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月行 河流中的孩子，水上之村》杨玖

1、开端

　　（一）
　　2006年3月23日，江城某中学有五名学生在校内失踪，据调查，几人均无出校记录。
　　这所高中依山而建，校内至今仍有一片尚未开发出的林区，在平日有专人看守，严禁学生入内。
　　周棋冒着雨，大步往前走着，身后跟着的小孩浑身被雨打得透湿，嘴唇冻得乌紫，跌跌撞撞一路小跑，差点没在泥地里滚一跤，怀里抱着的瓷碗也几近脱手。
　　到了那林区旁一间废弃的砖房前停了步子，周棋让到一边。小孩把瓷碗在地面上搁下，等那雨水盛了小半碗，手指在一柳叶刀上一划，一滴血珠就坠到碗里。那血滴不但未溶于水，反而在水中捻成了与水面相垂直的细细的一线。
　　周棋走上前，注视着那血线与水面相连的一端陡然向前一跃，直直地指向砖房的方向，沉声道，“是这里了。”
　　小孩抬手倒了碗中的水，端着碗退到一旁。
　　“辛苦周先生。”两人身后的中年人说完，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面容坚毅而沉静。
　　对于那一天的记忆，白玥记得不是很清了，只记得当时自己站在周棋身后，手指缩在湿透的衣袖里，浑身只手指上的伤口这么一处是热的，带着微痒的麻意。
　　而后关于那个中年人带着几人进了砖房，自己是否亲眼看着，一概都是模糊。
　　当知道这件事的后续，已经是八年后，而在那次任务中，仅有三人幸存。

　　江城的冬末，吸入的空气像掺了冰渣子似的粗砺冰冷。此时太阳算是落了，天边只剩下一撮紫灰色的云。
　　“哎，您啷个要收摊了？”一口汉腔。
　　“哎，莫昂？”一张黄且瘦的老妇人的脸抬起来。刚才老人正坐在小马扎上，佝偻着腰收拾地上的东西。
　　“那细参子鱼还卖不卖？”白玥蹲下身，指了指那装鱼的塑胶脚盆。
　　“卖哇，跟你弄干净？”
　　“那谢谢您呐。”
　　白玥蹲在鱼摊前，看着老人熟练地把一条条拇指粗的小鱼刮鳞掏肠肚。
　　“现在的年轻伢儿像你这样的少哟，都冇得自己出来买菜的，”老人笑得和善，随手捻出一个塑料袋，把鱼装进袋里，“喏，拿好。”
　　“几多钱呢？”
　　“就这几条，算咯算咯。”
　　“那像什么样，”白玥口袋里一把零钱尽数塞到老人手上，“人工费还冇算咧。”
　　“哪要这多！”
　　“早点收摊回去吧，晚上要落雨了。”白玥站起身，一手冲老人摆了摆，另一手手指勾着那袋子，转身走了。

　　宝通寺。
　　一个身影猫似的自围墙头跃下，稳稳落在地上。
　　一个小和尚恰好打墙边过，给吓了一跳，冲着那个影子大着嗓门喝道，“什么人？”
　　“找洪师傅。”来者声音懒懒地，但也凉，好像一出口就结了冰，在寺庙的石板地上能砸出声脆响。
　　“只有个扫地的姓洪。”
　　“就是那个扫地的。”
　　小和尚将信将疑地上下打量来者一眼，这是个年轻人，长得倒是秀气，穿着也清爽，倒没一点儿当贼的自觉。
　　“不劳你领我过去，我自己会走，”白玥说着，又顿了顿，“是笔直打前走是吧？”
　　小和尚没再言语，半晌，目送着他溜溜达达转到那屋门口去。
　　天倒是没黑透。白玥伸手推开门，听得木门“吱呀”一响，带进一阵风。房内光线昏暗，如豆的灯火摇曳，油灯旁坐着一清瘦穿僧袍的老僧，闻声抬头瞥了他一眼，用掌心拢住了那一点灯火。那一豆的光亮骤然一跃，遂又平复。
　　白玥手指勾着塑料袋晃了晃，熟门熟路地摸到厨房，“惦记着你那点油。”
　　屋中布置逼仄得很，本来就不大的房间还隔出一间小厨房，屋中间还堆着放置杂物的纸箱，其余地方只搁得下一张旧木床，一张靠椅，一张小矮几和一个小马扎，房间满满当当几乎找不到地方下脚。
　　白玥在那间仅容得一人转身的厨房里忙活，处理过的鱼洗净了，又撒了盐裹上面糊准备下锅炸。
　　“殿上有人供鸡蛋么，我去跟佛祖借几个来。”面粉里没加鸡蛋，差点什么。
　　僧人坐在靠椅上，耷拉着眼皮，颊边颧骨高耸，如山中一尊瘦石。一只黄花狸猫在他膝头蜷成一团，一动不动，也如老僧入定一般。
　　“来就是来炸鱼的？”僧人口音古怪，似乎混杂着几地的方言，但不知究竟是哪里人。
　　“当然不是，”锅微微烧热，菜籽油下锅，“来告诉你一声，玉丢了。”
　　“哪个玉？”
　　“还能有哪个。”鱼下锅，刺啦的一声响，随即就闻到香味。
　　“你莫要说是……”
　　那只黄花狸猫抬起头，目不转睛地望着厨房，耳尖像搁浅在沙地上的鱼苗一般地跳。
　　“唔。”鱼炸得金黄酥脆，从锅里捞起。白玥顾不得烫手，拣了一条塞进嘴里和着鱼骨嚼，鱼肉渗着菜籽油的独特甜辛，味极香。
　　“玉丢了，你倒是不着急。”僧人口吻淡淡的，也没几分责备。
　　“慌有个什么用，”白玥把那一盘炸小鱼端到小矮几上，掰下一个鱼脑壳喂猫，又往门外走，“我再去菜地里掐把菜薹。”
　　“倒是不把自己当外人。”僧人屈起手指搔了搔光溜溜的头皮，看着猫歪着脑袋嚼鱼头，苍老的脸上露出转瞬即逝的笑意。他想起有关于那块玉的往事，过往隐忍的痛楚就像皱纹一样爬上了脸庞。
　　白玥没多久进了屋，抖落下身上雨珠，手里的一把菜薹紫皮油亮，“倒还下起雨了。”
　　“你炸过鱼的油莫再用来炒菜薹。”
　　“您老还想陪我加一餐？那我菜薹掐少了。”
　　“哎，省着点……”
　　“晓得你洪山的菜薹金贵。”
　　两人坐在矮几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心照不宣地回避着那个话题。
　　花狸猫在桌下啃着半截小鱼，猫儿眼眯成两道短而钝的弧线。
　　“把它嘴喂刁咯。”白玥笑道。
　　“塔上的铃铛，你取去。”僧人冒出这么一句。
　　白玥有些诧异地，深深地望了他一眼，僧人的半张脸隐匿在油灯未照到的影里，看不清表情。
　　“好，那我明天来取去，”白玥顿了顿，“明天还得接陈烈，你晓得不？老陈的……”
　　“唔。”
　　两人都由此噤声，默默地嚼着霜后的菜薹，满嘴爽脆清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