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赦》非风起

1、案件（1）

　　汗一滴一滴从段聿满的额头滑倒下巴，然后没有片刻停留，像人群过街一样，凑够数量就滴在地上。
　　就这样流汗，草地有一块的土已经和成了泥巴。
　　段聿满用手摸了下额头上的汗随手甩了一把很潇洒地走向了自动贩卖机，跑道上只留下了震惊的体育老师和学生们。
　　“我操！那小子破纪录了？”高三的体育生看着段聿满的背影，两条大长腿在自动贩卖机前晃悠。
　　“这次运动会估计没有可比性了。”
　　……
　　“什么来头啊……这可是区记录啊。”
　　……
　　“这也太夸张了吧？”
　　……
　　段聿满在买饮料的时候，身后的人很多都在议论段聿满。
　　段聿满在贩卖机前翻了翻外套，忽然转过了头。
　　“许老师，这个可乐卡住了。”段聿满拍了拍贩卖机。
　　段聿满口中的许老师，脸上有一道疤，人送外号许老九，平时凶巴巴的，但是对新转来的段聿满却怎么也狠不起来。
　　“妈的，这事你也找我？”老许嘴上骂骂咧咧的，把成绩表随手扔在草坪上朝段聿满走了过去。
　　老许走过去的时候，身边还跟了一两个学生。
　　这些人走过去的时候愣了一下。
　　贩卖机卡了三瓶可乐，显然是段聿满买了瓶可乐，然后卡住了，段聿满又试图用一瓶新可乐压下来第一瓶，然而第二瓶也卡住了，第三瓶同理，导致了如此尴尬的局面。
　　“我去。”肖子君拍了拍贩卖机的玻璃，“这他妈还是第一回呢。”
　　“哦——”段聿满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再来一瓶会不会掉下来啊？”
　　“你以为这中奖了啊？”洪越笑了起来。
　　“不算是吗？”段聿满扒了两下头发。
　　“算了……”老许转身摆了摆手，“今天准你早退了。”
　　“不是吧？！”洪越笑的表情骤变，“您还是老许吗？”
　　老许看了眼洪越。
　　“哦，那谢谢许老师了。”段聿满扬手把校服外套搭在肩上，手插进短裤兜里朝着校门方向走去了，
　　“老许，我能也……早退那么……一下下吗！”洪越目光中闪着可怜。
　　老许看了一眼洪越，看了一眼段聿满。
　　“许老师————”洪越抱着老许的胳膊摇晃起来。
　　肖子君笑道:“老许要是让你早退，我他妈吃……”
　　“去吧，去吧。”老许手一挥，洪越立刻撒开了手，并且瞪了肖子君一眼，跑向段聿满，一套动作几乎连贯合成。
　　“人性呢？”肖子君看着老许。

　　段聿满也没有想到这边的体校管理这么松。
　　在段聿满因为父亲工作的缘故转到这边来的时候，段聿满还以为这里管教会有多么严呢。
　　后来段聿满才意识到，这里的人水平一般般，普通三线城市的体校自然也是以及格为标准。
　　出了校门段聿满也并不知道去哪里，整个城市对于段聿满来说都是陌生的。
　　城市弥漫海盐的气息，似乎深吸一口气就能咸着。
　　“聿满！”洪越从后面追了过来。
　　段聿满回过身看着洪越，脑海里搜索着关于这个人的信息。
　　除了名字一无所知。
　　知道名字的原因还是因为这个人是段聿满来这里篮球队的副队长，带他熟悉了两天环境。
　　哦，对，还知道是个男的。
　　“去哪啊？”洪越小跑了过来。
　　“想吃个饭。”段聿满把外套穿上，“但是不知道吃什么。”
　　“正好，我也想吃点东西。”洪越把胳膊搭在了段聿满肩膀上，“一块吧。”
　　“哦。”
　　这一个“哦”后，段聿满思考了两秒，“可以。”
　　“……”

