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伐桑》殷长夏

9、黄铜匣子——杭州行 两

　　两个都不是拖泥带水的人，当即敲定两天后乘坐最早的班机到杭州。房东大妈已经将王老爷子在杭州的住处告诉了桑乔，陌司琰把黄铜匣子和那对儿珐琅彩茶盏细致装好，用桑乔的话来说，对付老人家，打感情牌以及投其所好是最有效的了。

　　抵达杭州后，桑乔没急着去找人，而是先订了一家离老爷子住的景江园小区不远的酒店，然后拉着陌司琰去西湖逛了一圈。正值旅游黄金期，游人如织，人头攒动，放眼望去到处都是旅游团和做解说的导游。桑乔在苏堤上晃荡，特有兴致的感叹了一句：“山外青山楼外楼，西湖歌舞几时休。暖风熏得游人醉，直把杭州作汴州。古人诚不欺我啊！这江南美景，这诗情画意······”

　　陌司琰“嗤”了一声：“得了吧，下一句是不是就该接醋鱼藕粉绿豆糕，手撕醉鹅配剁椒？要记住你自己吃货的人设，桑大小姐。”

　　桑姑娘十分坦然：“作为一名合格的美食家，对地方的风味小吃感兴趣是十分符合职业道德的事情。”陌司琰打了个响指，一挑眉，“那一会儿出去大酒楼搓一顿？专找特色风味一绝的地儿，包您满意！”

　　激将法。低级招数。于是桑乔脸上更加坦然：“呐，像我这种生长在社会主义红旗下的五好青年就应该本着勤俭节约的思想，一掷千金这样的作法实在不符合我们八荣八耻里的提倡，所以我是绝对不会让你干这种败坏个人道德的事情的。”

　　陌司琰一副看穿了某人本质的样子：“知道自己是个穷比就莫要装逼，不然会遭雷劈的。”

　　桑乔没接话，笑得一脸阳光灿烂来了一记恶狠狠的撩阴脚，经过上次被踩脚的惨痛教训，陌司琰早有准备，灵活地往旁边一闪，哪知桑乔还有后招，就在桑乔的运动鞋底要和陌司琰的屁股来一次亲密接触时，陌司琰凑巧往前小跑了几步，喊了一句：“文七七！这里这里！”于是桑乔眼睁睁的看着陌司琰朝一个穿的很卡哇伊的女孩子极欢脱地跑了过去。

　　桑乔目瞪，且口呆。

　　文七七这姑娘的爸妈一定有一个人是“起名废”，不然怎么会把像货号一样的名字放在自己闺女的户口本上——名字起得随便也就算了，关键这姑娘深得她家传精髓，人也一样的随便：一身女仆装的猫耳娘趿拉着人字拖如同蹲姿如厕一样蹲着和人侃大山？

　　桑乔扶额：这个世界真是对我太不友好了。

　　眼前的猫耳娘的确长了一张萌妹子的脸，身量不高，却有一副妥妥的御姐身材，这会儿妹子正瞪着一双迷茫的眼睛使劲儿瞧陌司琰，半晌才“哦”了一声：“是小琰琰啊！”

　　陌司琰：“”

　　桑乔：“！！！”

　　陌司琰嘴角一抽：“你一个600度的近视眼还敢不戴眼镜出门，满大街都是你的情人。”

　　猫耳娘：“？？？”

　　陌司琰：“电线杆子。”

　　桑乔慢悠悠走过去，撑着那把大黑伞像飘过去一朵积雨云。文七七模模糊糊看见一个上黑下白的组合色块向自己走来，似乎感觉到确实不方便，她从身侧伪装成一个大蝴蝶结的衣兜里掏出一副圆框眼镜戴上，看到桑乔微微一笑，伸手：“你好，这里桑乔，是陌司琰的朋友。”

　　文七七也伸手，很礼貌的和桑乔握了握，笑道：“我叫文七七，是陌司琰的高中同学。”
　　陌司琰瞥了一眼桑乔，小声嘀咕：“一个美化版的周扒皮。”桑乔耳朵动了动，面带微笑的把伞收好然后冲着陌司琰的脚背往下一戳——

