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露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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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三日，便是民间俗称的小年。
陈富哀叹：“这几日一出接一出的事，我都忘了到了小年了都。咱们吃什么？”
乌进忠也说，这几天大家都神神道道的不安心，晚上大吃一顿好好补补。
庄子里大夫又来说，艾罗已经好了，要把人送过来。本来，北地人好客，自己谁地上也要把火炕让给客人的，金镇就是个例子。更何况艾罗是被陈富所伤，又是住在家里养伤的，更不会轻易赶人。但如今正在年下，加之前面出现陈氏父女身份存疑。乌进忠和赵国基实在不允许再出现来历不明的人。
艾罗哭求自己是被赶出家门的，要是平日里，这样讨人嫌走了也就罢了。可他如今伤了腿，没钱没大夫，只好讨嫌也赖在这里。
陈富这才想起来，还欠着人家医药费。虽然艾罗身份不明，陈富却也不需要证据，单凭艾罗一张脸便断定他不是个普通人。
金镇也说：“此人剑眉星目，鼻如悬胆。棱角分明，器宇轩昂。就只比我差一点点，一定不是个凡人。”
几个人猜测他是红莲教首领，可他又不姓陈。猜他是个罗刹人，面相又不对。乌进忠好笑：“长得好，就了不得了？难不成他是个库勒族的王子不成，你们不要瞎猜。”
贾环估量着他是个瘸子，放在眼前倒比放在别处更安全，索性就让他住院子里。
赵国基、乌进忠死活不答应，众人好一顿掰扯。这时却来了罗艾的亲戚，到把众人吓一跳。
众人躲在内堂，看着来人也是个高大的汉子，满手老茧，身上背着弓估计是个猎户。
那人对乌进忠道：“乌庄头的大名，小人也是听过的。小人是黑龙江双城县白艾山的猎户，姓白，是艾罗的舅舅。唉，他小孩子气性大，为人又轴的狠。他爹骂了他几句把他赶出来，他也不晓得磕头求饶，就这么跑出来了。如今他娘要我接他回去呢？”
陈富、金镇都有些尴尬，最近实在有些草木皆兵了。
乌进忠松了口气让人去借艾罗，屋里却传出罗艾哭声：“要我回去容易，他要还拿大棍子打我，你能拦住吗？”
“这……”
“况且我还有伤呢，往日一顿毒打，我还能跑，如今跑都跑不了啦。我不管，我不回去，他们要看着我受伤，又是一顿羞辱。你要硬逼我现在就回去，我出门就吊死在外头。”
他二人一阵对骂，一个要人回去，一个宁死不回。
最后白舅舅只好来求乌庄头，让他多待几天，开了年，他伤好了再来接他。两人扯了些本地某某人家嫁到白艾山的某某家，正巧就在一个村子里之类。
乌庄头也听过，白艾山的地名，白姓、艾姓两大家的聚集地。更加上那嫁过去的某某某，两人聊扯一通就算认识了，自然答应把人留下。
白舅舅赶回去过年，留下二两银子算艾罗的嚼用就走了。
罗艾算是留了下来，贾环院子大，里面又都是少年人，就干脆答应贾环把人放下了。着陈富、金镇，两个伺候艾罗。金镇从来只有别人伺候他，不会自己伺候别人，就看着陈富给艾罗炖鸡汤、人参，好蹭饭吃。
冬日天短，寅时初年夜饭就备好了，众人早早吃了在院子里放烟花。
