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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一道杠的后青春期(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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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声毕竟在基层待了好几年,自己没有培训过也见别人培训过,他说的话基本等于真理。
介明妤这次真没像当初还是个新兵时一样跟自己赌气,陷在那种自我否定的误区里出不来。不过不是不想,是根本没时间。四年的课程要在一年的时间里学完,军事训练也不能耽误,时间被安排得像打仗一样紧凑,哪儿还有时间胡思乱想。
不光没时间跟自己赌气,连进校门之前那句对俞声的告白,她也当真没做到。
好在现在手机使用放开了,没时间打电话也能在微信上互相报个平安,这才让她好歹还能记起来,在这座城市的另一角落里,她还有个男朋友。
九月初,学校教练团和通信站里那些跟介明妤同年入伍的上等兵也到了退伍的时间,不过退伍的气氛只在两个单位内部被营造了起来,介明妤她们也只是路过时能远远看见张挂的横幅,和送行那天列队欢送的队伍和即将远行的大巴。
这时候大家便想起来分散在祖国各地的战友们大多也要离开了,每天晚上少不得又要多打回去些电话,言语间偶尔也会流露出一些后悔和羡慕。
当然,真后悔还是假后悔,只有当事人自己心里清楚。
介明妤没回过头去联系谁——跟她关系好到能打电话什么话也敢说的不过一个黎越,不过黎越又不退伍,她现在在新训也压根儿联系不上。剩下的几个,亲近是亲近,却没近到动不动就要打电话的。
介明妤从小到大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方式,朋友不必太多,也不必总要联系,一旦沉浸在一件事情里,她自己就是全世界。
她没往回打电话,朱予桐却给她来了电话。
介明妤离队半个月,却总感觉自己已经在学校里待了很长时间,这一点倒是和新训时的感觉差不多——日子不好过,便觉得度日如年。
所以当朱予桐笑嘻嘻告诉她,老兵已经退伍,她们这批都带上了两拐时,介明妤着实感觉恍如隔世。
谁要留队谁要退伍,在介明妤离队时已经分明了,这时朱予桐也给她带不来什么新的八卦,大不了就是秦雪在老兵退伍前的最后一次考核里终于实现了业务独立,套了士官的那几个老兵也终于能给她们这些新上等兵好脸色,李安澜和周楚桐搭档带新训,已经住进了新兵宿舍。
直到最后,朱予桐才终于记起这次给介明妤打电话的事由来:“师父,赵晓蕾班长让你联系一下她,她说微信同号,随你怎么找她。”
介明妤这才隐约想起那时在军区比武,赵晓蕾和她立下的新约定。从军区回来后这几个月一直事赶事,竟然把这一茬忘到了九霄云外。
她皱了皱眉,说:“你直接把我号码给她不就好了,怎么还非得你来传个话。”
朱予桐答:“一来是我觉得不经过你同意就把你号码给出去不好,二来是赵班长亲自嘱咐了,还就得你主动找她,‘考完试了一点儿消息也不给,是不是考上了就不把她放在眼里了’。”
介明妤自知理亏,可是从朱予桐带过来这些话里也并不能猜出赵晓蕾目前是个什么状况,挂了电话,踌躇半天,才硬着头皮按着朱予桐给她的号码去加了赵晓蕾的微信。
从赵晓蕾通过验证的速度就知道,她一定是正在抠手机,不然哪有这么快的。
出乎介明妤所料,赵晓蕾没跟她兴师问罪,坦然发来一句:“恭喜恭喜,这回我又输给你了。”
这就是说她没考上了。得知了这个消息,介明妤却没有什么胜利的喜悦,问道:“那你现在什么情况?”
赵晓蕾答:“留了,明年再考一年,再考不上就认命,想辙提前退。不知道这个单位的人怎么都那么厉害,学业务不咋地,考学提干一个比一个分数高。你怎么样啊?”
