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拾伍 ...
-
小儿鬼并不理会旁边的流赤,只是慢慢地抬起自己的两只胳膊,骨头连着皮的手透着蓝色的网朝外面伸出去。
看起来是冲着床上那只猪大肠的。
封钺一收下巴,下意识地“嗯?”了一声。
这个画面怎么那么像是认亲呢……
流赤那个小机灵鬼也察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慢慢地直起身子,挪步定在了封钺的背后,然后扽了扽封钺黑色的袖口,用只有探灵局一众狐貉能听见的秘术问了句:这……是认爹呢?
这秘术名叫“哑言”,乃是探灵局所特有的,每一届探灵局的成员也都是以能否听见哑言为判断标准,能听见,便注定是探灵局的人,听不见的话,哪怕您把天给翻了,探灵局连杂役都轮不到你做。
封钺努努嘴,刚想用哑言扯皮几句,就听见那边那个还没灌水的猪大肠突然开口道:封局!这不是我儿子!啊啊啊啊啊啊……离我远点……啊啊啊。”
开眼界了,猪大肠也能听见哑言?
封钺:流赤,你是不是最近耽搁练习了,哑言都不会讲了。
流赤:我没有!我练了!你别胡说!
………
虽然非常不想接受这个事实,但是,真实的情况现在就血淋淋地摆在一人一鞭的面前:方子楠能听见哑语。
这就意味着,探灵局要白养一个人了。
伴着方子楠凄厉的鬼叫声,封钺悲痛欲绝道:“猪大肠……啊不,对不起哈,方子楠先生,您能不能先别叫了,您这叫的比安塞腰鼓还响亮,准备放窜天猴吗?要不我日行一善,帮忙点点引线?”
如果可以的话,方子楠巴不得封钺现在就把他绑到窜天猴上给放了!哪怕是绽放成一朵娇艳的烟花,也比在这儿忍受性命之虞来得更痛苦。
方子楠有些崩溃,他用两只手捏住白色的被子,稍稍用劲儿朝上一拉,就把自己裹在了温暖之中,看样子是不想再露面了。
封钺抱着自己那两只修长的胳膊,挑眉看了看网里的那个孩子,只发现两个黑洞里流出来的鲜血越发的多了,慢慢地竟然有孟姜女哭长城之势。
封钺心里越发肯定这姓方的孩子跟方子楠有关系的猜测。
为了能尽快解开这个糟心孩子的心结,然后去吃海底捞,封钺决定不再浪费时间,他刻意干咳了两声,咳嗽声后,流赤坚定地点了点头,少年一伸右手,有些昏暗的病房里,一条连着流赤和小儿鬼的红线看起来异常清晰。
这根线名为往生结,结的一端系在流赤的手腕上,另一端则连在被连接人的中指指尖处,这样一来,流赤便可与被连接者心意相通,不论三才。
封钺目不转睛地盯着那边没有眼珠子还干流血泪的小儿鬼,负手而立,静静等待着流赤最后的结果。
约摸不到三分钟,流赤和小儿鬼之间的红线倐地又收了回来,既然命中注定方子楠能听得懂哑言,那也就没必要再用这秘术了,封钺往后别了别身子,淡然道:“怎么样,往生结告诉你什么了?”
流赤不解地蹙了蹙额上的那对剑眉,他慢慢上前一步,凑在封钺耳边说:“这孩子说,方子楠是他哥……”
“他哥?他哥这会儿躲在被窝里抖得跟要下蛋的鸡一样!”封钺也丝毫不避讳,好像就生怕被窝里那只鸡听不见似的。
结果让人没想到的是,方子楠听见封钺这话,居然不再吓得发抖,只是用被子盖着自己,一动不动,要不是流赤跟封钺能感受到这人的生气,恐怕会以为他是休克了。
封钺跟流赤不说话,一副等着看年代伦理大戏的模样。
良久,房间里都没有一丝声响,只能听见小儿鬼血泪落地时清脆的吧嗒声。
方子楠还是把自己捂在被子里,封钺心道:这样真的不会被自己憋死吗?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流赤百无聊赖地玩起了自己红色的发尾,他把自己那柔顺的细发绕在食指指尖上,一圈又一圈的,封钺则继续神游各大餐馆,觉得这家大盘鸡不错,那家红烧肉也还可以,实在不行的话,可以约上林医生出去吃个串……吃完了之后还可以去看个夜场电影蹦个迪,然后就可以带回家……
封钺天生体质问题,晚上总是很早就犯困,但不知怎么的,今天晚上他兴奋的不得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想到了那个绝世而独立的林医生。
封大局长心里正犯嘀咕,突然,方子楠的声音打破了整个病房的宁静。
“它叫什么?”方子楠虽然开口说话了,但还是没有放下自己手里的被子,本就瘦弱的声音被这棉被一过滤,变得比之前更闷、更低沉了些。
流赤好像并没把这件事情放在心上,仍是不停手地搅和着秀发,平静道:“方子西”
一个南一个西,是不是再多生几个就能把八大菜系凑全喽!
