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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一个怀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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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离去后,鸿鄠拎着剑走向安青,眼神鬼魅容貌凌厉,极具攻击性。
锋利的剑芒直指安青的咽喉,“替主子惹祸的侍仆,留你何用?”
旁人皆以为她乃因为自己被夫子追杀,落了脸面方不依不饶的,作为发小,他自然知道她并非如此。她怕麻烦,若今天只她单独一个,她必定会息事宁人——赔礼道歉这些事她做起来熟门熟路,简直毫无压力。然她亦是个非常护短的人,伤了她在意的人,她是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这样的待遇,他曾经也享受过,只是今天却成了可悲的旁观者,怎教他不恼?
“你在嫉妒”,安青冷眼瞧着鸿钧,丝毫不在意指着自己的利剑,淡淡地道出掩藏于深处的真相。
“你!”鸿钧面上一红,被说中心事的羞恼溢满了心胸,锐利明亮的眼眸狠狠一瞪,手中之剑便不留情地刺出。
少年心性如此,做不到阔达,只能竖起满身坚刺来回击。
安青身形一动,后掠几丈远,仍旧面无表情地直视他,说出口的话实在非常诛心,“恼羞成怒。”
见少年被打击得脸色苍白,神情脆弱又难堪,安青方满意了。
转身离开之前再轻飘飘地给予致命打击,“收起你的那些别扭造作的幼稚举动吧,她要真想得到你那些个狗屁原谅,这两万多年早干嘛去了?”
言罢,寻着羽洛离去的方向而去,留下激红了双眸的,愤愤不平的少年。
“跟我进来!”融景夫子回头瞥一眼羽洛,举步进了书房。
羽洛心知肚明这一顿罚逃不掉了,慢吞吞踱了进去,当下便被一阵亮光刺得睁不开眼。
向阳的轩窗挂了一面以东海五彩珠串就的帘饰,光线经过珠帘折射出斑斓炫目的彩色,令人不能直视的美丽。
上等五彩珠竟用作了遮风的窗帘子!
羽洛纳闷,悄悄上下打量了夫子一番,一身素色布袍与这些奢华摆设格格不入 ,很是违和。
宗里福利待遇这么好?
“跪下!”
羽洛控制不住双腿一软,跪倒在书房中央,双膝磕在地上,发出很大一声响。刺痛沿着骨骼血肉传递,她却咬着下唇硬生生忍了下来,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脸色却瞬间刷白了。
融景夫子双眼凌厉如刀,刀刀割在羽洛身上,“既然你顽劣不堪,老夫我暂替你父神管教你,想来老夫我还是有这个资格的罢?”
“您是整个宗学之主,这片山头连只母蚊虫都管得,更何况羽洛?我跪着便是。”羽洛直挺挺着,梗着头直视墙上的火凤挂画,面上不见一丝悔意。
“那便跪着,什么时候知晓自己的错处什么时候起来罢!”融景夫子实在是厌恶她这副不知悔改的倔强模样,袖袍一甩,背着手大跨步离去。
那宽衣袍划过面前,好似一个耳刮子抽打在羽洛脸上,竟令那苍白的脸色红润了几分,不知道是羞愧还是愤怒 。
外面声响如潮,孩子嘻嘻哈哈嬉戏,鸟兽吱吱喳喳闹腾,这些统统与羽洛无关,她保持着跪姿静默如山。
时光慢悠悠地过去,热闹了安静,安静复热闹,窗边五彩珠子的光芒一寸寸弱下去,直至整个室内陷入黑暗中。
被遗忘的还有羽洛。
额际爬满冷汗,她浑身痉挛着扑倒在地上,双手捂住膝盖发出沉重的痛呼声,却没有一个人前来拉她一把。