　　段聿满也没什么特别想吃的，小情绪肯定还是会有的。
　　小情绪的来源是段老爹让他先搬到这个小城市，随着段老爹的工作调动原因移居一段时间。
　　整个城市比起之前的城市，环境虽然差不了十万八千里，但在这种市井环境里，仍然有许多不堪入目的地方。
　　比如在段聿满新学校门前的这条小路，就是十分窄，并且下雨天积水，还没有操场的排水能力强。
　　现在正值雨季，空气中的水夹杂着咸咸的气息，透过午后的阳光散着慵懒的味道，让人有种水乡的感觉。
　　这样的城市缺少什么，段聿满并不清楚，只不过因为父亲工作调动而来就有点难受。
　　段聿满和洪越在路上走着，还要考虑避水坑。
　　遇到一些小的“浅滩”段聿满还会上去踩一下，点出一圈一圈的波纹。
　　只不过洪越看着段聿满那双昂贵的篮球鞋在玩“蜻蜓点水”就莫名感到一股辛酸。
　　“聿满，你练了多长时间了。”洪越问。
　　“什么啊。”段聿满还是玩的不亦乐乎。
　　“篮球啊。”
　　“忘了。”段聿满冲洪越嘿嘿一笑，“其实我篮球挺菜的。”
　　“但是你身体素质好啊。”洪越说，“老许这两天都挺开心的，还不是因为捡到了你这个好苗子。”
　　“我觉得他好像一直都挺好的。”段聿满深了个懒腰，“比我们那边的老师强多了。”
　　“下周二有一个练习赛，新人比较多，到时候你争一下首发啊。”洪越拍了拍段聿满的肩膀。
　　洪越接着说：“其实你再高一点就更好了，一米八还是有点……”
　　段聿满停在了一家店门口。
　　麦当当。
　　“吃这个？”洪越走出了一米，又走了回来。
　　“嗯。”段聿满应了一声，推门走了进去。
　　下午时间点的缘故，里面也没几个人，倒是有两三个小孩子和大人在一块。
　　段聿满到了柜台前：“我想要那个，要两份，还有那个也两份，还有那个。”
　　洪越看着段聿满点餐的样子，有种错觉。
　　他还是个孩子……
　　“我请你吧。”段聿满忽然对洪越说。
　　洪越当时只是想缓和尴尬的一句话，导致有种吃自助餐的感觉。
　　周围人有看过来。
　　两人把一部分东西拿到桌子上的时候，洪越以为终于结束了。
　　另一边却听到一个小姐姐喊到：“凡哥，把这个帮忙拿过去。”
　　一个穿着工作服的男生端着段聿满点的食物放到了他们面前，能坐四个人的桌子已经摆满了。
　　“谢谢啊。”段聿满冲男生笑了一下。
　　“不客气。”男生也回了一个笑。
　　然而两个人内心想法却截然不同。
　　感谢小哥哥送来的炸鸡块。
　　我操，这是猪吗？

　　“凡哥。”乔茉从前台笑着。
　　“别笑了，不就来个大手子吗？看把你乐的。”单星凡瞥了一眼段聿修。
　　段聿满此时正在胡吃海塞，好像八辈子没吃过油炸食品的样子。
　　“那大手子还挺帅的。”乔茉看着段聿满。
　　“花痴。”单星凡靠在了柜台上。
　　“切，我单身就是需要争取，总比你这样甘心堕落的人好。”
　　“嗯，您说的是。”单星凡看着手机上刚发过来的消息。
　　“哎，帮我要个联系方式去？”乔茉用胳膊肘轻轻推了下单星凡。
　　“不。”单星凡看着手机，干脆利落的回答到。
　　“有好处的！”乔茉道，“我给你分红！”
　　“一个男的分什么红，我已经有一个就够用了。”单星凡抬起头冲乔茉笑了一下。
　　“你有一个？”
　　“嗯。”
　　“你什么时候有……我操，凡哥！”乔茉推了单星凡一把，“你又开车。”
　　“有驾照不用不合适。”单星凡依旧笑着。
　　“等哪天你酒驾后就听话了。”乔茉说，“真的，帮我要一下吧。”
　　“行，20一个电话号，30一个微信，30一个企鹅，别的方式一律10块。”单星凡伸出了手。
　　“给你！”乔茉在单星凡的手上拍了红票子，“全要了，星座血型学校什么的全要。”
　　“友情价，还你50。”单星凡回手扔给乔茉五十。
　　当然，要小哥哥小姐姐联系方式这种需要脸皮来解决的事情，五十块当然不够，不过无所谓，又不是自己要撩。