封钺回过头,白了流赤一眼,用口型说:“你态度好点,好歹是你以后的工作伙伴!”
流赤撅撅嘴,心说:这么怂,你难道不让他回去做杂役,还要出外勤?
封钺跟流赤正在眉来眼去的时候,被子里的人又说话了,“封局,能不能劳烦您?”
“植物人兄弟,您想怎么着?”流赤越想越火大,没好气道。
半天了连个被子都不敢拉下来,自己弟弟都不能正视?还进探灵局?怎么现在是个长耳朵的就能听见哑言吗?还工作伙伴?什么工作伙伴!探灵局一年就那么点钱,这还来了个废物跟其他人一起分!
流赤早早打好的换房的小算盘又让人给一把火给烧了……这都不是问题,问题是,流赤就是不喜欢这个人,连流赤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劳烦您能不能……帮我把被子拉下来,我手抽筋了……”
封钺:……
流赤:……
流赤“切”了一声,不耐烦地走上前去,唰的就拉下了雪白的被子,露出方子楠那张瘦削的有点恐怖的脸。
此时的方子楠似乎与之前有所不同,他的眼神没有那么慌乱,倒是比平常冷静了许多,一双失了神采的眼睛静静地对上了小儿鬼空洞的眼眶。
方子楠慢慢伸手,小鬼竟然也缓缓向前挪步,方子楠的呼吸声越来越沉重,他看起来没什么大变化,但封钺却能凭借一双阴阳眼,清楚地看见这个男人灵魂的起伏波动。
“子西,过来,让哥哥看看到底是怎么了?”方子楠强忍即将涌出来的悲伤,抖着声音说,他的眼眶红的让人有些心疼,眼泪明明不停地打转,却生生被控制着不留下来,方子楠做了几个深呼吸,挤出一个阳光灿烂的微笑。
封钺这几天看见的方子楠不是躺在床上人不人鬼不鬼,就是一直受惊呼喊乱叫,还从来没发现方子楠也有这么安静沉着的时候。
小儿鬼发出几声“呜咽”,好像是要把积压在心里所有的怨气都一并顺着血泪流出来一样。
“子西,你到底是怎么了?这么多年了?你为什么还不走啊?”
我为什么还不走?
因为,我还没跟你道别啊……
“子西,哥哥都好,哥哥就是好多年没见你,想你了……”
哥,我也想你啊……
“子西,你的眼睛……眼睛是怎么了?疼不疼?你别哭了?”
我的眼睛不疼,我看着你就开心,开心才哭的……
眼泪要掉下来的时候,方子楠就用盖着自己手腕的病号服蛮横地擦掉,好不容易再见一次弟弟,怎么能哭呢?小时候就是这样,如果他哭了,子西一定会哭的比他还厉害……
多年未见的胞弟,为何再见时却已是这般模样?
早年方子楠最疼他这个小弟,总是带着他一起在乡下的阡陌间来来回回地抓兔子,一起在村里的土道上画格跳房子,一起去田里偷摘别人家的桃子草莓……
现如今,方子楠一人说,方子西只能呜呜咽咽。
很多事都是这样的无常……世道本是沧桑,如果不是有寻找方子西的残念支撑着,方子楠也许早不知什么时候就归西了。
多年前的一场庙会,方子楠逛丢了弟弟,父母亲人多方寻找,最终还是没能把他们心爱的小儿子带回来。不想如今,父母亡故,方子楠也只能以这样的方式与弟弟再见一面。
如果没有这场变故,方子西也该十八岁了。
凡尘这一遭本是炼狱,又有谁能做谁的救世如来?
方子楠还在唠唠叨叨,爷爷长奶奶短的说个不停,讲着自己这么多年过的有多好、讲着自己这么多年有多想念自己的弟弟,讲着讲着……就好像什么都不重要了,什么死因、凶手,这一切都成了过往,成了一抔黄土,只要方子西能放下执念,那就让这些东西都随着方子西一同安息在地下吧。
夜深了,楼下的汽笛声也慢慢地稀少了许多,刚刚还印在红云后的一弯皎白的月亮露了出来,清辉透过窗子洒落,比那台灯的颜色要明亮、干净了不知多少,方子楠的脸看起来好像也没那么惊悚了,为人兄长的关心爱护表现的可谓是淋漓尽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