缓了许久,她才找回双腿的知觉,她挣扎着站起来,跌跌撞撞往外走。
这里太黑了,她太痛了,她不要待在着……她要去找安青……
羽洛只顾着难受,压根没有注意自己去往何处,她只想找个地方安静歇会,不用看那些鄙夷容色不用听那些冷血无情或者幸灾乐祸的言语。
心是肉做的,伤痛增加的只有伤痕和麻木,而无法练心成铁——它仍旧柔软,捅刀会痛拔刀会流血。
羽洛将头埋进膝盖里,一个人蹲墙脚藏起悲伤。不知过了多久,四周彻底安静下来,羽洛抬起头来方觉天黑了,牟日星君下了值,人们都回家了,谁也不知道茫茫夜色里埋葬着一个暗自神伤的女孩。
谁也不知道,谁也不在意……
其实她自小便怕黑,只是谁也不曾在意,就连父神亦如此。长大后懂得了隐藏,更没有谁能知道了。
她不说便谁也不知道,因为谁也不在意,真正在意她的人已经离开很多年了,永远回不来。
小时候父神上战场,诺大的院落白日还好,小侍小童都在忙活着,身旁总算有几丝声响的,待晚间便只有她一个以及呼呼夜风。她缩在墙角,挨着泛凉的墙,瞧瞧漆黑窗子再瞧瞧门口,总担心一错眼便会出现妖魔鬼怪抓了她去,这样整夜睡不了觉。后来她的教养阿嬷鱼娘察觉了,好笑之余亦耐心哄她入睡,轻轻的拍着她的小背脊,喃喃细语:“小羽,不用怕的,待你长得跟花苑里的小树苗一样高就不会害怕黑夜了,害怕的事情也会变得很少很少的哦”
“鱼娘……”
羽洛呢喃着站起来,环顾四周,叹息甫出口便消散在如水夜色里。很想跟她说长大后害怕的事并没有减少,只是害怕的对象不同了而已,就像她心低惴惴不安却也能独自走在黑夜里一样,因为始终知道总有些人比黑夜可怖千万倍……
顺着墙壁走,脚下摸索着地面,唯恐碰到什么或者掉进坑里。虽说凤凰同为鸟类,可惜没有夜枭夜视的功能。
转角时,猛然出现一白色人影,羽洛一个激灵,哆嗦着呆立在原地,默默将尖叫闷在喉咙里,直至死掉。
白影与她皆沉默不语。
好半响,白影开口了,语气比高岭上的经年积雪还寒凉,“去哪不会说一声?你知道我找你多久了吗?”
见她仍傻站着,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安青面无表情地伸手扯了扯她的广袖,“回……”
余下的话语悉数吞回肚子里,没想到她这么不经扯,都怎么没用力便将她扯到怀里来了,安青只好僵着身子任由那人使劲往里扎。
尴尬的情绪稍稍褪去,安青方察觉到不对劲,怀里纤细的身子一直在颤抖,思及她今天被夫子责罚了,心里想来不是太好受,女子总是好面子些……遂将一把冷冰冰硬崩崩的低沉嗓子揉成小轻嗓,“别哭……啊~”
又仔细回忆了旁人撩猫遛狗的慈爱姿态,不甚确定地把手罩着她的头顶,摸了摸她瀑布般倾泻的墨发。
“你吓……吓死我了,你穿着白色衣服在夜里特别恐怖……”,羽洛一个劲地往他怀里钻去,含含糊糊的说道。悲伤后饱受惊吓,她此刻只想赖在温暖的怀抱里好好歇歇。
“……”安青默默把手移开,看了一眼她的白裳裙,垂眸沉默不语,努力忽略掌心那水润丝滑的触感。
怀中之人脑袋软软搁着他颈侧,暖融融的呼吸喷洒在裸露的皮肤上,惹得他不由自主得起了鸡皮疙瘩——痒,真痒,连着心也痒了起来。
安青不习惯这么亲密的姿态,即便对方是个算不上女人的小女孩,隔着袖子撑了她的肩,僵着身子微微后仰,离开稍许远,嗓音亦恢复平素的冷漠,“回去?”
寂夜无人应,挨着他的姑娘歪着脑袋睡得无知无觉。
活了这么久,似乎一天之内便把多年的气叹完了。
安青木着脸将姑娘像货物一般夹在腋下,乘着夜风回招摇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