介明妤不由苦笑,思虑再三,一句话输入了删除、删除了输入,好半天才回复道:“上不完的课,比新训那会儿也差不了多少。”
“你加油吧,熬出头就好了。我可等着明年找你请教经验呢,你千万好好混啊。”赵晓蕾劝了一句,跟着就说自己本来还有好多话想跟介明妤说,但碍于待会儿要接后半夜的夜班得早点睡觉,只能留待来日。
介明妤没想到自己脑补里腥风血雨的聊天儿会这么平静地揭过去,把手机掖到枕头下面坐回桌前,着实为赵晓蕾叹了口气。
她从来都没把赵晓蕾这个同年兵看明白过。
虽然学的是和从前所学的完全不同的专业,不过作为曾经只有学习这一个强项的介明妤,也在时间的渐进中适应了新的知识体系,甚至找回了当初上大学时的那种状态,大有成为通信学院学霸之势,在教学班里也越发活跃起来。
俞声听她不再抱怨课业繁重,明面上没表态,却暗搓搓地给她买了一堆书过来,全是军事著作:“既然要继续当兵,重心也得稍微偏一下了。”
书都是俞声自己读过,甚至甄选过版本的。对此,介明妤自然感佩不已,她喜欢看书,这份礼物也是送进了她心里。
介明妤抱着袋子回去拆开快递,宿舍里其他战友见了这一堆名著,半真半假地赞她有想法。介明妤哪儿担得起这种评价,便说是男朋友送的礼物,也算是他布置的任务。却没想到这样一来,打趣的话就又从夸介明妤有想法变成了学霸CP,介明妤知道再纠缠下去没什么意义,只好假笑默认。
笑归笑,介明妤扭头看着这些书,着实还是有些发愁——她虽然不再跟俞声抱怨课程紧张,但若是要看这些“闲书”,也只能抽丝一样慢慢进行。
她叹口气,拿出其中一本放进柜子,抱着剩下的几本去了包库。
时间一晃到了“十一”,节假日的休息比正课还要折腾,这一点倒是在哪儿都一样。文体活动安排了满满一页A4纸,俞声送来的书也只能继续被束之高阁。
介明妤原本打算在这九个月里专心当个读书人,无奈现实条件并不允许她这样心无旁骛。
一号下午被抓壮丁似的拉过去打了篮球赛,对篮球打法一知半解的介明妤在球场上横冲直撞,打球也被球打。
三号晚上模拟连队举办文娱晚会,班里没人报节目,自从新训那次晚会后两年没摸过大提琴的她只能又一次硬着头皮顶上,靠着一下午的突击复习好歹是把一首《天鹅》给拉了下来,俱乐部里掌声一片,她自己听来却像是在搞装修。
好不容易有一天能踏踏实实休息了,介明妤跟俞声在微信上略说了些无关紧要的,就坐在桌前看书,不想这时候微信里却又有男同学来尬聊。
起初说着话还挺正常,无非是什么开学以来见识了介明妤的风采,想要来交个朋友。
风采?介明妤一看这词便在心里疯狂摇头,她觉得开学这一系列的事情都可以列进她的黑历史里,哪儿能谈得上风采。
全天底下可能只有俞声一个人那么能装,喜欢介明妤那么多年也没让她看出来。这哥们儿这样来搭讪,介明妤顿时就明白是为了什么。她有些慌,像是带新训的时候带着队伍跑步,新兵大排头总是要往边上挤,而让她这个指挥员无路可走。
她无法心安理得地接受一切不对等的示好,哪怕有些话还没说出口,她就能感受到那种不适。
只不过出于礼貌,她还是回道:“大家都是同学也是战友,不必特意来交朋友的。”
前一句话刚发出去,介明妤脑子里的自我保护机制立刻开始运行,措辞着应对这个男生将要说出的一万种可能。
但他脱离常规的发言,还是打了介明妤一个措手不及:“你有男朋友,那又能怎么样,无论是好是坏,是非成败还没有定论,我想要去靠近你,这没有错。他是你原来单位的战士吧?人在长时间高度紧张绷紧的状态下,只有有一个情感的的宣泄口就会牢牢抓紧,所以,我也不认为现在的他就会是永远的他,他跟你的身份不匹配,你没有必要为了他而拒绝我的接近。”
介明妤看着他的长篇大论,觉得又好气又好笑,想要反驳,却又觉得完全没有多废唇舌的必要。从他这一番话,已经可以依稀可以分辨出他的三观,讲再多只怕也是鸡同鸭讲。
她不再回复,按了锁屏把手机放在一旁,重新把目光聚焦到书页上被打断前正在看的地方。
作势容易,收心却难。只看了不到四行,她就又伸手拿过手机,三两下调出刚才和那人的聊天记录,截图转头发给了俞声。
她还在为图片作注,俞声就已经打了语音电话过来:“什么情况?”
介明妤被他的反应逗笑,不过没打算把这事儿当个八卦跟室友们分享,她不得不出门去走廊尽头的小阳台跟他通话:“什么情况,就你看到的情况,这哥们儿也是挺扯的……”
俞声又问:“那你要怎么回他?”
“不回了啊,再说下去没完没了了,不理就行了。”介明妤站在那儿,一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闲不住似的去剔栅栏上的褐色铁锈。
“不跟他讲讲清楚,你男朋友是个十多年兵龄的老班长啊?”俞声有些吃味儿——这姐们儿当时拒绝他可是斩钉截铁。
介明妤哭笑不得,一情急便从栏杆上撤了手,这才看见指头上全是铁锈的黄渍,却没处擦拭,只好那样半举着手,说:“你故意的吧?!讲什么呀讲,跟这种人讲得通吗。我就是给你看看,我今儿又遇上什么事儿了。”
俞声也觉得自己刚才的提议有些不成熟了,颇赧然地笑了笑,说:“行吧,那你,看着办。”
介明妤应了,“你要是没别的事儿了,我先回去看书啦?”
“嗯……不行。”
他这没头没脑一句不行,让介明妤更加摸不着头脑:“嗯?”
紧接着,就听俞声说道:“我觉得这次寒假回家,我得去你家拜见一下叔叔阿姨。咱俩也该公开了吧?”
