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班牙变奏曲》洛城葭月

45、巴塞隆纳 (1)

　　在JK的坚持下，他们连夜包车赶到塞维亚的机场，搭上早上第一班飞往巴塞隆纳的飞机。

　　张辰一直挂心不下德古拉和文森是否安好，最后还是趁空到网吧发了封电子邮件给文森问候－－德古拉对各种高科技玩意都没有兴趣，即使到二十一世纪了、仍然没有电子信箱。

　　虽然她为了避免可能的麻烦，不是用她惯用的信箱、而是重新注册了免费的电子信箱，问候信内容也是十分简略和隐晦，却还是让JK微微地叹了口气，说她到底是个活在和平世界的人，没甚么危机意识、在敏感时刻还主动和文森与德古拉联系。

　　JK没说出的潜台词则是：要知道他们现在如何，问我不就得了？谁人身上没有钱也没有卡的？需要去用容易留下尾巴暴露身分的电子信件吗？

　　不论如何，张辰在几个小时后收到文森的回信之后，总算是放下心来。不管怎么说，血族的内部争执也好，和圣徒之间的冲突也罢，距离她实在遥远，过了两三日也没见到甚么动静，于是之前的无端焦虑又放下了，又开始有了观光的情绪。

　　张辰与JK并肩走在巴塞隆纳海港的步道上。阳光耀眼，却丝毫不觉炙热。地中海的海水正是沉稳的海军蓝，海鸥盘旋；港口里停了不少白色游艇，又见几只独木舟泛舟海上，正是一片盛世胜景。

　　＂看看这些人，悠悠闲闲的，哪里看得出来西班牙有甚么冲突发生？＂张辰不禁感叹。

　　＂看不到并不代表不存在。＂JK 耸肩回答：＂比方说你以前从来没有接触过帮派的世界吧，但你该知道，就算是现在你在这里散步，肯定也有许多帮派份子正在活动，也许哪个小弟干掉了哪个大哥成为了新首领，两个帮派之间达成了哪块地盘的共识。很多时候人类以为的世界，其实只是限于人类所见所闻的世界里中的一个断面而已。＂

　　＂为什么你一讲起话来，就特别充满了深邃的历史感，特别有那种史诗般宏的大气场......让我感到特别卑微、特别渺小、特别无奈，特别想翻白眼呢？＂

　　JK嗤地一声，回答：＂因为我本人就是深邃的历史，自然而然会有史诗般宏大的气场，你感到特别卑微、特别渺小、特别无奈也是应该的。不用因为自卑而翻白眼，就让我好好地教导你吧，亲爱的苏菲。＂

　　＂结论就是你老了。＂张辰总结。JK耸耸肩，却也不反驳这显而易见的事实。

　　一旦发奋行观光客应尽之义务，高第的建筑自是必访景点：圣家堂虽然东西面风格各异，且因为未完工而整体呈现灰噗噗的色调，却也让张辰对这品味特殊的建筑留下深刻的印象。此外，充满各色造型烟囱的米拉之家、以西洋龙为主题的巴特略之家、充满童趣的圭尔公园，无一不让张辰充满赞叹。精致的马赛克艺术，和南方规整的摩尔风格不同、充满现代风味。

　　在兰布拉斯大道上漫步时，走走停停浏览许多画家的创作，亦是十分难得的经验。张辰更在艺品店中发现一组室外桌椅，桌面和椅面用的是圭尔公园里的柱顶马赛克图案，爱不释手。可惜价格极高，再加上就算买下、她蜗居之处也没地方摆放，只好忍痛放弃。

　　.......看来就算傍上了比财神还大腕的家伙，也无法一夕间扭转小市民的消费意识啊！

　　发现地铁票可以买十次券、且论次搭乘不限单次距离时，张辰和JK约定只有超过四站才坐地铁，不然走路抵达。岂料地铁站的站与站之间的间距并不总是相同，于是他们一整天都徒步进行巴塞隆纳市区观光，更是整整走了三个多小时才到达圭尔公园。

　　＂多散点步有益身心健康。＂JK微笑评论，神清气爽浑若无事。
　　张辰在旁默默流泪、拿针挑破脚底的水泡。

　　住宿市政府旁的经济旅馆，张辰不忘与旅社老板厮杀一番、拿到四晚九十欧元的折扣价，沾沾自喜地与JK邀功。JK无所谓地笑一笑，带着他的菁英气质、雅痞衣着和21吋Rimowa硬壳登机箱从善入流地入住廉价旅馆。

