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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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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时候出门了。
我开了窗,往后院方向看,果然发现了后院外边那棵玉兰树上挂着蓝色的丝带,是三哥和我约好了的,马车一到就挂出来。玉暖先翻了窗给我做了垫脚,两个人就往那处跑去,又翻了墙。怕人发现,又赶紧坐上墙外等着的马车,回过神来,我才向着玉暖调笑:
“我俩还真不像大家族里的丫鬟小姐,又是跳窗又是翻墙的,倒像是小偷。”
玉暖拍拍身上的灰,给我和她各倒了一杯茶,听见我说话,茶没几滴进口,倒是差点喷出来了。她赶紧拿手帕出来擦擦,忍不住用责怪的眼神瞟我一眼,又笑起来:
“反正奴婢跟小姐您是一条船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便是做小偷,奴婢也认了。”
她收回手帕,又倒了一杯茶,终于能好好喝一口。
“而且这可是赚钱的勾当,小姐您也说了,谁会跟钱过不去。”
我听她一席话,不由得拍掌而笑。这小妮子,平时服侍人粗心大意的,倒是把我的话记得清楚。车外逐渐人声鼎沸,马车停了下来,我掀了帘子一看,见着街头立起高高牌坊,朱红柱子描金瓦,蓝底的画正中用金色描了几个大字,写的正是玉漱巷子。
玉漱巷子来头可不小,这条看似不很长的小巷子里头店铺满满当当,可都是被十二商这家商号一家承包了的。这商号听起来让人心下疑惑,好奇这十二究竟是指什么,而稍稍知晓些市井传闻的,无一不对这商号啧啧称奇。
这家商号的主人姓甚名谁鲜有人知,其手下的十二个绝色女子却为人津津乐道。她们名里都带着一彩字做区分,平日里也各作不同色的打扮,一人掌管一家商铺,共十二家。这十二家店铺也奇,专做女人家生意,分店遍布整个大荆朝,生意那叫一个红火。
而这玉漱巷子也妙得很,从牌坊一进去,一边是醒味楼和回甘楼,另一边是容安斋和博览院。书生们多爱去博览院买些笔墨纸砚和书籍,风流才子们则多去容安斋下棋抚琴,还有一酒馆一茶馆,倒把男人全留在了巷子口。
再往里,便只有小姐太太们才进去了。其中金石玉饰、珍奇古董、绫罗绸缎琳琅满目,保管叫每个娇客都满载而归。且巷子里的店铺出花样又新又快,每逢有新品上市,铺子老板总会驾着马车给世家大族送请帖,请她们来玉漱巷子来竞价。竞价的玩意儿便是那些最新款式,要是在竞价里卖出去了,再打板批量做也要等到一个月以后。所以,得玉漱巷子的新玩意儿,已经成了每个小姐太太炫耀自己身份的标志了。
我和玉暖在回甘楼下了马车,领着二哥三哥和几个小厮去吃新上市的茶。二哥虽也走经商之路,但心不在经商上,光是看管家中的商铺就够让他头疼,今日难得有闲出来逛逛,他便打量着他人店铺。
回甘楼装潢雅致,桌椅柜台皆用黑木,茶器则只白瓷和紫砂两种,看起来简单大方。我同二哥三哥一桌,小二端来我点的茶,二哥先往自个儿杯里倒了个八分满,只略一品,双眼顿时大放光彩。
“茶汤红艳透亮,香气又甜且醇厚,滋味鲜爽浓强,怕不是……”
“正是滇红碎茶,我下了血本的。”
我微笑着喝茶,心头却在滴血。
早知道这茶这么贵,当初就不应该胡乱答应二哥请茶的,喝什么不是喝。
二哥却喜不自胜,品了一杯又一杯,一壶茶一大半都是被他喝去的。三哥和我对茶没甚品鉴,喝了两杯解了渴就作罢,倒像我俩伺候着他吃茶一样。
三哥懒得待了,带着小厮四海就往另一条街的兵器铺跑了。五湖本也想跟着跑,但是被二哥的小厮金玉拉住了。
“你跟我今日是要跟着四小……公子的,乱跑什么。”
玉暖在他们桌坐着,只喝茶,一言不发。我知道她是为了避嫌,但也怕她闷得慌,便也起了身,示意几个小厮走人。
“二哥,我先去买点东西看看店铺啊。”
“好。”
茶喝完了,他也不想长留,站起身,把袖子一挥,转而走向了对面的博览院。我则往里走了,打算挨个儿找店把清单先买好了,再乘车去大姐的那几个店铺里逛逛。
往里的巷道两边比起巷子口,要华丽得多,却并非一味大红大紫以求富贵逼人,而是赤橙黄绿各有色彩,看起来既美不胜收又炫耀了财气。且空气中有甜香浮动,乃女性身上的脂粉香气聚合而成,真真像个专做女人家生意的。我现在虽女扮男装,见着这些店铺,也不免为之动心。
都是钱啊,流水的钱啊。
好在姐妹们的清单上东西虽多,却并不难买,我们约走了一个时辰,便已尽数购入。我走得脚痛,便见好就收,一行人准备到巷子口乘车,远远地却听见巷子深处有异声。
五湖从小习武,听力更好些,听罢便皱起眉头,见我看向他,便低下头如实禀报:“……巷子里似乎有人意图调戏。”
光天化日之下,竟还会有这事?