　　陌司琰倒抽一口凉气。桑乔“惊讶”的看了一眼陌司琰，声音略有夸张，“诶呀，抱歉，手潮。”

　　陌司琰威胁相：“我不介意去典当铺喝茶。”

　　桑乔眯眼：“我更不介意你下个月喝西北风。”

　　陌司琰深吸一口气：“但我很介意那把钥匙还能不能找回来。”

　　桑乔一顿，没再吭声。结果一抬头就看到某人老神在在：“其实我下个月要涨工资了。”

　　桑乔磨牙。文七七却一脸恍然：“你们要去当东西啊？正好我家附近就有诶。”

　　陌司琰奇道：“你家在哪儿？”什么神仙小区附近还能有这样的店面

　　文七七答：“景江园。”桑乔和陌司琰两人面面相觑。两人异口同声问道：“那你认识王义山王老爷子吗？”文七七表情有点儿奇怪：“你们找他干什么？”桑乔犹豫了一下，说：“我们找他有事要谈。老爷子的亲戚是我们房东。”

　　“那你还真找对人了，”文七七一摊手，“他是我外公。”

　　“啥？！”

　　世上就是有这样的巧合。命运跟他们开了个小小的玩笑，陌司琰感叹：“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这个世界真是小。”桑乔在一旁念念叨叨，仔细听会发现是什么绝对是某位神仙打盹儿了才会瞎猫正好撞上嗯，萝莉耗子。

　　话说回来文七七的女仆装其实是因为她上午刚去了漫展，出来时懒得换衣服就这么上街了。她还说路上有好些小孩子找她合影，居然还有老大叔，合影时一脸慈祥的说姑娘你长得真像我孙女，手却不老实的往文七七裸着的半个后背上摸，文姑娘不动声色的让开，猥琐大叔如影随形，还一边说我就喜欢像你这么可爱的小姑娘，文七七回头报以一个标准微笑，立马果断一脚踩在他脚上，大叔吃痛马上反咬一口，说现在的年轻人不懂得尊老爱幼，旁边儿还有不明事理的说她欺负老人，文七七特豪气一把拽过老大叔的挎包哗啦啦往出一倒——满地都是色情刊物，封面各种不堪入目。

　　“刚刚我就注意到了，你那包里不是什么好东西！还想诬陷我，要不要把路口的监控调出来给大伙儿瞧瞧？”大叔见势不妙，灰溜溜遁走了。

　　文七七现在说起这事儿，末了一脸云淡风轻地吐出一句话：“还孙女儿孙女儿他个锤子啊！”桑乔看了一眼文女侠脚上的路边摊货简易人字拖，顿时觉得这姑娘真是个神奇的存在。

　　在路上遭遇了各种堵车后一行三人终于到达了景江园，文七七在前面领路，一路上嘻嘻哈哈的姑娘到这儿却不怎么说话了，偶尔搭一两句后面两人的话也是心不在焉。由于是去别人家做客，两人也不好多问什么，到文七七家门口时，姑娘才心事重重的叹了口气。

　　她转过身，一脸严肃的对两人说道：“待会儿不管你们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千万不要惊讶，一定要冷静，冷静懂么？”

　　陌司琰和桑乔虽然觉得奇怪，但仍然点了点头。文七七一脸无奈的按响了门铃，门开后——

　　“啊！七七回来啦！外公做了好吃的，晚餐是吃金枪鱼刺身还是咖喱牛肉饭？或者小米粥涪陵榨菜也是可以的！我今天自创了番茄鸡汁黄瓜配盐煎肉，要试试么？”

　　文七七迸了仨字儿：“蛋炒饭。”她都闻到味儿了，炒了腊肉丁进去，又撇撇嘴：“不就是想让我做拍黄瓜么。”陌司琰和桑乔小声哔哔：“你这能和老爷子吃到一块儿去嘿。”桑乔瞥了一眼陌司琰，冷笑一声：“贫吧你就。”

　　陌司琰在文七七身后悄悄拉了拉她的衣服，文七七一拍脑门儿把身后的两人让到前面来：“给介绍一下，这我朋友，陌司琰和桑乔，但是他们是来找外公您的。”

