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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除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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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那天,张家母女三人驱车穿过冷冷清清的市区前往里金湖山庄。路上只有孤零零的路灯映照出昏黄的影子,两边闪亮的霓虹灯早已不见踪影。原来入夜后灯火通明的一幢幢大厦只在夜空中投下黑影,没有一个窗口透出灯光,尽现人去楼空的景象。
离开市区进了金湖,倒呈现出过年的气氛来了。山路两边的矮树丛用彩色小灯装饰过,红绿彩灯映在湖水中闪闪发亮,平添一分妩媚。才进院子,就听到厨房传来欢声笑语。艾家老少都能言善辩,讲起故事来个个争先,连小辈都不落后。
“我们班同学,期末考化学给老师抓了。他说,‘老师您就当我是个屁,放了吧!’”
段云忍不住“噗嗤”笑了。“现在的孩子真幽默,还跟老师讲策略。哪儿像我家的两个,都多大了,还就知道跟人家动拳头。”
张风不服气。“妈您说我就算了,小雪可不跟人动手。”他一边娴熟地捏着饺子边,一边说,“那次我学校的一帮小子冒充□□去我家抄家,就小雪在家。她就敢糊弄人家,把地革委的名头都搬出来了,唬得那帮小子半天都不敢动。”
“你还敢说?本来多唬几句就没事了,结果你倒好,一回来就跟人动手,要不是王大爷和...就我们俩可架不住那帮小子。”张雪一向对这个小一岁的弟弟不客气。
“抄家?一定很刺激吧?”那个足球小将感兴趣地凑近张雪。
“看你是抄家的还是被抄的了。”一直在旁边微笑的艾子城插道。“来抄家的自然是盛气凌人不可一世,被抄家的可就凄惨了。很多给吓得心脏病发作呢。”
“那是轻的,动手打人的不少,那个谁,张毅不是给揍得够呛?”艾子华插道。
“对啊,所以说小张大夫不简单,敢跟一个人对付那么多人。”艾子城继续下去。
“那是,那些□□也就比小辉大点儿,跟小清小涛一般大,个个都是革命小将,乱了套了,动不动就抄家。”刘大夫感叹地说。
说到这个话题,在座的都是深受其害,气氛变得有点沉重。
张雪心里却是百味滋生。“小雪那是临危不惧。”当年张夜的言犹在耳,可如今他却是个不相干的人。
“我家还好,住得远,也就那一次,还是公报私仇。他们班的有个女生喜欢小风,那个小子妒忌,撺掇了一帮不知底细的小子来报复,所以他们其实也没多少底气,让给唬住了。也怪我们小风太英俊潇洒,爱慕的女生太多,惹了不少风流债,要我这个姐姐来帮他还。”
“得了吧小雪,当年挨老爸打的可是我啊。”
“你们姐弟俩那么俊,故事一定少不了。”刘大夫满脸写着我爱八卦的神情,硬挤到小辉身边坐下。“来给我们讲讲。”
一抹红晕悄悄地爬上张雪的脸颊,她嗔了张风一眼,转头道:“真是,张风这小子惹了不少事呢。说起来,我还沾了不少光。喜欢小风的女生都来接近我,想我帮她们传话。小风你记得吗,那时候我总有些稀奇古怪的糖,都是你的爱慕者孝敬的呢。有个上海来的女生,她就总给我大白兔糖。”
“啊,然后你就用那些糖来哄我洗碗?”张风怪叫一声,“亏死我了!”
他的语气动作尤其夸张,惹得周围的人都大笑不已。
“小舅,这不是很象你,妈妈说你以前总是有人给你好吃的糖,对吧妈?”
