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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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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百亿之昼、千亿之夜
长太息兮将上,
心低徊兮顾怀
————九歌《东君》
赵云澜在梦里想起了所有。
他醒来,又看到了那个丰神绰约,冷若寒霜的仙姑,那个告诉他,你命里缺了个人的人,只是这次,赵云澜记起了她的名字。
“少司命,好久不见。”
“东君,你回来了。”
他们自宇宙洪荒,天地初开之际相识。共赏过千顷云海,万丈星河。
“谢谢你,一语点醒梦中人,他呢?”
白衣的女子掩面而笑,“东君,千万年间仍是没变。”她回首指着星河倒悬之处,扶桑神木之侧,“喏,他等你好久了。”
赵云澜疾步往神木处走去,少司命目送他的背影,突然叫住了他,“东君,诸神已沉寂,你们终于可以自由了。”言毕,化为白雾,隐匿不见。
赵云澜在云海间,走向沈巍。每走近一步,都踏着纷涌而至的回忆。他记起自己曾驾着金车乘着风雷翱翔于天际,日神的华光灼灼,令诸神都不敢逼视。他记起巫者的乐钟和竖竽,万人齐声祝祷,载歌载舞,感激称颂他给大地带来光明。
他记起他的父亲是东皇太一,威严肃穆,掌管天地诸神,而他的妻子云中君婀娜窈窕,司风霜雨雪。而他,是英武而骄傲的太阳,不服管束,恣意任情。他遨游在天地间,挥洒光箭,照亮一切山川湖泊,也照亮一切幽晦不明。
直到有一天,他注意到在一处寸草不生的荒山上有一块孤零零的石头。那石头突兀地立在天地之间,无依无凭,无靠无伴。日神觉得那个石头很可怜,于是将自己的神力注入光箭,须臾之间,那荒山上起了野草,生了花树,有了鸟鸣,落了溪涧。日神看着自己的创造,觉得甚是满意。花木之间,鸟兽相伴,那石头不再孤单。
日神很快就把那块石头忘在了脑后,他仍是每天驾着金车在天际遨游,同大司命比箭,与少司命弈棋。天上一日,人间百年。等他偶尔又看到那块石头的时候,地上已是沧海桑田。那山遍地葱茏,龙栖凤绕,灵气冲天。
“地神出现了呢。”少司命指着巫山,湘水,“他们不像我们,天生神人,而是孕日月精华而生,自我修行。”东君觉得很新奇,他想看看,吸收了自己的精华所孕育出的神灵,会是什么样子。
赵云澜终于走到了沈巍面前。他看着沈巍,这个人的身形,样貌,气质,与表情,与万年千载之前,初见之时,殊无二致。
这个身影,叠过万年光阴,降落在赵云澜眼前。沈巍笑了,“你想起来了。”
是,赵云澜都想起来了。想起了他驾车降落在巫山之上,看见一个人从云雾缭绕间向他走来。那人赤身裸体,高挑瘦削,腰间系着桑叶与杜衡。黑发如瀑,有着豹一样的双眼。
他是那山的神明,是山中之王。他骄傲地望着从天而降的东君,眼神里有示威,有困惑,亦有惊奇。
赵云澜想起当时自己在山中第一次见到猎户沈巍之时,那人打量自己的眼光也是如此。
山鬼带着警惕,打量着东君。东君盯着山鬼,以玩赏的眼神看着自己的造物。劲瘦的腰肢,麦色的皮肤,结实的肌肉,流畅的线条。眉是山峰叠聚,眼是烟波栖息,从头到脚,没一处不夺魂。东君知道,这是自己所创造过的最完美的生灵,东君爱上了自己的造物。
“那时我自混沌中初生,一见你,心里本带着防备。但……”沈巍说,“但……肌肤相触的那份温暖,竟觉得格外熟悉。”
“你还是块石头的时候,我的光芒就早已抚摸过你的周身。”
“我是因你而生的。”是沈巍,也是山鬼。
“但,却是你让我漫长无涯的生命有了波澜,有了意义。” 是赵云澜,也是东君。
沈巍苦笑,赵云澜知道他想起了什么。他也记得。又怎么会忘记呢。东君从此夜夜宿在巫山上,云海间再也不见其踪迹。只有他的坐下金马兢兢业业,每日东升西降,为大地如常带来光芒。
太一震怒,云中君啼哭。大司命苛责,天神怎能屈尊降贵,与地神厮混。只有少司命默而不语。
但东君又岂会被这些所困。他依然故我。巫山之上,人们建起山鬼祠。求子的得子,有病的病痊,方圆百里,风调雨顺。东君以满腔神力,把巫山变成了爱意充盈的人间乐园。
直到那日,天雷轰鸣,暴雨倾盆。天降洪水于人间,数月不止。东君当然知道,那雷鸣是父亲的怒吼,暴雨是妻子的眼泪。他拼尽全力对抗,周身成焰冲入天际,但洪水仍是不可止息。
虎狼羊鹿泛尸水上,人间老小遍野哀嚎。山鬼亲眼目睹自己的子民生灵涂炭,目眦欲裂,心痛如绞。他倒下了,东君急忙扶住他,却只得看着爱人一寸寸失去生命。地神本是生于自然,蓄灵而生。生灵涂炭,地神也离消散不远了。东君看着山鬼的呼吸越来越慢,身体越来越硬,他注入再多神力都无力回天。
山鬼的心,被那些曾来他的祠庙里祈求庇佑的人们的哭声,和野兽们临死前的哀鸣割成了碎片。他是一山之神,他本该保护他们。
洪水消退之日,山鬼死了。东君抱着爱人年轻而美丽的头颅,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他要这天地人神间的万物都给他陪葬!
