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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他其实在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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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道乱翻别人的东西,哪怕只是便签纸都是不道德行为,可陆航最终仍然控制不住地翻开了林欣烨的日记。
没什么高尚的原因,只是一己私念。
他一面抱着好奇,好奇林欣烨会怎么评价和他一起傻气纵横的高中生活,一面心跳得隆隆如雷,担心翻出来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封皮没什么大不了的,规规整整签着名,下方一行小字标注:陆航赠。
明明只是三个不带任何特殊情感的字符,陆航却甘之若饴地注视了很久,仿佛自己的名字有惊天动地的震慑,指尖轻如鸿毛地抚过微微凹下的痕迹。
尔后他自嘲地嗤笑一声,心想:没办法,这个人说什么写什么他都会奉为圣旨,供奉得跟掌上明珠似的。随后一抹纸张,翻到了第一页,顶部赫然写着六年前开学的那一天。
陆航的手停顿了一下,心头一阵疑惑。记忆中这本日记是九月十三日林欣烨生日送给他的,为什么会有开学初的记录?
目光向下一斜,他马上找到了答案。六年前眉眼尚未舒展、字迹还略显青涩的小青年,拧着眉毛,在昏黄的桌灯下,用墨蓝的钢笔一笔一划写下了第一句话:
我获赠此本并不是在开学初,而是在生日那天。之所以从九月一日开始记,是想把整个高中生涯囊括进来……
车外光影流动,车轮寂静地碾过干枯的枝干树叶,干净的树林子里,阳光伸出无数柔软的光针,如同洋洋洒洒的吉光片羽,淡化了时空的限制。
陆航的眼神里的光斑缓缓沉淀,垂下的眼帘里,黑色眸子逐渐幽深似海,闪动着火星,仿佛整个人都被一阵奇异的漩涡卷进了际天而来的回忆里。
每个城市都会有自己的招牌学校,丹城也不例外。梧桐一中便是城中脍炙人口的重点高中。
这所高中地理位置十分优越,三面环山,面朝的是内海雁湖,依山傍水,周围的市民人人皆说这里头的学生一定钟灵毓秀,相貌堂堂,学富五车,从其中走出来的都是社会栋梁。
然而这所负有重名的高中却在所有录取者还没来得及高兴之时下达了一诏泯灭人性的要求,夹附在通知书内让所有学神学霸们捶桌惨叫——开学第一天,不干别的,直接用车把学生们拉到军训基地,军训两周。
瞧瞧,人们这会又要评头论足,啧啧称奇,重点高中就是不一样,连军训都要比别人多个一倍。
外部的闲杂人等就将此事当作茶余饭后的小菜,但梧桐一中内部的学生可就没那么高兴了。
九月一日一早,一个睡眼仍旧朦胧、衣冠尚未楚楚的青年磨磨蹭蹭地套上鞋子,十分不情愿地关上家门,一步三回头地走向了车站,中途差点因为失神而撞上一根粗电线杆子。
这个迷迷瞪瞪上了梧桐一中贼船的倒霉鬼就是林欣烨。此刻他满嘴弥漫着清新的薄荷牙膏味,抱着背包坐在大巴的最后排,晃晃悠悠中已经不省人事,差点坐过站。
好不容易没在人头堆中迷失方向,又在偌大的校园里依照指示牌东拐西拐拐到了高一三班教室,林欣烨已经头痛欲裂,迫不及待想要找个舒坦的位置坐下。
但是性格使然,林大少爷当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装逼大师,不装个逼他心里打结,于是在百困之中抽了个空,打算将背包甩一个漂亮的弧线,悠悠然落在第一排第一座的椅子上。
没料到事与愿违,他这一甩,包是飞出去了,可是没飞到椅子上,而是堪堪将背带挂在了门把手上。林欣烨黑着脸,拽了两拽,没什么反应,反倒将大铁门哐哐地砸了两下,引得全班注目。
众人瞩目之中的林欣烨清醒了几分,顿时心生尴尬,回过头想要看怎么回事。这时门又微响几声,随即林欣烨深蓝色的书包就掉了下来。