小辉的妈妈艾子华是任家老三,四方脸,浓眉大眼棱角分明,身材高大,倒有七分男子英气。“可不,我也没少收东西。除了糖还有那个奶酪,是羊奶的,小英她爸是住波兰大使,回来没带几块,全叫小英偷出来了。刚吃觉得有股子骚味,越嚼越香,可好吃了。”
“诶,小张大夫包的饺子跟小舅的一模一样!”旁边一直没出声的艾胜涛忽然象发现新大陆似的叫了起来。
吃过饺子,隔壁的人陆陆续续来拜年。段云借口累了,先回房休息。张雪看着母亲睡着了才出去客厅。此时任老由老大夫妇陪着跟来拜年的人说话,小一辈的人则在小客厅里打闹,几个小朋友跟张风研究怎么放焰火。跟别人不一样,刘大夫和张雪是有任务的,所以两人就坐在两个客厅交接处,低声聊天。
“有什么难的,不就是放在地上点火就行了呗。”艾子城抬头看了一眼张雪,突然出声。“走吧,再不去湖边那片小地方就全是人了。” 香港禁止燃放烟花爆竹,为了吸引香港人来过大年夜,宾馆专门在湖边留了片空地。不过此时还不到九点,放焰火不是太早了?
“早点放了奶奶可以早点休息。总不能让奶奶也等着守夜吧。”艾子城解释道。“放完焰火奶奶睡了,我带你们去烧头柱香,保佑我们一年平安。”
“切,烧什么香啊,小舅你还那么迷信,没劲。”
“你懂什么,这儿就是这个风俗,能烧上香是你的福气。去不去?”
三个半大孩子齐齐点头。
“子城你倒是入乡随俗得很快啊。其实烧香拜佛还真是中国人的传统。我房东是台湾人,他们每年都去,有一年还请我跟他们去了。他们可虔诚了,一跪大半个钟头,可这劲儿地磕头,讲究特多,我也弄不清楚。没想到这儿还有这个风俗,南方还是保留得好,我也去看看。”张映雪来拜完年就没走。“张雪,你们也去吧?人多热闹。”
张雪突然被点名,楞了下神朝这边望过来,不期然撞进艾子城深幽的眼眸。“映雪我们今晚去仙湖烧头柱香,小张大夫刘大夫一起去吗?”顿了顿,艾子城又加了一句,“人多热闹。”
“好啊好啊,去烧香最好了。”张风看张雪愣神,连忙替她答道。“其实仙湖不是最灵的,不过是离香港近,去的人特别多。我们每年都去关外的灵华寺,那儿远点儿,不但烧香还可以求签算运,好像很灵,还是陈大夫推荐的呢。知道那里的人不多,去的都是当地人,特别原汁原味。大年夜路上车不会多,来回也快。”
“好啊好啊,柱子家是这儿的,他推荐的肯定值得去。子城咱们去那儿吧!算命无所谓,看看民风也是好的。啊?”后面这一句是跟艾子城说的。尾音悠悠上扬,撒娇的意味浓浓地散发出来,象一柄利剑插在张雪心头,硬生生地清除了她心中刚刚荡起的一思回想。心中暗自生气,原以为已经克服了见到他自动短路慢半拍的毛病,可见到他的眼神就又魂飞天外。
硬逼着自己挤出一丝微笑,“好啊,反正都要去的,去哪里都行。”说完,礼貌地点点头,继续跟刘大夫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自己也不甚清晰的话题,她现在急需转移注意力,不要去想他。脑后只觉得有道视线有意无意地盯着她,愈发让她如坐针毡。
好在没多久来拜年的人就都离开了,任老也乏了,她和刘大夫立即跟着进了卧室,开始往常的疗程。
虽是大年夜路上无车,到达灵华寺时也已接近子时。寺外一片平整的泥地算是停车场,影影绰绰停了几部小车。张风和张雪在前面带路,刘大夫走在张雪身边,后面蹦蹦跳跳地跟着三个孩子,张映雪和艾子城、艾子华夫妇走在最后,映雪旁边是陈玉柱。大殿内正如张风所说,热闹而不拥挤。殿上大佛前立着一个身披袈裟的老和尚,右手立在胸前,左手执了一个小木槌,嘴里喃喃有词,念上数句就敲一下木鱼。跟老和尚并排有十来个蒲团,穿着灰色僧袍的和尚盘腿打坐在上面,听来似是随着老和尚念经。语词喃喃,听不着清念的什么。殿内烟雾缭绕,一派肃穆,连艾家三个一路打闹进来的孩子都感受到这庄严气氛,收声敛息,接过张风递过来的香火,随众人一起,只等午夜一到钟声响起便磕头上香,求乞新年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