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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男兵连的女排长(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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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钥中心在通信站,对介明妤来说,这一趟真有些回娘家的味道。
带车领密钥都不是什么费力气的活儿,只是牵扯到安全和保密问题,责任格外重大,不容闪失,所以得打起十二分来精神对待。
行至师部大院,走进通信楼,紧绷的神经才终于能够稍微放松些。驾驶员是个今年要留队的两年兵,把车停在楼前,竟也做出一副很懂的表情对介明妤说:“排长你慢慢办事,不着急,咱们四点半之前出发就行。”
领密钥要不了多少时间,还能慢慢办点儿什么事呢?无非是跟旧日同袍欢聚一堂再忆当年罢了。
介明妤笑了,嘴里说着“我尽快”,抬脚跨上三级台阶,走进通信站大门。
她真像回家一样,用一个军礼回应了小值日的敬礼和问好,便径直要走向楼梯。却在这时被小值日的那个新兵叫住:“排长,您得登记。”
介明妤这才醒过味儿来——通信站早不是她的单位了,她现在进这栋楼也是要在小值日登记姓名职务单位的。
介明妤笑得赧然,扭转了身子快步过去拿起笔在登记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和单位,顺口问道:“你们老兵脱产了吧?”
新兵答:“班长们已经不值班了。”
介明妤点了点头,又对这新兵笑了笑,说:“那我上去了。”
现在这批新兵是介明妤去军校培训后才到部队的,除了上次她回来报到在站里短暂落脚时钱瑨专门来见过她,别人跟她最多只是在楼里打过一次照面,对她的长相早没了印象,但介明妤这个名字倒是从她们入营伊始便无数次地被班长们提起。
所有人都知道从前的介明妤班长,现在的介明妤排长是个军事素质过硬的光辉榜样,也知道现在总机班的业务尖子朱予桐班长就是介明妤排长一手带出来的。
是故,介明妤前脚噔噔噔跑上楼,后脚小值日哨兵就给楼上打了电话:“喂喂,你告诉朱予桐班长,介明妤排长来‘密钥’了!”
谢京京现在负责着密钥中心的事情,见介明妤来了,也拿着她因为那封请战书而在师里掀起讨论的事情来打趣她:“介排来啦,你现在可是咱们221师的红人了。”
介明妤笑着摆手,自嘲起来:“技师你就别笑我了,刚分下来脑子一热去了男兵连队,可是真把自己给练吐了。”
“后悔了?”谢京京目光深邃地看着她,问。
介明妤下意识地便摇了摇头:“不后悔。”
谢京京转过身子去准备通信密钥交接,一边说道:“我就知道,接你回来一定不会错的。好好儿干,让男兵们心服口服。”
能够得到当年接自己回部队的接兵干部这样的肯定,介明妤心头一暖,重重点头答道:“是!”
另一边,朱予桐本来在收拾着自己的行李,把要上交的物资和要带走的家伙事儿分开存放,听到新兵来说介明妤来密钥中心了,赶紧放下手里的事情从包库奔出来。
然而密钥中心不能随便去,跑到楼梯口她才又停下来,在这里守株待师父。
不时有她的同年兵从这儿经过,都要问一句她在干嘛,朱予桐则像新兵赶上过年似的笑嘻嘻回她们:“我师父来啦,我等她呢!”
等了好半天,介明妤才终于从楼上下来,朱予桐一下跳到她面前:“师父!”
然后她才看到介明妤衣领上缀挂着的那两枚中尉军衔领章,涎着脸笑说:“呀,上回见你还戴的一道杠呢,这声师父都叫得有点心虚,你说我现在是该叫你师父啊,还是叫排长啊?”