更尽时，家家祀灶。传说灶王审查民间百姓善恶，二十三日回天庭像玉帝禀告。除夕日返回人间。陈富见灶王就是一副尺许高的彩色版印神像，放在纸龛中。左右贴着‘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的对联。
神龛前面是供桌，桌上放些羹汤灶饭、南糖、关东糖、糖饼及清水草豆，酒糟之类的祭品。据说清水草豆是为了供灶王神马食用。关东糖、酒糟是为了灌醉灶王，或用糖粘住他的嘴，让其在天上多说府中人的好话。
贾环带着众人祭拜灶王，说些遏恶扬善的吉言。祭毕之后，将神像揭下，与千张、元宝等一起焚掉。至除夕接神时，再将新的神像贴好，供奉，等到来年二十三。
二十四，丫鬟们打扫房屋，除五条灰。糊裱窗槅、剪纸窗纸。
二十五，据传天帝下界视察，稽查臧否，降祸福与人。故世人于此日谨言慎行，不得斥骂小儿，口出恶言。
二十五至除夕，灶王已升天，除夕才返。故而二十五至除夕之间，百无禁忌。尤其喜事极多，有庄子里的，有城中相熟人家的办了喜事，都来请贾环。往日里都是乌进忠前去观礼，如今贾环在，那些巴不得沾光的人都来请贾环。大冬日里，乌进忠不许贾环吹风。贾环便托懒，由乌进忠代他去。
倒是二十八日蒸糕点馒头时，本地一处庄主来请。那庄主是黑斤族人，不是贾府家人。和乌进忠来往密切，二人是好友。主人家特意来请京城里的贵公子过去，双方相互沾沾喜气。乌进忠看离的近，也就把贾环带去了。陈富、金镇都好热闹，要去见见本地婚嫁情景。
因只是去吃酒，本地婚俗如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之类，贾环具不清楚。但是婚宴过半新娘出门敬酒，就是实在让人惊讶了。本地规矩，新娘用大碗盛酒，跪地敬酒，是为尊重。客人不饮酒是不愿祝福新人的意思，在婚宴上，拒不饮酒可是犯了众怒。这可是把贾环架在火上烤，从出生至今，贾环喝的酒也不知有没有那一大碗多。好在乌进忠拦着换了果酒，贾环连喝了两碗才罢。至于陈富、金镇等乌进忠没管，还跟着起哄。让新娘子狠狠灌了一顿，当时就软在地上了。
北地寒冷，没有烈酒冬日难过，此地就算是幼儿也喝酒如喝水一般。
宴席结束，还有歌舞。男女对舞，旁人鼓掌而歌，叫做莽式。歌声嘹远，节奏铿锵。双人舞罢便是群舞，贾环也被个不认识，穿着藕色皮衣的小姑娘拉着跳舞。贾环心中叫着不知礼数，太过放肆。无奈果酒上头手脚无力，让小姑娘扯着转悠。
一顿喜酒喝的陈富、金镇除夕才醒，贾环已在门首商量贴门神对联之事。桃符之类，二十三日后已经渐渐油好。只剩下对联，贾环欣喜写了不下三五十对。奈何乌进忠道，这字实在秀气，不如买的肥美，看着就喜庆。
平日里乌进忠多顺着贾环，年下里贴对联，却绝不肯相让。陈富、金镇、乌金、甚至唯贾环马首是瞻的赵国基及黄樱、甘棠，都依着乌进忠。方氏扶花楷虽美到底不如馆阁体看着喜庆。贾环只好认输，都是些不同风雅的俗人。
乌金带着赵国基贴对联，甘棠黄樱将剪纸，年画四处张贴。陈富、金镇两个碍事的被赶去挂灯笼，好悬没又打碎一盏西瓜灯，还是苏堪看不过去，帮他们三下五除二的挂上。罗艾无事，拄着拐杖将自己的用过的药饵，丢到门外去，并将所有药方焚烧，名丢百病。
自户庭以至大门，凡凡是人走的地方，都要洒上芝麻秸，名踩岁。
