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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一道杠的后青春期(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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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底时终于到了介明妤去通信学院报到的日子,此时离老兵退伍也没几天了。
于是总有几个人要来打趣介明妤:“当初最想回家的留下了,反而是我们这些嚷嚷要当将军的没了志气,灰溜溜地回家了。”
介明妤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什么灰溜溜的,你们是回乡再立新功。”
“‘姐姐’不愧是要当排长的人,你们看看这话说得多漂亮,”田君琦带头鼓掌,捎带着对那几个要留队的同年兵说道,“你们几个还不快点过来多说几句,等明年这个时候,她就不是你们同年兵是你们排长了,还能这么随便地说话喊外号吗?”
介明妤笑着乜斜了她一眼,没说话,一扭头却看见郑雨果坐在她自己的床上啃苹果,脸上不太好看。
她们之间的心结还是没能解开。介明妤没多看,垂下头把自己的便装又往箱子里塞了塞,单方面宣布和解:“没那回事儿啊,咱们永远都是同年兵,我永远都是你们的‘姐姐’。”
介明妤今天午后就要离队,却买的是明天一早从北京出发的飞机票 ,原因很简单,她两年前跟导师打包票自己一定会在两年后回实验室继续研究,这会儿却要去参加培训,学籍作废,档案也不会再回工大了。她得先去向导师请罪,然后才好安心去上学。
朱予桐在临别之际哭成了泪人,介明妤安慰她:“等你明年退伍之前我就回来了,还能陪你待一阵子呢,只怕你以后不愿意回来看我。”
朱予桐连忙表示221师通信站是她永远的家,只要师父还在这里当兵,她就随时回来。
介明妤忍俊不禁,习惯性地又去揉了朱予桐的发顶。只是这次揉乱了她的头发后,介明妤又迅速帮她整理好,说:“马上你也是上等兵了,要加油。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别随波逐流。”
她点到即止,但愿朱予桐能够听进心里。
介明妤提前一周拜托刘玉洁帮她网购了手机,并提前联系了和导师见面的事。正在暑假里,但实验室没什么假期,介明妤也就大着胆子、厚着脸皮去叨扰了一番。
拖着行李箱走在工大校园里,介明妤满身都是违和感——她有一种很明显的感觉,她觉得自己已经不再属于这里了。
介明妤一直不认为部队会把军人和外界隔离开,让人与社会脱节。她坚持读报看新闻,每次都托外出的战友带回书报杂志,力求让自己知道天下事。但这次穿着便装带着行李走出来,却很清楚地感觉到自己和外界的格格不入。她有些无奈,不知道要花上多少时间,几次外出,才能逐渐找回曾经那种在地方社会游刃有余的感觉。
学生卡里化院楼的门禁权限并未因为保留学籍而作废,介明妤刷卡进门,有些感慨:保留了两年的权限,也即将随着学籍的作废而一并作废了吧。
介明妤原来呆的实验室临过道的这一侧也是大块玻璃墙,介明妤从那里经过,里面坐着一个男生正在玩手机,看着眼生,应该是她导师去年刚招的师弟。介明妤没有停留,朝着导师的办公室去了。
这时候有人从她背后叫她,语气并不十分肯定:“介明妤?”
介明妤下意识地答了声“到”,才想起来这个场景下并不用这样,她一边笑自己的神经过敏,一边扭头去看——是她的同门,也是本科时的同学丁悠之。他穿着白大褂,头上护目镜都没来得及摘,是介明妤从前那么熟悉,现在却有些陌生的打扮。
丁悠之看见介明妤的脸,笑着加快脚步走过来,把右手上的锥形瓶换到左手,用右手去摘护目镜。介明妤下意识地去接了他手里的瓶子,待丁悠之整理好了护目镜,又要来拿回去,两人很是为此退让了一番。最后丁悠之见拗不过介明妤,只好作罢,把她往实验室让,转而说:“我一看这个走路的姿势就知道是你!当兵都没给你板过来,你也真是绝了!你退伍了?”
介明妤有些诧异:“老师没跟你们说吗?……我提干了,不退伍了,也不回来上学了,今天就是趁着要去军校报到了,回来看看大家,也跟老师请个罪。”
丁悠之也一愣,旋即说:“提干好啊,要当军官了吧?那我们是不是也有站在权利中心的朋友了?”