介明妤狡黠一笑:“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叫爸爸。”
朱予桐大着胆子白了介明妤一眼,接着就挽住她的胳膊要带她进女兵宿舍:“能再待一会儿的吧?秦雪也挺想你的,我们都挺想你的。说起来啊,我听诗英班长说,郑雨果班长听说你没留在站里去了装甲团,快后悔死了,说是在通院被练得不要不要的,班长骨干比许萍还许萍。”
听朱予桐把“许萍”用成了形容词,介明妤扑哧一下笑出声来。许萍在去年十二月服役期满退出现役,没了她这个老班长在,女兵排的形势看起来像是轻松了不少。
介明妤先去跟刘玉洁打了声招呼,然后才去了老兵宿舍跟朱予桐接着说话。
最重要的当然是要关注一下她跟段斐然的进展,哪知道这会儿朱予桐又扭捏起来:“还没好意思去送呢,没找到机会去,不知道怎么开口,万一旁边还有别人呢……”
听见朱予桐不问自答地找了这么一系列的借口,介明妤真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左右自己这会儿在师部,索性道:“我去替你送吧。”
朱予桐没谈过恋爱也没追过男孩子,介明妤谈的这唯一一场恋爱也是恋爱对象莫名其妙就自己送上门来。这两个臭皮匠一合计,要不就这么着吧,于是介明妤便带着朱予桐利用休息时间亲手准备的小钥匙扣——用羊毛毡戳出来的一顶凯夫拉头盔——去警卫连找段斐然。
从通信站出发前,介明妤总有一种现在的朱予桐和段斐然之间是类似于俞宝音和王晋川从前那种状态的错觉。
不过错觉终归是错觉,从警卫连出来,介明妤就醒悟过来——如果把段斐然类比成王晋川,那朱予桐的角色不是俞宝音,而应该是杜繁琦——她喜欢他,而他并没有同样的情感表达。
往常不是没有女生在段斐然面前表露过喜欢他的意思。
上大学时出去带外训,组织上偏偏把他分去带了女生。实际上他和他的学员们同龄,却因为高了她们两个年级,也多了几分军校赋予的成熟干练,又或者只是因为那身军装的加成,他就成了一些女生眼中能够托付一颗心、能够靠得住的那个人。
只是一方面有上面领导三令五申不得和学员过度交往,另一方面他自己也没有这些非分之想,所以每逢休息,段斐然就和早已心有所属的王晋川一起到能掩人耳目的犄角旮旯里猫着,跟自己排里的女学生们保持着距离,也因为这样,到后来在女生中甚至还传出了他和王晋川的绯闻。
那时候面对女孩子们的接近和表白,他心里可以说是波澜不惊,可不知道为什么,这次介明妤替她徒弟送来的这份礼物,却让他有点慌。
“这我不能收。”
介明妤没想到自己竟然出师不利,皱了皱眉:“为什么不能?也没说收了礼物就是要怎么样,就当交个朋友也行啊。”
为什么不能?段斐然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却坚持道:“不行不行,你拿回去吧。”
他充分利用侦察兵的专业技能在自己脑子里仔仔细细地搜索了一番,好像确实是有这么一个女兵,顶着个锅盖头,每次在各种场合不期而遇时对他说“排长好”的语气语调都比别人更轻快更有精气神儿,连眼睛都比别人亮些。
他当时只是以为这个战士就是比她的战友们更积极更阳光些,到了这会儿才明白过来,原来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儿。
这礼物怎么能随便收——
“我真不能收,收了就给人家带去些希望,要是我辜负了这份希望怎么办,不行不行,你拿回去吧。”
介明妤和朱予桐经验不足,段斐然自己也不懂得迂回婉转,介明妤为朱予桐撮合的这件事就算是吹了。从警卫连回通信站的两百米路,介明妤走得像是跑完了一个“武装五”一样累——从毕业到现在,她当真是一件好事儿都没干成。
介明妤带着礼物回了通信站,如实告诉朱予桐势必要伤她的心,但自己悄悄扣下礼物去编谎话糊弄也只能糊弄一时,纸包不住火的那天还是会让朱予桐伤心。
朱予桐在小厅翘首等待,介明妤走到她面前,还没说话,表情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没收。”介明妤拉着朱予桐上楼,避开了其他人,终于摊开一直握着拳的右手,那顶小小的凯夫拉头盔静静地躺在她手心。
朱予桐鼻子酸了一下,但她也已经不是新兵连那个会在介明妤面前哭鼻子的她了。她伸手从介明妤掌心里拿回来那顶小头盔,冲介明妤笑了笑,说:“不收就算了吧,我自己用。”
介明妤叹了口气,转述了段斐然的拒收理由,末了补充了一句评价“矫情”。
笑在朱予桐脸上就更扩张了三分领地,然后她才黯淡了脸上的神采,颇有些自责:“也不能说他矫情,本来就是我这事儿办唐突了,搞得师父你在他面前也不好做。”
介明妤一句“矫情”说出了口,才终于冷静下来。她也觉得这事儿是有些唐突了,甚至想起了那时候俞声在电话里说喜欢她的情景——那时候她所感受到的情绪,或许和现在段斐然所感受到的相差无几。
但介明妤却还是很为她近来接二连三的失败而负气,她抱了抱朱予桐,说:“你也不要想他了,你不是回岷南上学么,那儿可是你师父我的地盘,等着,我让我发小给你介绍男孩子认识,想要什么样儿的都有,想要当兵的也有,想要不当兵的也有……”
朱予桐失笑,头倚在介明妤肩上,唤了声“师父”才阻止了介明妤继续强势介绍自己即将开展的“婚介业务”。
回到团里时已经过了晚饭的点儿,炊事班给留了饭,介明妤和司机小班长一起吃了饭,借着今晚是自由活动的机会,猫在连队荣誉室里给刘晓迪那个“薛定谔的女友”吴菲菲发了短信:“菲菲你好,我是晓迪的排长,关于晓迪留队的事情,想跟你聊聊,不知道什么时候方便致电?”