每届除夕接神，在贾环屋外中庭，向南安置插屏，上贴着画满诸天神仙的百分图。屏前列长案供奉，陈设蜜供一层，苹果、干果、馒头、素菜、年糕各一层，叫做全供。供上铺着通草八仙及石榴、元宝等剪纸，谓之供佛花。及接神时，将百分焚化，每日烧香，至灯节而止，谓之天地桌。在荣国府时，天地桌供在王夫人院里，每日上香献拜之人络绎不绝。如今这小院子里虽然比之荣国府已经可谓寒酸了，贾环仍旧觉着太吵。金镇、陈富本就是一对儿乌鸦，又加上个二愣子艾罗，跟没过过年一般，问东问西，真真叫人头大如斗。
除夕，贾环先带着些副都统府诸人画像，温棚新出的蔬菜，去副都统府向陈将军辞岁，陈将军听说贾环在用筷子当峨眉刺实在可怜，送了一对点穴尺给他耍。下午陈家两位公子又巴巴过来给贾环辞岁，贾环送了两个宫制荷包去。
傍晚，贾环盥沐更衣，意为去疾病，以备晚上团年吃饭。才洗过，又有乌太太来喊众人前去吃肉，这本是贾府没有的习俗。此地过年炒肉菜之前总要将所有存肉煮过。先取一些让孩子们、家人分食，取个来年丰衣足食的兆头。其他人都去吃，唯有贾环怕又沾上腥味儿，就着黄樱的手吃了一口就罢。
再晚些，此地有头脸的庄户也来给贾环磕头，黄樱、甘棠分发荷包、金瓜子，乌进忠留人吃点心喝茶，等着厨房上饭菜。
这道年宴，除了一道鱼肉是必备，其他全靠乌太太自己发挥，陈富帮手。中间一道肥鸡油煸白菜热锅，四道，松子鸡、栗子炖鸡、口蘑棒鸡、鸡丝木耳。再八道，清蒸鹿尾、苹果炖羊肉、海参焖鸭子、火熏猪肚、喀尔沁咸攒肉、腌腊鹅、五香狍子丝、黄芽韭伴海蜇，葱花炒兔干。两道糖醋鱼、干煸鱼。汤有白煮鸭子豆腐汤、燕窝攒丝浇汤，剩下些冬笋、木耳、蘑菇、蕨菜、菠菜、豆芽菜、芹菜之类新鲜菜蔬。
众人围着桌子，贾环主位，乌进忠左边相陪，左湾屯管事李斯在右相陪，苏堪另在一边，诸位庄子管事围着。赵国基、乌金、陈富、金镇往日里不管怎么放肆，今日都站着伺候。
乌太太带着黄樱甘棠，陪着诸位庄头奶奶们在另外一席吃酒。
到让贾环想起，往日里逢年过节宫里赐宴，老爷太太们总要去宫里给贵人们请安领宴，也不知是不是这个光景。
吃罢饭，众庄头散去。可算轮着自己人了，贾环仍旧主位，乌进忠、乌太太作陪。其他人下围吃饭，吃喝到半夜。撤下饭菜又换上糕点饼子，并各项水果干果。乌进忠携着乌金、乌太太磕了个头，领了荷包，回自己家去守岁。苏堪去院中消食。贾环等人这才重新围坐。甘棠、黄樱刚才光顾着招呼，还未吃饭。捡着些鸭子豆腐汤，泡着碧粳米吃了一碗。
新鲜的鹅梨、石榴、山楂、乌李、温柑、橄榄都是两位陈公子一起带来的。榛子、榧子、杏仁、松瓤、山核桃都是庄子上自有的。
还有些点心，顶皮酥玫瑰饼、果馅蒸酥、酥油泡螺、糯米芝麻团、沙琪玛、糜子米面糕、麻椒盐荷花细饼、奶油松瓤卷酥、香茶桂花饼、菜蔬肉丝卷、白糖万寿糕玫瑰搽穰卷儿，几乎全是乌太太手笔，陈富只有干看着流口水的份儿。
可惜乌太太做的点心饼子都是过了重油的，乌进忠怕贾环吃不惯，又让陈富做了些竹节卷小馒头、枣泥山药糕、双拼红豆糕、不过油的松瓤绿豆糕。
如今众人围坐一桌，陈富看着满桌点心，却毫无胃口。赵国基、甘棠、黄樱也总觉得不对，也不知哪里不对。金镇左看看右看看道：“他们这是心理不平衡了，往日里大家一处笑闹，没上没下。今日忽然立起规矩来，才想起来大家身份不同。唉，人与人都是一样的血肉，为什么会有这些不同呢。”
