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清若山河 ...
-
脚步不停路过雀厅,站于藻井下太师壁前恭恭敬敬地朝融景神君行了个礼,不卑不亢地道:学生羽洛拜见先生。
一室俱静,众多凤凰子弟放下手中的诗书,停下口中的念叨静静瞧着她,目光复杂,似乎料想不到她竟还能现在这里。
顶着一片灼灼目光,羽洛淡定自若,等着先生的安排。
融景神君小胡子翘了翘,皱缩耷拉的眼皮子撩了撩,不咸不淡地睨了她,“去后面坐着。”言罢,继续方才的课业。
羽洛再拜,在渐起的议论声中转身目不斜视地走向自己的座位。一掀白袍大咧咧地坐下了,及膝的墨发如水倾泻,铺了一身一地。
安青比她这个主子还淡定,闲庭信步般跟随于羽洛身后,屈身坐在蒲团上,将鹿皮书袋里的笔墨纸砚一一摆上书案。
羽洛瞧着他面无表情地做着书童的琐事,暗暗回想自己是否有强迫于他的地方,需不需要宽慰上一二。
一白面小儿晃晃脑袋:“这小仆倒生得清若山河。”
嘴边长着颗硕大黑痣的小儿不屑撇嘴:“哼!你素不知罢了,我父亲说她好色无耻愚蠢浅薄,身边随伺之人想必也好不到哪去!”
“那书童随瞧着冷若冰霜,细看几许,却气度邪魍……”
窸窸窣窣的私语响起,声量颇大,一丝不落皆入了羽洛之耳,她撩了撩鬓边碎发,只当听不见。
右上方有道热切探究的目光,是个身穿鹅黄衫裙覆软烟罗的姑娘,梳着流云簪,眉间一点鲜红朱砂痣,模样甚是俊俏伶俐。
安青冷冷望去,一双细长幽远的双眸寒光流泄,冷戾迫人,没成想这姑娘竟也不惧,大方地朝他微微一笑,转过头去跟旁座的少年说了些什么。
那少年疑惑地瞥了黄衣女子一眼,方望了过来,掠过羽洛时,嘴唇微微抿紧,微不可擦地冷哼了一声,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思。
好半响,他移开了目光,重重凝在安青身上,审视压迫的之意不言而喻。
少年有着大而清亮的眸子,带着婴孩般的纯善,却不会让人心生怜爱。那低压斜飞的入鬓浓眉,那艳丽上掠的飞扬眼尾,太过盛气凌人太过凌厉夺目,那份纯善反倒黯然失色了。
极具攻击性的目光是会使人徒生不快的,安青却丝毫不在意,微敛了眸子,静默如一尊不近人情的冰雕,只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动了动,将越界到他衣袍上的墨发拨开。
课业仍继续着,融景夫子苍老徐缓的嗓音回荡在肃静的学堂里,只是底下认真听讲的却没几个。他们坐立不安,频频围绕着羽洛进行眼神交流,颇为热切,气氛却是凝滞压抑的,似粘腻的鲜血浸湿层层叠叠的衣料,。
“夫子,学生突感不适,想回去歇歇”,那眉间一点朱砂痣的黄衣少女站了起来,朝夫子作了一揖,脸色颇为苍白。
融景夫子拿着书卷敲击着掌心的动作一顿,那皱缩耷拉的老眼一撩,看了黄衣女子几许,指了指门口。
“谢夫子怜惜。”
黄衣女子收拾东西便离去了,那轻盈的步履可看不出有丝毫不适。
经过这一出,学堂里凝重的气氛突然流动起来了,似是溢满的洪水,只需一个小小的缺口便可以溃堤而出。
……而这个缺口也颇为恰当挖好了。
“夫子,学生怕是得了暑热,头昏昏沉沉的!”
“学生昨夜着凉了,我娘亲叫我回家喝药呢……”
“……”
不过几刻钟,满满当当的课堂上只剩下羽洛主仆二人、凌厉夺目的少儿郎及融景夫子了。
空气里纷纷扬扬的皆是被惊起的尘埃,羽洛蹙着眉,以手作扇在鼻子挥了挥。第一次深刻体会到什么是‘作鸟兽散’——凤凰一族是鸟类,那只黄衣庸和自然是兽了。
果然学问须得来自生活啊,她暗自思忖着。
“啪!”,融景夫子将书卷甩在榻几上,抄着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羽洛二人,那混浊的老眼眯着,带着几分同情。
岁月赋予脸皮印记,老者作出此种表情总会显示出几分祥和可亲的,然羽洛却丝毫没有动容,只感觉到可笑。
这种容色她在旁人脸上见得太多太多,多到麻木了。
旁人以为他们只需显露出一分不忍,她便该俯身叩首感恩戴德了,毕竟她是那样的罪孽深重不可饶恕。
可是他们不自知,纵使慈悲纵使同情亦下意识带着高高在上的睥睨,似乎她不过是颗卑微的尘埃。
“夫子有话不妨直说。”羽洛微昂了头,漫不经心地迎着融景夫子的审视。
以前在丹穴时,便听说过融景夫子的严厉之名,不是个好相与的老者。
那些称病回家的学生们借口如此蹩脚,他仍允许他们离去,不过是想给她一个下马威而已,让她看清楚自身的处境。
融景夫子恨铁不成钢地瞧着她,非常不满意她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摇了摇头,低低叹了口气方万分可惜地道:“帝君一生光明磊落,从没有向谁低过头,既然他为了你来求老夫,求生他养他的宗族收留你,这个面子是一定要给的……你日后便安守本分罢。”
言毕,背着双手踱步而去了。
羽洛自听罢夫子那番话便兀自低头沉默,安青面无表情的地掀了掀眼皮子,幽深冷眸掠了一眼她搁在膝上的手便径直闭上了,一副漠不关心的样子。
那只细白如凝脂柔弱如无骨的小手正轻快有节奏的敲击着膝盖。
“你……没事吧?”,少年走近了几步,小心翼翼地问着低头不语的羽洛。
小手一顿,羽洛抬起头来,脸上干干净净的,哪里有伤心的痕迹?
她居然讶异地反问:“你怎么还在这?”
少年脸皮涨的通红,艳丽的五官恨不得皱缩成一团,他恶狠狠地朝她吼道:“笨蛋!活该你被夫子骂!!”
少年骂完后一撇袍子,愤而暴走。
“……鸿鸿?!……”,羽洛倏地站起来,垫着脚尖透过漏窗呼唤那跑走的敏感少年。
听罢喊声,少年抽条中的瘦长身影微微一僵便加快脚步消失在栋栋屋角后。
羽洛目送少年离去,而后坐回位子上,晃了一下脑袋。鸿鸿的火星子脾气还是一点就着嘛,也依然不喜别人叫他鸿鸿。
虽然觉得这种情况下发笑的话有些不合时宜,然内心深处那股想笑的冲动怎么都压抑不住,因而表现在脸上时便是略微有点扭曲的表情。
此时,安青瞟了她一眼,不咸不淡地说,“不追?”
羽洛满不在乎地挥挥手,“肚子饿了,回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