　　“对了，你以前打什么位置？”洪越问。
　　“什么啊。”段聿满从非常认真的吃着，抬起头时候的表情都很入戏。
　　“……篮球，位置。”洪越叹了口气。
　　“我想想。”段聿满放下了手中的东西，两秒以后回答道:“不知道。”
　　“……”
　　“其实我打篮球也就是随便玩玩，对这些标准没什么认知。”
　　“主要是线内还是线外？”洪越说完喝了口可乐。
　　“主要……”

　　“打扰一下。”单星凡站在了段聿满旁边。
　　“嗯？”
　　“可以加一下联系方式吗？”
　　单星凡一开始觉得就要个联系方式，后来发现，这就堪比男人进女厕一样，要么变态，要么不要脸。
　　我是后者。
　　洪越反应了一秒，一口可乐呛地直咳嗽，然后冲段聿满竖了个拇指。
　　“哦。”段聿满看着单星凡。
　　其实“哦”比别的话更有杀伤力，这个“哦”带的情感比较难分析，能让和你对手戏的人慌起来……
　　“可以吗？”单星凡看着段聿满的眼睛。
　　“可以。”段聿满掏出了手机。
　　“不是，满满啊你联系方式就这么给了啊？”洪越边问边看了单星凡一眼。
　　另一边的两个人根本没理洪越，自顾自加了联系方式。

　　“要来了吗？要来了吗？”乔茉激动的都快要跳起来了。
　　“嗯。”单星凡看了眼手机。
　　“给我发过来，快！”乔茉就差把单星凡手机吃了。
　　“自己弄。”单星凡把手机丢给了乔茉。
　　乔茉的嘴角都裂到了耳根，在单星凡眼里活像一只变态。
　　单星凡回到了柜台后面，边换衣服，边说：“富二代，狮子座，O血，跟我同年，旁边六中的。”
　　“你怎么跟他说的？”
　　“约他上床，让他登仙。”单星凡慵懒的说，“包他爽，他就同意了。”
　　乔茉看了单星凡一眼，“凡哥，这你就不对了，你这个车开的有问题。”
　　“我这个是超市小推车，能往前面的车里插呢。”单星凡嘴角浮现了丝坏笑。
　　“你……”乔茉非常无语。
　　“行了，不和你扯了，弄好了就给我吧，出去办点事。帮我请个假。”单星凡说。
　　“兼职还请假啊。”乔茉把手机递给了单星凡。
　　单星凡接过手机翻出了柜台，走出了门。