　　＂会吱吱作响的床可以增进运动的韵律性与协调性，又有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的推广效果。＂JK看看没有私人浴厕的旅馆房间，又试了试房间里唯一一张仅堪堪够两人容身的窄小双人床后，续道：＂.........不过公用浴室就不太方便，尤其是运动完之后。＂

　　对此不纯洁发言，张辰表示严重鄙视。

　　因为饮食价格不斐，早上出门张辰便要带上一大罐2000cc 的水、土司和水果，充当一日饮食了；便是在餐厅吃饭，也要盘算一下价格再决定是不是入内。便是和JK一起吃了，也坚持一定要两两平分。

　　＂.......说真的，你之前喝掉的酒钱比你在食物上省下的钱更多。＂JK接下白吐司搭配苹果的午餐，咬了一口苹果，悠悠然说道。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张辰喝一口啤酒、掉一个书袋。

　　其实张辰知道JK完全不会介意负担她的旅费，便是包吃包住、住在五星级旅馆，对他来说都不过是九牛一毛。唯其如此，张辰就更不能容许自己随意。这些坚持，也许只是出于下意识里希望和对方站在平等的立场而已吧？

　　把旅费控制在自己能负担的范围，底气便足了那一点，似乎旅途中发生的爱情便也在控制之下可以负担了。哪怕其实这帐早难算清也罢。

　　莫名的、微小的坚持，為了昭示基本原则和立场。

　　※※※※※

　　这一日，他们经过市政府广场时天色已经十分昏暗。旅馆位于市政府旁的小巷弄里，势必要穿行广场才能抵达。但在外缘却被人群堵住了，广场里群众聚集吵闹，警察亦是设置拒马，全副武装、严阵以对。拿着标语大声嚷嚷的人极多，更有数不尽的标语旗帜。张辰和JK 眼见无法穿过人群，只好在人群外围停步，惊疑不定。

　　＂你们是谁？从哪里来的？＂

　　身旁突然传来问话，转眼间张辰和JK已被四五个显然亢奋过度的青少年包围。

　　＂我们是观光客。这是怎么回事？你们在诉求甚么？＂张辰立时发问。

　　＂我们诉求加泰隆尼亚独立！＂领头的少年挥舞着黄红相间、有蓝底白星的加泰隆尼亚旗大声嚷嚷：＂加泰隆尼亚不是西班牙！加泰隆尼亚有自己的文化、自己的语言，几个世纪以来都是独立的国家。我们不是西班牙人！＂

　　在阅读数据的时候，旅游书曾经提过加泰隆尼亚人此地区亦多有呼声要求独立，这里的人亦自豪于自己是加泰隆尼亚人、有别于西班牙人。但一头撞上这么多的群众在市政府广场前聚集诉求，却是始料未及。

　　包围他们的少年在得到他们对加泰隆尼亚的称赞后心满意足地转向他方，大声唱着加泰隆尼亚语的歌曲。张辰却是悚然而惊：对于人群聚集的地方，张辰总是本能地感到害怕，怕群众失去控制、场面一发不可收拾。虽然现在看来尚属和平，但谁又知道后势如何发展？

　　张辰和JK正准备从外围绕行回旅馆时，突然听到人群中传来一阵纷乱，一个男子在十分激动，大声疾呼、动作极大，被警察驱离。旁人鼓噪，更添乱象。不一会儿场中如投石入水、众人往外后退，空出一小块地，现出里面的景象。

　　火光灼灼，有人在焚烧西班牙国旗！

　　＂我们赶快回旅馆吧。＂JK紧抿着嘴说：＂这局面不知道会发展成如何。虽然一贯以来加泰隆尼亚的独立运动比较温和，不向巴斯克地区激烈，但也不知道会不会有擦枪走火的事情发生。＂

　　张辰点点头，亦是忧心忡忡。历史上有太多事件，在开头的时候只是人们发自善意的和平聚集，最终却以暴乱血腥收场。她只希望一觉睡醒，明早发现人群已经散去，只在报纸上留下一笔报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