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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想 三日静寂 ...

  •   一个人要经历什么,才会说出如此一番话?我们所有人,都理所当然地为生存忙碌奔走,只要有一口气在,便不会停下,似乎没精力也没理由去纠结与世界的联系。
      自出生起,我们就会被接踵而至的丝线捆绑。这线是我们与他人之间的联系,或深或浅,或长或短。
      走得越远,遇人越多,线就越密、越难缠。
      不需刻意地寻找,和他人的牵连就真切地横亘在眼前,有的甚至钻进血脉,融入骨血,纠缠一生。
      对闷油瓶来说,却不是如此。
      他若不去找,便无人可给他一个存留于世的答案,像浮萍蹚水,不主动抓住可依附的碛石,只能漂散在世界之外。
      给多数人牵扯出第一根连线的人是母亲,是为数不多的一个,不在绳上附加沉重的期望或是绝对的支配,而是暖心温柔的关怀。
      胖子对我说过,闷油瓶从未见过赐予他生命的人,在他的认知里根本没有“亲人”的确切概念。这样的缺憾一直持续着,迎送了无数场风霜雪月。
      终于,在那日,在墨脱一座不起眼的雪山上,发生了他经历以外的变化,触到了人世对他的最后一丝留恋不舍。
      白玛,他的母亲,被庙里的喇嘛从花海冰层里挖掘出来,安放在了寺庙最静的一间屋子里。
      她在沉睡。
      她不会醒。
      除了那个人的到来,没什么能将她从寒冰深处唤醒。她不过是在等,等那个无缘亲自看着长大的孩子。
      等他回家。
      百年冰封为三日重逢。
      闷油瓶来到了寺庙。
      喇嘛说他还不能见她,他还少一样东西——想,因为他暂时还没有“想”的能力,所以见或不见,是没有区别的。
      白玛感受不到他的存在。
      这个人被迫扛起的宿命,为无关之人背负的责任,最终却剥夺了他的情绪和念想。到头来,竟连生母都感受不到他的存在,真是讽刺。
      他替家族予众人一个太平盛世,守住一个千年的秘密,可现今,又有谁来还他一个心安之地?
      胖子说,闷油瓶最后见到了白玛,在他花一年多时间理解“想”之后。
      无缘的八万四千个日月,仅剩三日。
      三日静寂,两相无言。
      屋里的时间,冻结了三个昼夜。尘埃都停止了跳动,不愿打扰他们难得的且仅此一次的相见。房里非常静,静得只剩下两人的呼吸与心跳,契合相交,似有说不完的话,却只能静寂到时间尽头。
      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抓住与人世残存的唯一联系,就在他面前,印证着他的存在。
      无人知道他是抱着怎样的念头度过那三日,寺庙里的喇嘛们只感受那几日,万籁俱寂,风雪皆息,这般沉寂的雪山,他们许久未见了,似乎万物在进行一场肃穆的仪式,庄严圣洁不容一丝侵犯。
      然而三日过后,一切荡然无存。
      若非那尊被闷油瓶亲手雕刻的石头还安然地立在天井旁,证实着这三日光阴真实地流淌过这座雪山,所有人都会以为一切只是浮光泡影。
      事实上,这三日足以在那个人的灵魂深处留下刻骨的印记,石像便是他内心深处最好的投影。
      青石经年不变地留在寺庙一隅。
      庙外是白雪纷飞,庙内寂静如初。
      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在极力保持着那三日的原样,它们虽然不懂什么是“想”,但依稀明白这是个对人很重要的东西。
      所以它们在等。
      不是真的在等什么人的到来,而是很有默契地在守护。
      守着那个人唯一拥有“想”的地方。
      它们怕那人还是深陷迷途,纵有强大的力量,内心却空空如也。
      那人无法停下记忆的轮回,终是忘了,连同他仅存的一丝念想。
      我几乎记不清自己说出“你要是消失,至少我会发现”这话的缘由,但心底那股非说不可的冲动仍旧清晰。
      从第一次见面开始,我就觉得闷油瓶不属于人群,不归于人世,来来去去,什么都不带走,什么都不留下,终有一天他会消失在所有人的生命里,如夏夜的萤火,到了秋冬就不见踪影。
      这念头就像梦魇一样笼在我的头顶,碾压着每一寸肌肤,令我喘不过气。
      似乎是第一次有人对他说这话,闷油瓶深深地看着我。
      四周的风好像停了,静得只剩下木柴燃烧的哔剥声,篝火的暖流不再被带走,光亮映在脸上,有些发烫。
      好一会儿,闷油瓶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不明白他的意思。
      闷油瓶站起身来道:“我的事情,也许等我知道了答案的那一天,我会告诉你,但是你自己的事情,抓住我,是得不到答案的。现在,这一切对于我来说,同样是一个谜,我想你的谜已经够多了,不需要更多了。”
      我对他喊道:“那你不能至少告诉我一件事情?”