敲定了寒假回家去拜见双方父母还不算完。
隔周两人约好外出约会,介明妤收拾妥当和室友下了宿舍楼,还没走出门禁就看见小花园站着个穿卡其色牛仔夹克的人,手里拿着一束极扎眼的玫瑰花。
介明妤瞅着那人就觉得像是俞声,正在仔细分辨,她身边的舍友先开口了:“这哪个队的啊,也真够早的,不过这么追女孩子有点儿招摇吧?”
室友的每一句话都让介明妤想要点头同意,但随着离楼门越近,话到嘴边只能变成一句:“是我对象。”
还得跟室友一起交条子出门,介明妤不敢多耽误时间,快步过去拿了俞声手里的花连话也没说,扯出个笑容算是回礼就拿着花跑回楼上放下,在其他几个不外出的室友的起哄声里捂着脸又跑下了楼。待出了校门,一起外出的室友也极有眼色,追着公交车就跑,根本不给介明妤和俞声邀她一起打车进城的机会——而原本她和介明妤是计划一起进城再分头行动的。
介明妤想不明白俞声是脑子里哪根筋搭错了,至于在今天跑来搞这种突然袭击。刚才不便发作,这会儿只有他们两个人在等着车,介明妤就要去兴师问罪了。她本想像许萍凶新兵一样去凶俞声,话到嘴边却还是破功笑了出来,挠痒痒似的拧了俞声的胳膊两下:“你怎么想的啊?”
还能怎么想?亲自露面给那些不知好歹的弟弟们看看,这个女同学已经有主了。但这个理由实在有些上不得台面,俞声摸了摸鼻子,思虑片刻才开口道:“偶尔也还是需要有适当的爱意表达。”
“那也不用费这么大劲啊?早上几点起来的啊?谁给你带进来的啊?”介明妤发出了三连问。俞声的学校和介明妤的学校在城市两端,谁要去看谁都得一个多小时路程,现在才将将八点,俞声只能是五点多就爬起来往这边赶。
于是她也不要他回答了,说:“你保证下回不这么干了,不然以后我外出可不叫你了。”
俞声点头答应,其实他站在介明妤宿舍楼下让冷风一吹也已经冷静了,他这一番操作确实有失水准,大概确实被醋劲儿冲昏了头脑。
见他应承的表情十分诚恳,介明妤又说:“爱意表达也不能不顾身体啊,本来学习也不轻松吧,还不好好睡觉。你明明比我大五岁啊,怎么跟个小孩儿似的……”
正说着,介明妤忽然想起大约半个月之前那次莫名其妙的搭讪,忽然又扑哧一下笑起来,还伸手又去锤了俞声一拳:“等下,你告诉我,你是不是吃那哥们儿的醋呢?”
俞声抿着嘴笑,伸手揽了介明妤的肩膀,算是默认了。
介明妤心大,不拿这些事当一回事,但从小长大的环境让她知道“推己及人”对她并不适用,她一直都懂得“换位思考”。俞声既然觉得吃醋,她就得想办法避免这种会让俞声吃醋的情况发生。但她控制不了别人要喜欢她——就像她那时候说了让俞声不要喜欢她,他也还是要喜欢她一样。
介明妤想了想,认真道:“那我以后就埋头读书吧,反正毕业也不看‘综测’,我不总去露面,就没人跑出来让你吃醋了。”
她不像往常一样咋咋呼呼,一番话说得一本正经,俞声以为她是反话正说,忙问:“你生气了?我也不是觉得你现在这样不好,这不是你的问题……”
“我认真的,”介明妤抬头看他,“咱们谈个恋爱不算容易,我不想有任何事情瞒着你,但也不希望有这样的事情让你觉得不开心、有情绪。”
四目相对,俞声立刻想起那年冬天路灯下的那个背影。从前他和介明妤是家属院里的两个典型,只不过他是以青春期的叛逆当了反面典型后又成了从部队考军校“完成改造”的正面典型,而介明妤从头到尾都是“懂事听话,不让爸爸妈妈操一点儿心”的正面典型。可这样的正面典型是怎么树起来的?还不都是介明妤一个小姑娘把什么事情全都自己扛下来,这样树起来的?
俞声是心疼介明妤的,自从年初终于得到她的点头,他以为自己终于有了这个机会能够帮她分担,却不想差一点又增加了她的负担。
他揽着她肩膀的手紧了紧:“这不是你的问题,是我没控制好我的情绪,毕竟我太喜欢你了。你只管去做你想做的事,有多耀眼就多耀眼。我相信你,也相信我们的感情能经得起一切考验。”
定好的车在这时候朝他们开过来,他招招手让司机过来停下,介明妤也终于从他这几句话里醒过神来,觉得心上又被他打了十环。
俞声松开她去为她打开了后排车厢的门,颇有服务意识地为她挡住了上方门框。介明妤正为了刚才他那一番表白开心着,凑上去亲了他左脸一下,这才坐进车里。好巧不巧,趁俞声也坐进来时,她看见她那个什么情况也没搞清楚上来就说了一堆奇怪的话的同学交了假条从值班室出来。
显然是把刚才那一幕看在眼里,他甚至拉了旁边的男生过来指着介明妤现在正坐着的这辆车,大概想要让他一起辨认。
也算歪打正着。
介明妤什么也没说,笑着又轻轻锤了俞声几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