介明妤把锥形瓶在台子上放下,笑着去拍了他一下,说:“胡说什么啊,当军官也是虾米军官,什么就权利中心了,你可消停的吧。我先去见老师,待会儿你叫上小陆,我也联系一下我原来的室友,我请大家一起吃个晚饭。”
有些出乎介明妤的意料,她的导师并没有批评她不守诺言,反而充分肯定了这两年里部队带给她的改变,唯独在听说她是被通信专业录取后,喟然叹道:“你要是能学个防化,也算是没白废了咱们工大对你的培养,算了,革命军人是块砖,通信就通信吧。不过你要是以后还想读研,我这里依然欢迎你报考。”
其实介明妤自己也遗憾过没能去防化专业,尤其是半个月前那场大爆炸,周边的防化单位全部被抽调过去,又一次有许多战友牺牲——介明妤觉得自己离战场太远,心理压力极大,还是俞声好说歹说把通信专业的重要性给她强调了无数次,才让她能正确对待。
介明妤勉强地牵了牵嘴角,说出来的话有多少可信度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以后总还是有机会去防化的吧,我自己也想离战场再近一点儿。”
飞机向西飞行,只用一个多小时,就把介明妤带到了未来大半年时间里她将要栖身的城市。不仅她在这里,黎越和周敏也在,俞声也在。不过虽然熟人不少,但女生们都在不同的学校,想要见面也并不容易。
相比之下正在读研的俞声外出就方便许多,正好是周日,介明妤的报到时间截止到下午五点,这次他们有七个小时的时间可以用来谈恋爱。
介明妤拖着箱子走出到达大厅,早已等待在此的俞声自然而然地接过她的箱子,像两年前那个暑假一样。可是到底还是有些不一样了——这是他们确定恋爱关系后的第一次见面,介明妤总感觉有些不习惯。
她也不藏着掖着,跟在俞声旁边往外走,傻愣愣地笑起来,说:“好奇怪啊……”
“哪里奇怪?”俞声回头看她,尽力让自己显得一切如常,但他开口之前呼吸的短暂紊乱还是将他出卖。
介明妤眉眼一弯,笑得更开:“就是这种,嗯,刚在一起就分开了,谈了半年恋爱了才又见面。电话里的声哥突然站在我面前了,而且声哥现在还是我男朋友,觉得不习惯。你也别装了吧,你自己不也不习惯么。”
俞声也笑,在出租车乘车点站定了,才如梦初醒似的伸手去牵住介明妤,然后说:“慢慢习惯吧,聚少离多的日子还长呢。”
介明妤原以为俞声好歹也得说些话来安慰她,却没想听到的是这样的大实话,不免有些郁闷,刚才的紧张不适一下子没了,瞥他一眼,说:“在电话里还挺会做思想工作的,怎么我站到你面前了你就光会说大实话了。”
俞声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去圆这话,正好出租车轮到他们上车,算是暂时给他解了围。
待上车坐好,他刚要开口,介明妤自己已经消化了刚才的情绪,开口道:“算了算了,你都二十九的老干部了,差点儿跟我隔了俩代沟,不指望你跟小男生一样油嘴滑舌了。这样也挺好的,有什么说什么,讲道理,不矫情。”
如果说刚才介明妤突然发难尚且没有让俞声有什么特别的感觉,这会儿她自说自话为他找借口说服自己别生气甚至还要硬找优点出来,倒真是戳了他的心:他从前就心疼她超出自己年纪的懂事和独立,她所表现出来的那些坚强与自立,想来也都是在经过了这样的心理建设之后才能达到的吧。
介明妤仍在念叨着,想要开启另一个话题:“诶你说,你都二十九了诶!二十九啦!……”
俞声伸出胳膊揽过她,调整了姿势,试图让她的脑袋妥帖地靠在他肩头,说话声也比刚才更加柔和:“是是是,我二十九了,跟不上你们90后战士的思维了,不过现在你先消停地睡一会儿,一大早就起来坐飞机不累吗?今天还有大半天,养好精神了,随便你怎么练我。”
介明妤刚才在飞机上睡了半个小时,精神也恢复了些,但俞声这么一提,瞌睡劲儿又一下子被勾起来。这个睡眠环境并不舒适,但值班时坐着都能睡,介明妤已经学会了不挑。左右她想说的也不是什么好话,仔细一想说不定还要把自己坑进去,她便乖乖闭嘴,靠着他安心睡觉。待半个小时车程过去,醒来时她早已经把刚才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遑论再练俞声。
只是拖着大行李箱,要去哪里都不太方便,两人整日的日程便锁定在一家商场里。寄存好箱子去逛超市,逛了超市打电动,打完电动吃午饭,吃过午饭看电影。
电影散场时离介明妤报到的最后期限就没多少时间了,虽然这对像网恋奔现一样的情侣靠着这一天下来的紧凑行程好不容易才酝酿出了一点情侣之间应该有的粉色氛围,但时间红线卡在那里,有再多舍不得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俞声送介明妤到学校门口,像个送孩子上学的家长一样嘱咐道:“好好上课,有事打电话。”
这次不消俞声问,介明妤主动说了这么一句:“我会想你的。”
俞声一愣,旋即笑了,把箱子递回到介明妤手里,说:“只怕你这下就没时间想我了,去吧,又是个新环境,这回不许再跟自己赌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