这里的几个老板跟我有点交情,在她们的地盘出这档子事,我可不能不管管。
我招招手,示意五湖打头阵,我同玉暖和金玉三人紧随其后。几人往巷子里走,还真看见几个纨绔子弟围着一男装模样的美人堵在墙角。
那美人倒是真美,眉眼似黛描远山,墨色浓淡相宜,双唇是水洇樱桃,化开了一点红,只是脸色只一味枯白,倒像营养不良。
她身量单薄,穿的直缀长衫边角都打上了补丁,被穿着福贵的小子们围住,越发显得她瘦弱贫穷,可那容貌,却更似出水芙蓉,不入俗流。她面无惧色,只双眉倒竖皓齿紧咬,惨白脸上添几分怒色,倒更有怒美人之趣相。
五湖凭着一身武力,素来行侠仗义惯了的,见着这不平之事,正准备上前踹人,被我伸手拦住,不准让他向前。
为首的我认识,是姚员外的孙儿姚碧贤,长得倒是人模狗样,背地里拿着钱不知道做了多少吃喝嫖赌的事。人坏倒是坏,架不住有钱又有点势,冒冒失失打上一架,得不偿失。
反是我向前一步,冲着那角落朗声说话:
“姚小公子,好久不见啊。”
那姚碧贤果然转头来看我,见我面生,穿得又不富贵,便恶狠狠斥我:“你是何人?见着小爷忙着,还不滚开?”
“果然贵人多忘事,上次您在我们赌馆里打的欠条不知还做不做数?”
身后的五湖一愣,正想问出声,被金玉拉住了,退到一边。姚碧贤也是一愣,见我面色不改,身后带着的小厮似乎也有人会武,略一思索,便笑着从角落走出来。
“醉酒了的,作不得数。”
“欠条怕是能作数的吧。”
他面色一变,后面便有人想冲上来。五湖反应过来了,怒目圆瞪,倒使他们退了几步。姚碧贤见我们来者不善,也退后几步,又笑着作揖:
“那可怎办?”
“说来也简单,我们赌馆缺个小倌,正巧你们围着的那人,我看生得白净,不如给了我。”
我眼尖,看见那男装美人怀里露出张纸,正是身契。那美人听见我这么说,瑟缩了一下,但马上被人从角落里拉出来,一把被推进我怀里。
我也没能想到他们如此孟浪,扶了一把以后也立即推远了些。姚碧贤没看见我的小动作,只带了人跑了,临走前还笑着说:
“老板好风流,要美人不要钱财。”
五湖正想冲上去打人,可人都已跑远了,便只能收手作罢。我端详面前的男装美人,其人看起来虽清秀瘦弱我见犹怜,可是站得近了我才发现,我只到其胸口处。
我仰着脖子实在是累,就笑着退后几步,冲美人摆手:“姐姐别紧张,我看你被困,想来是有难,帮你一把罢了,这会子姐姐自可往远了走,别再碰到这帮子人就行。”
美人拘谨地站着,脸色变了又变,才缓缓道:
“小生钟离一粟,在此谢过各位。”
噫。
原来不是出水芙蓉,是出水芙蓉弱官人。
不只是我,我身边的几人都惊了。
尤其是玉暖,估计是想起之前我俩抱的那一下,一下就白了脸色。
我只能苦笑,虽然是有点丢了清白,但是两人皆是无意,且我现在是男子身份,就算有苦也无处说,干脆作罢,也同向他揖了一礼。还没起身,便又听见他开口:“……兄台可否告知小生姓名住址,待科考完后,小生必登门拜谢。”
他言语虽直接,却也不算唐突,是我做贼心虚,迟疑着想了好一会才笑道:
“鄙人免贵姓宋,不过一跑商的,如今也只是路见不平,兄台不必如此。”
说罢,我又多看一眼他怀里的身契。
“兄台既是上京赶考,西边葫芦胡同倒是有很多廉租房,我这里有些银两,就当缘分一场,兄台拿去吧。”
美人惊讶的脸也挺漂亮的,我看了一眼便避开,挥手让金玉取些银两给他。他本想推拒,但迟疑了一会,还是谢过了银两,同身契一起揣进了怀中,同时向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小生定会努力科考,好好报答恩人。”
这么一会儿,他对我的称呼就从兄台改成了恩人。我听着倒是没觉得太别扭,因笑了对他说:“那我还有事,先走一步。兄台要是能高中,我也能沾沾光。”
等回头进了马车,我揉揉脸,才发现脸都笑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