      闷油瓶转过身,看着我,:“我只是在做汪藏海当年做过的事。”
      我问他:“那你在里面看到了什么?那巨门后面,到底是什么地方?”
      “在里面,我看到了终极,一切万物的终极。”
      他拍了拍身上的沙子,看向人群另一侧的沙漠,那里没有一丝光亮。
      “终极?”
      “终”这字我认识,“极”也认识,可连在一起从他的口中说出,我就摸不着头脑了,还想问他些什么。
      他朝我淡淡一笑,身后是无边的星河,现在有些零星阑珊,衬得他有些不真实,他摆手让我别问了。
      “另外,我是站在你这边的。”
      说完他就慢悠悠地走远了。
      我一下倒在沙地上,头疼无比。
      “终极”是什么?
      站在我这边是什么意思?
      另外一边又是谁?
      他要做什么?
      无数的疑问接踵而至,只要碰到有关闷油瓶的事,永远是迷雾一片,谜团跟不要钱似的,总在瞬间蜂涌出无数个引起我的好奇心,却总被他不合作的态度弄得不了了之。
      我似乎一点也不了解他,他的一切一直是个深不可测的迷。
      我在他的世界之外彷徨游走。
      即使问他也无法得到答案,只能通过睡觉来强迫自己不在去想,接下来的几天刚好也没时间和精力让我再去探究闷油瓶留下的迷题了。
      我想再十恶不赦的人拉到沙漠这鬼地方来,总能让他脱胎换骨好好改造一番,毕竟这真不是人待的地方。队里的人一开始还有兴头聊天打趣,现在也都跟晒焉的茄子一样,靠在车座椅上,望着车窗外快看吐的沙海。
      顺着河道开了两天,沙漠刮起了大风。
      漫天黄沙已经分不清车子是否在前进,视线之内全部被沙尘填满,没过多久,车子居然都被震了起来。
      我们这一车人都有些惊慌,一时不知道怎么应对。这时车外有人敲打车门让我们出去,到了外面才发现整辆车已经陷入了流沙里,再晚几分钟就会连人带车埋在沙地底下。
      冒着沙风,不知何时我身边早已只剩下了我一个,现下手里只有个防飞石护脑袋的饭盒,真是人倒霉,走个路都能走出绝境来。
      前后是涌动的狂风,我陷入了无尽的黑暗。恐惧无助瞬间涌上了心头,人在这种压抑危险的情境下很容易变得脆弱,并在绝望的驱赶下一步步迈向死亡。
      我迅速调整好自己心态,将恐惧驱散,毕竟这可不是我应该放弃的地方。我继续往前走,心想着没准闷油瓶就在前头。
      我朝着有灯光的地方跑去,跑得天昏地暗,想放弃,却又不甘心。身上的感知能力在一点点抽离,灯光在那,像与我玩捉迷藏一样,无论我怎么奔跑,距离仍是不增不减,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被风吹傻,出现幻觉了。
      渐渐觉得眼前的灯光变得迷离不定,我扑倒在了地上,沙子狠狠地往脸上砸着,似乎要钻进口鼻堵死我所有的呼吸通道,疼的很。不想以这种痛苦的方式终结在这,却力不从心,动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想着闷油瓶要是看到自己这副惨像会是什么表情时,忽然间,感到一个人架住了我,想带我走。
      由于已经没有了力气,我被他一拉跪倒在地上。
      恍惚间,我睁开双眼,透过风镜,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是闷油瓶。
      一下子心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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