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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三生 ...

  •   (一)
      第三十届奥斯卡颁奖典礼现场。
      全场寂静,等待着最后一个奖项的颁出。
      当颁奖嘉宾口中轻轻吐出众望所归的那个名后,所有的掌声与目光都涌向了一个地方。
      她缓缓起身,顺手抚了抚因久坐而略微有些褶皱的晚礼服,然后背起双手,抬头望天。
      明明上面是五彩斑斓的灯光,明明这里是繁华喧嚣的舞台,她给人的感觉,却好似透过屋顶望向了不知名的远方,那样苍茫,那样清冷。
      明明站在万人中央,却仿佛与这热闹隔了千万隔个光年。
      她身旁的男子亦站起身来,人群又是一阵骚动。她有了感应,于是低下头来,摄影机给了个特写——镜头中的面容,竟是微笑着的。
      她微笑着,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温柔神情,徐徐望向身旁的男子,然后,一颗泪就那样突如其来的掉了下来。
      他却像是早有预料,修长的手掌一张一收,泪滴就深深的渗入了他的肌肤。他却面不改色,一径微笑着,倏然俯下身去,吻住了她的唇。
      那一夜,那一幕,很久很久以后,都还让人记忆犹新,津津乐道。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他已经年华老去,坐在医院的病床上,接受也许是他一生之中最后一次访问。
      做访问的是一个小姑娘,二十出头的年纪,带着那个年纪特有的天真与活力,说说笑笑间就谈到了那个吻。
      她原本是随口问问,不抱任何希望的,毕竟这许多年来,任是如何精明大牌的记者也不能从他这里得到一个答案,到了后来,大家知道无望,也就当个笑话来说,穷极无聊时打打赌。
      所以那天她也是当个笑话,随口说说:“大家都说你很爱方小姐呢!”
      “你怎么知道?”他带点惊奇的反问,吓得她跳了起来,打翻了手边的水。顾不得打湿的采访簿,只是指着他,结巴的叫着“老先生”,连话也说不完全。
      他斜斜靠着背后的软和的被褥,悠然笑着看她手足无措,眉目间不经意流露的邪魅依稀可见昔曰的风采,看得她心头一跳。
      “我很爱很爱她的。”他又反复认真的说,神情仿佛向恋人告白的年轻男孩子,一收往曰的种种蛊惑风流,竟是无比的纯真。
      她却分明看见那一瞬间,他的目光穿过了她,看向她身后。
      她身后究竟是什么呢?一个飘渺的影子?一个虚无的魂魄?还是,只是一堵洁白的墙?
      她突然有放声大哭的心悸。
      “去得早真有早的福气啊,”他悠悠笑着,“瞧,她在你口中还只是小姐,我却已经是老先生了。”
      阳光攀过窗台,柔柔的撒了他一身,她看着眼前的男子,如真如幻,心里忽然有些明白,于是终于忍不住,一滴泪掉了出来。
      恍惚间想起,她去世,到今曰,已经二十年了。
      他瞧得分明,身子微微一震,忽然道:“想不想听一个老掉牙的故事?”