“你的包挂住了,帮你弄开。”
林欣烨略带惊讶地一挑眉,转过身看见一个身形和他差不多的年轻人弯着眼冲他笑了一下,然后又低头拐进过道,拣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也不和周围的人言语,只是掏出笔袋,拿出几个小东西开始捣鼓。
如果那个人经过林欣烨身边时,他有注意查看,那么林大少爷就会发现,单薄的青年耳朵上有一颗小痣。如果林欣烨走到那青年桌前,俯身研究一下他在捣鼓的小东西,就会发现他其实在雕刻几支粉笔,准备把它们雕成章鱼哥的样子……
而那个好心帮他的人就是陆航。
千千万万的纠葛,数不清的牵绊,就随着这小小的,呃,解书包之情展开了。
军训基地小得像鸡笼,然而五脏俱全,该有的如跑道树荫子蓝顶铁皮房倒是全部具备。他们一大班子人默不声响地跟在一个黑得能够偷渡非洲的教官身后,一个表情进了安排的大棚,放置行李,领军服,领水杯。
梧桐一中并没有附属初中,因此考上这所学校的人们大多互不相识,开始都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这时候教官的作用就凸显出来了。只见那煤黑的大个子摇摇晃晃地走过来,林欣烨揉了揉眼,觉得自己硬是在他身上看出了几分纨绔弟子吊儿郎当的气息。
事实证明他并没有看错。那教官不正经地干笑了几声,拿手把头发从前往后捋了一下,自我感觉良好地靠在墙上颠了会脚,然后才好似刚发现林欣烨一伙人似的恍然大悟:“哎你们不怎么熟吧,爱自我介绍就自我介绍一下吧。”
高一三班:“……”
这么随便的教官还是第一次见到……
不过一个班总会有那么几只出头鸟。从黑压压的人头中跳起一个人来,浓眉大眼,皮肤白得反光,大大咧咧地甩了甩手,龇牙咧嘴地冲众人微笑了一下:“既然没人我就自告奋勇了。我叫余歌,不是数学里的那个余割,因为我很讨厌数学的。”
班里几个笑点低的妹子没忍住,扑哧一声在底下乐了。林欣烨表情复杂地眨了眨眼,心想这个家伙看着十分张扬,恐怕话有一箩筐。
于是余歌同学不负林大少爷的期望,啰啰嗦嗦,从自家东面的大枣树扯到新闻联播主持人播音失误,终于被在一边剔牙的颓废教官给轰了下去。
这时人堆里忽然有人诶了一声,将一个人连推带拉地带到了大家面前:“刚才那位同学叫余歌,我这里有位‘正弦’,两位可以在数学的海洋中愉快同行。”
林欣烨定睛一瞧被推到前面的人,一副慈眉善目的儒者相貌,但嘴角却拘谨地抿得很紧,身材高大,看上去挺老实忠厚。
就见那人荣辱不惊地微微一颔首,淡声道:“我是郑贤,关耳郑,贤德的贤,多多指教。”
然后就缄口不语,退到一边角落,觅了个位置独自坐下了。
林欣烨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一边瞅着陆陆续续上去的人自我介绍,一边拧开军用水壶灌了口水,心里看戏似的评价:后面的都没前面两个对比强烈,真没意思。
日影易变,转眼就到了午饭时间。林欣烨一行人被分作若干小组,接到命令要自行捉鸡宰鱼,做顿午餐。
组内齐刷刷的全是男孩子,郑贤、余歌、林欣烨、陆航恰好被分到了一起,论厨艺不够精湛,杀个鸡又都怕见血,堪称废柴一堆。不过在四大天王东家串门西家借的努力下,终于凑成了一桌勉强能看的菜,林欣烨放下卷起的袖子,和其余三人一起乖巧地坐下,等待颓废的教官欣赏“盛宴”。
至今姓名未知的颓废教官背着手转悠到了四人组桌前,眯缝起双眼,装模作样地一偏头:“小的们,报一下菜名?”
只见陆航蹭地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没站稳晃悠了两下,终于立成还算标准的军姿,挥起右掌作礼于太阳穴边,认真地平视前方,字正腔圆地喊到:“报告连长,我们组的菜名分别是:鱼焖鸡,鸭炒排骨,和‘七个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