狂怒的日神像一道血箭,冲向天际。他衰老的父亲和娇弱的妻子哪里抵挡得住,形神俱散。大司命试图阻挡,却不堪一击。诸神四散奔逃,天庭化为废墟,日月无光,人间大旱。
少司命找到东君之时,他正垂坐在云间看着地面。人间已是炼狱,到处是哀嚎和烟尘。少司命看着东君嘴角挂着冷笑,变成了一个她不认识的人。
“诸神该死,人间何辜。”少司命对东君说。
东君回头望向他,那是一双没有一丝生气,业已枯死的眼睛。“为他陪葬。”
“他若活着,定不愿意看到这些。”
东君扯着嘴角,露出一个笑容,“他是最喜欢人类的。但人类不配他的喜欢。”东君想起洪水泛滥之际,绝望的山民们哀告无方,愤而砸烂山鬼的祠庙,那一下下,都砸在濒死的地神心上。
“他若是化成人类了呢?”少司命孤注一掷,“我掌管世间命运,我看得见他如今在何处。”
东君站起来,死死抓住女神的手,“当真?”
少司命点点头,不敢直视东君的眼睛。她只是想救天下苍生,她其实并不能看透神的命运。
“那我也去人世间走一遭,去找他。”东君纵身一跃,跃入哀嚎与烟尘之处。
此后,斗转星移。
“人间何辜,少司命说得没错。”沈巍往前一步,面对赵云澜,“你太任性了。”
“我爱你时,他们沾过你的光,我失去你时,他们当然也要陪着同哭。”赵云澜握住沈巍,嘴角带笑,那神情,仍是不可一世的日神模样。
可沈巍却笑不出来,“想来,以前的那一切,与如今的这一切,说到底都是因我而起。那日,我杀死林儿之前,他的眼神,竟让我想起了云中君。没有我,云中君不会怒而水漫巫山,没有我,林儿也不会费尽心机也要整垮赵家。害了无数性命的,竟是我。”
“不是!”赵云澜斩钉截铁,“从来都不是你的错,是那沉沦苟且的人世间见不得他们所无法想象的美与热烈,便要千方百计毁去。”
“是吗……”沈巍的眼里泛起了水雾,他看着曾经的东君,如今的赵云澜,看着这个人,无论在哪一世,都单枪匹马,以无匹的孤勇与暴烈坚定地站在自己这边,与天下人对抗。他笑了。
赵云澜一把把沈巍拥入怀中,这人是他的骨中之骨,肉中之肉。他握住了,就再也不会放手。他们要一起度过漫长无涯的时光,在百亿个白日里相拥,在千亿个夜晚同眠。再也没有什么能阻挡在他们之间。
神所拥有的光阴浩渺无边。无聊之际,两人还是会下到人世间去走一遭。有一世,他们一个是猎妖的和尚,一个是妖,还有一世,他们一个是警察,一个是老师,还有一世,他们是两个演员。除了极偶尔的几次,大部分时候,两人都没有好结局。他们渐渐对这个千百年间仍没有任何长进的人间失了望。后来,他们隐居在宇宙深处,星河之间,再也不问世事。
他们以神的姿态□□,每一次颤抖都是地裂,每一次释放都成瀑布,每一滴汗水和泪水都汇成江河湖泊,每一次相拥亲吻都化为漫天星辰。他们再没有分开。
释梗/Intertextuality
1.赵纨绔和沈猎户的今生情节来自聊斋《田七郎》,稍加改动,基本是照搬。林儿是《田七郎》里的人物,不过写的时候加了一点面面的感觉(但并不是面面。)其中赵大哥顺口胡诌的地名人物成真这点来自聊斋《婴宁》,王子服患相思苦,表哥吴生骗他胡编了地名,但王子服真的在那里见到了婴宁。我很喜欢Judith Zeitlin对这个点的阐释,她说在这里我们看到了现实(reality)和语言(words)之间的界限变模糊了,说出的话,写下的字,成为了真实。
2.正如小天使读者已经指出,从开头痴情赵的“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既视感,到最后“好一片干净”,这个故事的底色无疑是《红楼梦》。
3.前世神明部分,借用的是楚辞九歌的神谱。但要说一下,学界对九歌诸神中的性别至今仍有争议。主流意见似乎是云中君为男性,山鬼为女性,但也有持少数派相反意见的。我在这里选择的是少数派。山鬼因沐浴日神灵光而生这点来自priest原著。
4.“百亿之昼、千亿之夜”这个小标题来自光濑龙的同名科幻小说。
5.番外中赵云澜对沈巍说,从来都不是你的错,是那沉沦苟且的人世间见不得他们所无法想象的美与热烈,便要千方百计毁去这段,灵感来源自倪湛舸的历史同人系列(岳云赵构)《赵构卷:蓬窗睡起》结尾。
6.番外最后一段,以神的姿态,以宇宙为舞台相爱,灵感来源于民黑的部分锤基短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