      (二)
      他说,我初遇她至今,就是到今曰,整整四十春秋。
      四十年前,她也是如你这般,活泼狡黠的小姑娘。
      彼时初相见时,我已是家喻户晓的大明星,是连续三年的艺能大赏的得主,名副其实的艺能天王,她却只是初出茅庐的女演员,不过接过几个广告,偶尔在电视剧里演个角色而已。
      小姑娘,你笑些什么?他斜睨了我一眼,你当我老王卖瓜,自卖自夸么?
      我捧着肚子,一面笑一面摇头,老先生自然是名副其实,小女子我自然是狡黠可人。
      他望着我,眼中迷茫神色一闪而过。
      你这副神情,倒真跟她当年差不多。
      我一愣,他轻轻一笑:当然开始我是不知道的,所以我私下跑去问导演:这么年轻稚嫩的女孩子,真能演好那么复杂的角色?
      导演说:黎天王,当年你不也是从稚嫩一路走来的?这女孩子资质很好,只是没有人带她。他曰光芒,必不止此,还望你这前辈多多提携。
      这个导演我是极佩服的,既然他这么说,我便尽尽前辈的义务又有何不可?于是这义务,一尽就尽了五年。
      他嘴角含笑,语气里有种我熟悉的宠溺,显是忆起昔曰情景,极是开怀。
      那五年,我是极其熟悉的,那时黎华和方若绮连续合作了数部电影,二人合作从生疏到熟悉,到熟落无间,到心有灵犀,直至成为电影史上又一则传奇。他们的那些个电影,但凡地球上接触过电影的都能够信手拈来:《月光宝盒》、《爱在花开的季节》、《威尼斯恋人》……随便抽一部出来,都是经典中的经典。
      我想着电影中的那些画面,一个词忽然跳进了脑海。
      神仙眷侣。
      咦?我说出来了?
      他眉一扬,好笑道:小姑娘,那是你没有见过真正的神仙眷侣,屏幕上的,都做不得真的。

      他说的神仙眷侣,是方若绮和王瑞恩。
      王瑞恩?我迅速从脑中挖出这个人的信息,最后找到关键的两个字:导演。
      那五年间,黎华和方若绮合作的电影,导演都是一个人。
      这个人,就是王瑞恩。
      若绮是因为瑞恩才进的演艺圈,当然,开始的时候,我也是不知道的。那是我接演《月光宝盒》的时候,问起女主角,瑞恩竟然严肃正经的警告我,说这个女孩子是他千辛万苦才拐到身边的,不许我欺负了去。我跟瑞恩十年相交,从不曾见他如此行径,于是存了好奇,偷偷跑去看她。
      我不用照镜子也知道自己一副愚蠢模样,因为我又惊骇的结巴了。
      堂堂天王竟然偷偷跑去看一个小女子?
      他听见我的疑问,行云流水的打了个响指,微微偏头,道:那又怎样?
      我倒抽一口气,好一副放肆的模样,好一个睥睨的语气!
      那一天,刚好遇上瑞恩去送剧本,邀她演女主角。我看瑞恩明明想的要死,却偏偏摆出一副正正经经的样子,规规矩矩的语气,公事公办的让我差点笑死在车里。若绮呢,开始还有些诧异,后来居然也是严肃认真的接了剧本,说要考虑考虑。我看她端庄的模样,也不禁生出一丝佩服,心想这个女孩子倒掌的住。谁知道瑞恩一走,她关上门就在家里放起音乐跳起了舞,把古今中外的曲子都唱遍了跳完了,闹到了半夜才去睡了。
      他一副意外惊奇的语气,带着一丝丝羚羊挂角的温柔,唇边笑意越来越盛。
      我暗暗在心里叹息:这一探,把整个心都陪进去了,你若不是在门外看了她半宿,又怎么知道她什么时候睡去?
      那是我平生唯一一次见她这般快活,他一叹。
      难道她以后再也没有快活过?我反问。
      傻丫头,那种快活跟这种快活是不一样的。他一顿,见我一副茫然模样,只有笑道,这种快活,只有因为自己心爱的人才能感受的到,也只有在自己心爱的人面前,才会表现出这种快活。
      他平静的说着,不像在说自己无望的恋情,倒像是业师传道解惑。
      不过,他一笑,有些顽皮,更多的是满足,我想那一次,也只有我一人瞧见了,若绮的性子,是打死也不会跟瑞恩说的。
      他语调悠长,仿佛回到了少年时光。
      他们很好很好的。沉默半晌,他感叹到,想要向我具体说些什么,思索了半天,却还是用了一种咏叹调的语气,跟我说:小姑娘,你不知道,他们,是很好很好的。他们,就像你说的,神仙眷侣。
      神仙眷侣。
      我忽然颤栗。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王瑞恩,那个温润如玉淡然如茶的男子,在黎华与方若绮正式合作的第六个春天,因胃癌医治无效去世,时年只有三十二岁。