　　“我操，隔壁那群田径队老娘们琢磨当面要你联系方式得有两天了，居然这么好要。”洪越拍了下桌子。
　　“要我联系方式干嘛啊？”段聿满很不解的表情挂在脸上。
　　“撩你呗。”洪越又喝了一口可乐。
　　“哦。”
　　“话说像你这样单练体育不学文化课的还挺少的。”洪越说。
　　“没办法，老妈都已经安排好了。”段聿满吃饱后揉了揉肚子，“以后直接当兵了。”
　　“你家里是做什么的啊？”
　　“做儿子的啊。”
　　“……”洪越十分无语，“我是说你父母是做什么的。”
　　“哦”，段聿满思考了一下，“老妈在部队，老爸是警察。”
　　“这家庭熏陶地肯定好啊。”
　　“不太好吧……其实他们本来想让哥哥……”
　　其实这都是哥哥的梦想，他们本来要让哥哥去做这些的。
　　“后来哥哥他不愿意做，就给我了。”段聿满说道。
　　“当兵也挺好的，为国出力。”洪越说。
　　段聿满起身伸了个懒腰。
　　咀嚼能让人忘记不开心的事情，但是咀嚼之后的那种情绪又迎面而来。
　　段聿满特别相对现在夕阳西下吟诗一首，哇啦哇啦的，然后表达了自己思乡的愁苦。
　　段聿满想到这还是笑了一下，洪越并没看见。
　　“你回家吗？”洪越问。
　　洪越觉得如果和段聿满对话，主谓宾不齐全的话根本没办法正常沟通。
　　这孩子有点天然呆。
　　“嗯。”
　　“你明天和我们一起打球吗？”
　　“可以啊。”段聿满说。
　　“那好，回头我联系你。”洪越说，“那走了啊。”
　　“拜拜。”
　　“拜拜。”
　　洪越又朝学校的方向走了，段聿满走到街上拦了辆出租车。
　　另一边的洪越还在感慨段聿满如此能吃。
　　段聿满上车后，看了眼手机上的地址，“公安局……算了，去人民公园吧。”
　　段聿满现在不是特别想去总公安局看看他老爸的同事。
　　最近段聿满也都是住在自己租的房子里，和老爸闹别扭已经很长了，也太平常了。
　　两个人最基本的方式就是冷战。
　　这次老爸说工作原因短期调动还要带上段聿满，最重要的是段聿满来五六天了，老爹那边却说有事要过两天再过来。
　　心烦。
　　段聿满到了公园，坐在了公共长椅上拿出手机拨通了哥哥的电话。
　　“哥哥。”
　　“小满。”
　　两个人打完了招呼就陷入了沉默，有五秒左右没有说话。
　　“你是不是又和老爸吵架了。”另一头段辰铭先开的口。
　　“嗯。”段聿满应了一声。
　　“唉。”段辰铭说，“你多体谅一下他就好了。”
　　“那我能怎么体谅他，他办的事情本来就不对，这里我人生地不熟的。”段聿满靠在椅子背上。
　　“其实，他可能就是预算失误了，你和他谈谈没准会好一点。”段辰铭说。
　　“我才不和他说话呢。”
　　“又耍脾气。”
　　“没有。”
　　“那你现在骂他两句吧，反正他听不见。”段辰铭那边笑了两下。
　　“我……”段聿满想了想，发现也没什么好骂的，毕竟直呼亲爹的名字，然后骂个狗血喷头，这样的发泄只能算种示弱。
　　“骂不出来吧？有的时候解气不能这么激动，当然也别自己闷着。”
　　“哦。”
　　“要和老妈说两句吗？”段辰铭问。
　　“要。老妈回家了我都看不到。”
　　“嗯。”段辰铭另一边叫了声。
　　“他妈的，狗操的傻逼老段，我这一回家发现没个儿子，办公就办公吧，还要搭上一个。”段老妈在那边骂骂咧咧就接了电话。
　　“聿满。”
　　“老妈。”
　　“那边呆的还舒服吗？”
　　“不舒服。”段聿满看了眼天空。
　　天空有点灰暗，要下雨的感觉，这种临海城市在下点雨有种要淹了的感觉，当然不舒服。
　　“唉，不舒服也没办法，你老爸铁了心要锻炼你。”段老妈此时抛弃了泼辣的人设，“老妈就怕你饿瘦了。”
　　另一旁的段辰铭笑了一下。
　　“老妈让那边的人照顾你一下，等老妈过两天抽出时间了领着你哥看你去，把你那狗几把爹扔了。”段老妈骂起人来的那股狠劲着实让人害怕。
　　“行，我知道了。”段聿满回答道。
　　“就当锻炼吧。”段老妈那边叹了口气，“该嘱咐的老妈就不嘱咐了，有事打电话，给你哥，给我都行。最好你还是去老段单位看一眼，他不过去这几天生活上也有个照应不是？”
　　“嗯……”
　　“那行了。拜拜，宝贝儿。”
　　“首长慢走。”
　　段聿满挂了电话，还是叹了口气。
　　算是给母亲一个面子吧。
　　去看一眼。
　　就一眼。
　　打个招呼，有个礼貌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