　　老爷子怔了一下，“哦”了一声，“不着急，先吃饭哈。七七你带他们先转转。”

　　转完七七家后，两人坐在沙发上，一副一言难尽的表情——

　　文七七的卧室最正常，粉色蓝色搭配的少女风，舒适又美观；文爸文妈的卧室半黑半白，文妈经常睡的那边是黑色墙纸，很多西方魔幻风格的装饰，比如吸血鬼，包括但不限于墙角棺材一样的衣柜，镀银的枝型台台灯，装饰着银光闪闪的十字架的床头；文爸的那半边是白色墙纸，呈现出一种冷硬的金属感，因为所有的东西都带有大量的不锈钢最奇特的是，白色墙纸上是黑色的藤蔓花纹，黑色墙纸上都是夜光的星星，就连床铺也是和装修反过来的黑白配，文七七解释说这就是她爸妈认为的浪漫：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陌桑二人感觉自己的审美观哗啦啦碎了一地又以一种奇怪的方式重建了，当他们看到老爷子的卧室时才真切感受到造物主是多么神奇：刚进门，一个古色古香的多宝阁隔断，上面错落有致的放着各种文玩；转过隔断，面前一大幅唐卡，两边各挂一把桃木剑；往旁边一看，立马变成了欧式简约风的大床，床头上放了一尊弥勒佛，另一边的床头柜上，一个黑陶花盆里种着疑似水仙（只有根）；角柜上的耶稣像前放了个供佛用的小香炉，中国风的梅兰竹菊雕刻在了缪斯的裙摆上——那其实是个笔筒来着。更特别的是，床边有一个内嵌式鱼缸，背景是梵高的《星空》，水底装饰却是假山凉亭，鱼缸里除了几尾丰腴的锦鲤，缸底还飘着两团会自己移动的绿茸茸的水藻，仔细一看原来是两只绿毛龟——

　　真的是混搭出了奇行种的风格，让人猝不及防。

　　好在晚饭还算正常：菠菜瘦肉粥配糖醋花生和蒜蓉黄瓜，只是黄瓜和花生上都很诡异的淋了几圈白色的东西——老爷子很淡定的表示，那只是沙拉酱。

　　桑乔觉得，以自己贫穷的想象力完全无法想象这个口感有多酸爽。

　　陌司琰和桑乔最后一人捧着一小盒文七七自制的奶酪布丁安慰自己刚刚遭受过八级地震的瞳孔和味蕾，陌司琰随口问了一句：“七七，你外公卧室里的花——”文七七闻言摆手：“花？你们以为那是水仙吧？不不不，那只是几头蒜。”

　　文七七看着他俩一脸难以描述的表情，十分真诚道：“没错，真的是蒜。你们没发现那花盆里是土不是水吗？”

　　陌司琰叹了口气：这是多么奇葩的一家人。文七七的法医老爸和编辑老妈都不在，否则现在家里应该是群魔乱舞了。

　　老爷子坐在沙发的另一边，很有耐心地泡着功夫茶，等客人们吃完点心，才招呼文七七把两杯热茶端到两人面前：“听七七说你们找我？有什么事？”陌司琰笑笑没说话，伸手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盒子来，小心翼翼地搁在茶几上，打开，露出里面的描金青花珐琅彩茶盏，往老爷子那边轻轻一推：“您请看。”

　　老爷子眯缝着眼瞧了瞧，起身去拿了一副老花镜戴上，抬头问：“能上手么？”陌司琰伸了伸手：“请。”老爷子这才拿起一只茶盏仔细看了起来。一会儿后轻轻放下茶盏，拿干毛巾擦了擦手，问道：“这茶盏，你们哪儿来的？”桑乔一五一十的说了，老爷子笑道：“这本来就是我送给她的东西，这转手给我卖了，你们又要送给我，得，又回来了。”

　　几个人都笑了。老爷子也不打太极，开门见山道：“无功不受禄。说吧，找我到底什么事？”

　　桑乔一拍大腿：“您就是爽快，”她接过陌司琰递过来的黄铜匣子，双手捧着放到老爷子面前，“这是您那院儿里，我们一时好奇从井下拿上来的。”

