儿。

      最要紧是她一双大眼,眼窝深却不鬼魅,眼大却不显无神,目光盈盈如花瓣上的朝露,瞟个眼神都带着香。

      “早知道这里连这些都备好了,我就不该巴巴的还带了梅香白糖糕来。”

      二姐怕冷,不在乎衣裙褶皱,先暖了手脚。我看见惊蛰手上提了个酸枝木四方描金提盒,想来应该就是二姐备下的糕点了。我扬手让她寻个地方放了,回头就看见大姐的眉头微不可见地皱了一下。

      梅香白糖糕加了泡过梅花的水,面上又细细撒了一层白糖,闻着喷香吃着清甜,也怪不得大姐不喜欢。

      “哪有什么故事,金玉那小子神神叨叨的,不像个小厮,倒像个说书的。”

      金玉不在,我嘴上就不客气,谁让他没事编排我。玉暖给二姐也上了茶,见我不在意,倒是愤愤不平地抱怨起来。

      “他也敢说自己是个书生!光天化日没得污人清白……”

      大姐和二姐但笑不语,我都要怀疑她俩来不是问我的,而是来诈我这个丫鬟的。见玉暖这么气,我也不能扯别的了,只好解释道:

      “我当时可是女扮男装,你是要我为了这点子清白去撕破我的身份?”

      玉暖一想,觉得也对,便不再说话。二姐吃完了一块糕点,喝了口茶漱口,开口又说:

      “别的暂且不说,金玉说那人长得极水灵,可是真的?”

      宋家二房二小姐宋卉娘,其父是荆朝人士,其母却是异藩的名门小姐,其人长得美艳无比,既有荆朝之美又有异域风情,素有明都第一美人之称。

      她从小被夸漂亮,自己倒是无甚感觉,不过但凡听说其他有着美人名号的,总要好奇问问看。我回想那天的状况,点点头说:

      “虽说没二姐好看,但鸦睫轻扇眸若秋水,也算是个美人了。”

      大姐听了,就是一笑。

      “沧海一粟,可不就是你的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

      我刚听着还没想到那层,一反应过来那人的名字便是钟离一粟,看着大姐哭笑不得。

      二姐比我还不乐意看书,这会子还反应不过来,大姐见了,就叹口气道:“叫你们这些姊妹们好好读书,一个个的不是钻钱眼里去了就是只顾着厨房绣房,我说话连个会意的都没。”

      这话连着我俩一起说了,二姐这下才反应过来,不好意思地笑了,过了倍却又补上一句:

      “小妹不是挺乐意看书的么?”

      此话一出,就连这烧着碳火的屋里也骤冷了一下。

      大姐默不作声地放下茶杯,我也没了继续吃零嘴的心思,拉了二姐的手语重心长:

      “这话就在我屋里说说也就罢了,让秦姨娘听到,可是要伤心的。”

      秦姨娘好福气,共生了两胎,全是双生子。一对是二哥三哥,另一对便是三年前被刚扶正的乔氏立威,送了云游四方的岐山先生做徒弟的小弟小妹了。

      当初出去时,说是只跟着修行三年便可回来,去年十一月廿一日是小弟小妹九岁的生辰,秦姨娘摆了一桌子宴,不吃不喝等了一天都没人回,她便伤心至今。今日吃饭时,我看她也是浑浑噩噩的,没了往日憨厚可亲的样子,竟有萧索之意。

      想来也是,岐山先生云游四方,没个定数,小弟小妹跟着他,幸在得了个良师,归家之日却遥遥无期,有苦都无处说。乔氏钻营这么多年,也只得了个女儿,自然看不惯秦姨娘会生养了,直接把那对龙凤胎送远了,眼不见为净。

      我不知说什么好,平常在家都注意着没提,被二姐一说起,还真想念起那两个小鬼头了。二姐低了头,大姐看着茶杯上的画儿,两个人都在出神,我猜她俩也在想着小弟小妹。

      今日是上元节,阖家团圆的时刻,也不知远在他乡的小弟小妹,得没得一碗热元宵吃吃。

      “哎,别说这些了。跟着岐山先生学艺是福分,我俩求都求不来呢。今儿晚上还要跟大房的人一起吃饭,怎么办?”

      二姐生硬地岔开话题,强笑了一下,又垮下脸。大姐倒是将视线从茶杯上转移开来,转而盯着屋内正中央烧着的暖炉。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怕什么。”

      “你是嫡长女你肯定不怕啦,”二姐吃完糖卷果,拿出手帕擦擦手,说,“栴姐儿倒是个好的,却也是嫡长女。”

      剩下的话二姐没说,我却心知肚明。

      宋家两兄弟感情好,连带着宋家的后辈嫡子庶子感情也好,只不过两兄弟都有个特点,管不住后院事。

      父亲是二房,早年已有雷厉风行的赵氏将后院管得井井有条,倒是没出什么乱子。就算后来乔氏上位,嫡庶子女们也都长大了,她也只能拿捏了小的,大的一个都动不了。

      可大伯父的大房就不同了。大伯母苗氏虽是宗妇,却全不管家里事,生下了宋枢映和宋枢檀之后就潜心礼佛,家里的事全由魏姨娘和宋枢檀管着。

      主母不管事,底下的姨娘就容易闹腾起来。大伯房里的四个姨娘是个顶个的厉害,教导出的女儿们更是青出于蓝。我虽常往外跑见多了人,也怕见着她们。

      不是我自吹,我是没脸没皮泼惯了的,且惧着大房几位,更别说我那事事都不愿操心的大姐和急脾气的二姐。前者是不愿费力去听她们话里话外的意思,后者是听不懂又被气最后无从还嘴。

      我看一眼大姐,心里满是羡慕。

      “知道大姐也不愿在家长里短中费心,好在大姐在两房中也是嫡长女,身份尊贵,不想听便可不听。”

      “你笑我老?”

      “不不不我哪敢,”被大姐噎一下,我连忙摇头否认,“我只是羡慕你而已。不像我,小小庶女,一无才情二无美貌三无手艺,空得一张能说会道的嘴,在姐姐姨娘们面前是一点用处都无。”

      话有开玩笑的成分,但句句属实。我娘只是六品官员家的庶女,我又长得一般,不会琴棋书画,更别提女红厨艺。唯有我看账倒是快准好,说话也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两边不得罪,一手字写得还算入眼,也都是多年写账练下的成果。大姐有身份有才气,二姐有容貌有手艺,我拿什么跟人比。

      好在我活这么些年,别的没怎么见长,心是宽了许多,知道知足常乐,这些事苛求不得。也就是被父母姐妹姨娘们念起以后的婚事,偶尔有些烦罢了。

      二姐也想诉苦,刚动了嘴,外面便有丫鬟来报,说大房的姐妹们已经到了祖母居住的齐寿院,乔氏叫我们一起过去了,同聊些闲话,再等一个时辰就用餐。

      小丫鬟报完,我让她起来了赶紧出去。二姐脸色一下子垮下来,大姐也借着喝了口茶叹气。我估摸着这一次二房也只有我嘴不停了,喝完了杯里的茶,松松嘴皮子,同她俩一起出了修月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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