贾环慌忙去看陈富，陈富笑话金镇胡说些什么，硬撑着咬了两口饼子，灌了一杯酒。说吃饱了要消食，去院子去了。
贾环看着陈富，忙让金镇他们先吃，自己追了出去。
金镇没心没肺仍旧自己吃起来：“这世上哪有老子说的小国寡民呢，众生平等本就是佛家的谎话。”
甘棠、黄樱道：“我就说是环哥儿把他惯坏了，看承的他跟个大爷似的，如今更是心大了。”
赵国基夹了点心道：“我明日说说环哥儿，不可再纵着他。就连我们也太放肆了，以后也该拘谨着些。不然回了家里，让管家太太们看着像什么。”
贾环找到陈富时，陈富正躲在柱下背光处。看见贾环，陈富忙搽搽眼泪。
陈富道：“你不必说，我没有别的意思，你作为主子待我这个奴仆够好了。”
贾环挨着陈富坐下，抿抿唇道：“可是你不爱做奴仆，我知道。你要做朋友。”
陈富看着贾环，忍不住哭道：“环儿，我要回家。我以为在这里，你那么好糊弄，心又大，事不关己万事不管。我可以不用做奴仆，甚至可以做老爷。我应该很开心，可是我不开心。每当我沉浸入这种生活中，总有现实提醒我，我不开心。我不想跪别人，也不想别人跪我。我不要做被人控制，身不由己的奴隶。但我也不想去控制别人，去奴役别人，吸取别人的民脂民膏，做个吸血鬼。”
贾环看着陈富，不知该作何回答，却也没有反对。
陈富扑倒身上，把贾环抱住：“环儿，我好害怕。我不奴役别人，我可以做个心地善良的老爷。但是下人们不会因此感激我，他们只会觉着我好欺负。会开始阳奉阴违，开始以权谋私，伤我利己。我一心信赖的好人，会开始变成我所厌恶的恶人，市侩、无赖、奸诈。这不是人心太坏，是这个时代就是这样。我不想看着别人对着我谄媚讨好，可我要是对下人太好，世人在说我善良的时候也会说我是个怪人，会开始揣测我的每一步动机是否都掺杂着恶意。”
贾环拍拍陈富，听陈富又道：“我更害怕，我将来变成个市侩、贪心、恶毒、残忍的奴隶主。站在贫苦佃农的身上，吸取他们的骨髓。看着跟自己一样的男男女女跪下来叫我老爷，告诉自己这是时代的错，不是我的错。谁能理解我，提醒我呢，去哪里找一个跟我三观一致的人呢？现代社会都不容易找到，更何况在这个把吸取民脂民膏当做理所当然的时代。”
贾环听着陈富絮絮叨叨，有的听得懂，有的听不懂。
贾环摸摸陈富的后脑勺，道：“陈富，你果真真脑后反骨未消。你的意思是，不要做个奴仆，可如今连个主子也不做。那是要做个无牵无挂的和尚？”
陈富看着贾环，仍不撒手道：“不是，和尚又何曾自由，他也要对着饲主卑躬屈膝。环儿，你身在其中不知道什么叫自由平等，自由平等就是，就是你可以合理的拒绝。
在某个地方，伺候别人吃饭是一种职业。我可以应客人要求伺候客人吃饭，但我是自由的，我不愿意便可以拒绝。放了工，我可以去逛街、购物、喝酒、吃饭、泡吧、唱歌。我可以和任何我喜欢的女孩子结婚，甚至可以和任何我喜欢的女孩子、男孩子结婚。不管她是做什么的，没有法律会阻止我们。你可以听你爹的话，也可以不听。除了你爹手里的棍子，也没有律法会逼迫你……”
作者有话说
第43章 露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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