　　看到匣子的一瞬间，老爷子的表情似乎有些凝重。他抬头看了一眼桑乔，再次确定：“井下？”桑乔颔首。老爷子小心的打开匣子，看到里面的木匣，表情一瞬间有些古怪：“你们找我，”他指着木匣上的锁，“不会是为了来找钥匙的吧？”

　　桑乔和陌司琰齐齐点头。老爷子看着是想笑，终归还是没笑出来：“那锁和钥匙是我早年时的一个朋友一时兴起换的，钥匙做成了梅枝形状，钥匙头是用黄玉雕得一朵腊梅，因为那盒子里也没什么东西，就是些不值钱的小玩意儿，没想着再拿回来，就把钥匙送给了七七做成了项链。闺女，链子还在不？”

　　文七七拿手指点着下巴想了半天，为难道：“好像被我送朋友当生日礼物了······”她看向陌司琰，“你们很急用？”

　　陌司琰无奈点头。桑乔唉声叹气：“这事儿怎么就赶得这么寸呢······”

　　陌司琰想了想，道：“七七，你带我们去见见你那个朋友，只是用钥匙开一下盒子，不会有任何损伤的。”文七七笑：“这好办，一顿饭的事儿准没问题！”

　　随便的文同学有一个十分不随便的土豪朋友，不仅有钱，眼光还毒，识货不说，运气还好，让她去琉璃厂潘家园儿之类的地方转一圈儿，能不能捡漏先放一边儿，但很少会打眼。所以当文七七要把那条钥匙项链送给她时，姑娘还特意问了句：“你真送我啦？”文七七当时一脸看白痴的样子：“不送我带过来当摆设的？”姑娘笑得贼兮兮：“你可别后悔。”

　　文七七觉得自己现在有那么一丢丢后悔。

　　财大气粗的姑娘名叫林栩，一直想嫁给一个古代四大美男之一卫玠一样风神如玉的男人，只可惜或许是世人长得太对不起这个世界，林小姐至今未觅得良人。掌控着林氏财团的爹娘一度以为自己女儿恨嫁，在一次家宴上老爹狠心灌醉了自己闺女开始套话，得知真相后并不觉得自己闺女是贵脑有恙，而是颇为自责的说怎么自己公司就没造出个时光穿梭机来呢。

　　由此可见林小姐已经被宠到了要星星不给月亮的地步。然而这姑娘竟然还没有长歪，不势利，不做作，只要能聊得来的五湖四海皆是朋友，可谓交游广阔。

　　于是陌司琰看着眼前的冰镇啤酒和那一大盘满当当的麻辣小龙虾，有些头疼。

　　堂堂财团千金，不去米其林餐厅偏爱路边摊儿，一说去吃饭直奔这大排档来了，吃得那叫一个不亦乐乎，喝酒喝到豪情万丈处左一个桑乔右一个文七七，撅着烈焰红唇直说宝贝儿来香一个嘴儿，于是两人腮帮子上多了个形状完美的大红唇印。眼见着这三个女人即将陷入神志不清的状态，陌司琰捏了捏额角，无奈道：“林小姐，麻烦你给我看一下七七送给你的那条项链好吗？”
　　林栩眨了眨眼，伸手指着自己脖子后面，“七七，把我项链解下来。”文七七还算清醒，把项链解下来扔给了陌司琰，“你带桑乔回酒店，我带林栩回家。”陌司琰把两个姑娘送上出租车，拖着迷迷糊糊的桑乔回酒店，好在桑乔酒品比较好，只是会自己嘟嘟囔囔，像个说梦话的小孩子。

　　陌司琰在桑乔床边守了大半夜，他倒是第一次知道这姑娘酒量这么差，喝个啤酒都能醉的不省人事。半夜扶着她吐了一次，帮她倒好一杯水搁在床头，陌司琰就轻手轻脚回了隔壁自己房间，拿出黄铜匣子，按耐住即将知晓秘密的激动，小心地用钥匙打开了木匣——

　　“咔哒”一声，陌司琰打开盒盖的手，渗出了汗。

　　“怎么会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