吴菲菲显然一点儿不心疼自己的话费,又或者她也有话等不及要来跟刘晓迪的领导吐露,介明妤的短信发过去不足三分钟,她的电话就打了过来:“排长你好,我是吴菲菲。”
介明妤也做了再一次的自我介绍:“我是晓迪的排长,我姓介,你也不用拘谨,我年龄肯定比你大,你要是不介意的话叫我姐姐就行。”
没想到刘晓迪的排长会是个女孩子,吴菲菲在电话那头迟疑了一下,然后问:“你真的是刘晓迪的排长吗?女……女排长?”
介明妤早前就想到了这种情况,她笑着答道:“对,女排长,所以我觉得大家都是女孩子,由我来跟你聊,比刘晓迪笨嘴拙舌的来惹你生气来得更好些。”
下午在段斐然那里铩羽而归,晚上的这通电话可算是让介明妤扳回了一局。她一直深感自己不善于做思想工作,但对刘晓迪女朋友这样的95后年轻人,通常理解的那种讲大道理的思想工作显然也是不适用的。所以她的这个缺陷反而成了这次通话的优势,靠聊天吐槽打开了小姑娘的心门,也打开了她和刘晓迪之间的困局。
结束了和战士“准家属”的对话,介明妤找到刘晓迪让他再试着去给女朋友打电话,“这次一定好使”。
刘晓迪的事情解决了,介明妤却更加觉得自己还能再为战士们做些事情。
她来连队一个多月,不断提升自身军事素质的同时,也不断在要求战士们提高军事训练的标准,抓内务抓作风,但对思想工作和文化建设就有些忽视,更不要侈谈联系战士家属让大家没有后顾之忧这种事了。
只抓军事当然不行——介明妤这时候已经意识到了,她这段时间接二连三摔的跟头,除了那次跑五公里出糗,别的跟军事训练都全无关系。
在哪儿跌倒就在哪儿爬起来,更何况她又不是扁平足,哪儿来那么多跟头要摔的?
介明妤一贯雷厉风行,决定要改进自己的工作,立马接连提了许多方案到连队,包括组建家属群、进行主题教育等等,其中时间最紧张的要数邀请留队战士家属来参加晋衔仪式的提议。
建议提出来时离退役士兵卸衔暨留队战士晋衔仪式就不足一周,要逐级讨论请示再批准落实,时间自然是来不及了。
介明妤原本是打算让战士们的家属来亲眼见证孩子们戴上新军衔的时刻,感受那份光荣和自豪,也更让孩子们自己感到光荣和自豪,但上级领导只是充分肯定了介明妤的思路,表示这次时间实在紧张,可以留待新兵授衔时再行组织。
方案可以落地,却不是这一次,介明妤只能庆幸自己这回口风严,不然孩子们又要失望一回。
送行的大巴车凌晨四点从装甲团驻地出发,四小时后才到了信安东站。
老兵们乘坐的车次从上午十点到下午五点都有,介明妤今天要在东站待上一整天。没坐一会儿,几个原先通信站里的山东籍上等兵找过来,跟她们的新训副班长介明妤说了会儿话。也因为这几个小姑娘,介明妤才想起来自己的徒弟朱予桐也是今天离队,从信安站出发,连忙给她也去了电话,祝她一路顺风前程似锦,“岷南见”。
下午三点多,通信连连长结束了在信安站的送行任务,到东站来跟介明妤他们会合,一直等到五点钟送走最后一名老兵。
九月是送旧迎新的月份,送走了复退老兵,很快又要迎来一批新鲜的小绿人儿。男兵的新训不比从前通信站女兵,直到十二月下连之前都不会跟老兵连队见面。因此介明妤暂时还不用操心新兵补入的问题,只需要操心一下排里的老兵走了七八个,在岗人员减少后工作如何高效开展的问题。
她和连长一起往车站外走,脑子里已经一刻不停地开始计划起来。
这时连长说:“介排,王排要去带新训,等咱们下周整顿结束就过去教导队报到。”
介明妤不得不停下自己脑子里盘算的那点儿事情,点点头——其实这个安排是一早开连务会就已经全连周知了的。
她扭头看着连长,连长也稍微转了脸看着她:
“我跟指导员研究了一下,准备让你补入连值班员队伍里,参与轮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