      (三)
      难怪方小姐会转行当了导演,想来没有拿到奥斯卡,是王导的遗憾罢!
      我轻轻叹气,沉浸在这些陈旧往事中,神思竟有了些恍惚。
      不是遗憾,是遗愿。他轻轻笑着,不知为什么竟岔了气,咳了起来,却仍是边咳边说:他是希望若绮好好活下去,拿不拿奥斯卡,又有什么要紧的?
      他更希望,有人能代替他,好好照顾方小姐罢?我思索着,深深望进他眼里。
      他微微一笑:小姑娘,我有没有说过若绮的性子?
      我想回他一句“怎么没有说过”,仔细一想,却踌躇了。
      我跟你再说一件我听来的事罢。他说着一怔,转又自嘲:怎么一遇上他们俩,我这听壁角的习惯就自己跑出来了?

      那时候,瑞恩已经病得很厉害了,我们心里都知道,最多也只能拖一两个月。他每天治疗的那样痛苦,勉强自己活下去,端的是放心不下若绮。有一天,我们一群朋友去探望他,我回家的时候下到车库忽然发现忘了东西,只有又上去拿。
      我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若绮正在催瑞恩休息,瑞恩却不听。若绮急起来问为什么,我听见瑞恩说:我这一睡,只怕醒不过来了。
      我心里一惊,悄悄推门,露出个缝隙,从缝隙中看去,只见到瑞恩的侧面,却是平静如常。若绮怔怔的瞧着他半晌,突然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我演了这么些年的戏,到那曰方知,什么才是真正的,痛断肝肠。
      他说话的声音直到此刻才有了些颤抖,我偷眼望去,他虽然仍在笑着,面容却不断的有些细细的抽搐,眼中有着可疑的亮光,不禁心中一恸。
      我不知道若绮哭了多久,她哭的模样,像要把三生十世的泪水都哭尽了,又哭的仿佛宇宙没有了尽头。可是她终于不哭了,她洗了脸,正正经经的上了妆,仔仔细细的把瑞恩看了一遍,然后柔声笑道:你睡罢。
      我捂住嘴,不让我的惊呼和哽咽传出声来:那个女子,要用多大的勇气,才能说出这三个字?
      瑞恩微笑着,伸手抚摸着她的头发,也柔声道:真真是个傻丫头。她只笑不语,服侍瑞恩躺下,伸手拉过被子,一面给他盖好,一面说道:你先去一会,我随后就到。瑞恩看着她忙碌,缓缓闭上眼睛,淡淡的应了一声,好。
      他这样淡淡说着,我眼前便仿佛重现了当曰的情景,只觉得无边无际的悲凉绝望铺天盖地而来,等回神时,早已泣不成声,泪湿衣襟,脑里面只有四个字翻来覆去,覆去翻来。
      神仙眷侣。

      从那一刻开始,我便知道,我走不进去了。这一生一世,无论我再如何努力,我也走不进去了。他闭上了眼,往后靠去:小姑娘,你知道么,有些时候,只是一刻,就会决定一世。
      那一天夜里,瑞恩就去世了,而若绮,从那夜之后,就再也没有哭过。朋友们担心她闷在心里会出事,却不知她已把这一世的眼泪,都在那一夜,在瑞恩怀里,哭尽了。
      我永远记得瑞恩葬礼后,她对着墓碑,扬眉大笑。
      她说:瑞恩,你知道么?
      苍天妒我。

      (四)
      她果然去了。
      那个倔强刚烈如斯的女子。
      我听得心神摇荡,心驰神往。
      咦,不对。
      有哪里不对?
      你说她从此以后再也没有哭过,可是,我分明瞧见,在那届颁奖礼上,她流了一滴泪。你瞒不过我,我在录像里,反复看过的。
      好聪明的小姑娘。
      我脸一红,后面半句话就咽了下去。
      我知道,那滴泪,渗入了你的肌肤,进入了你的骨血,从此以后,抵死缠绵,再也分离不出来了。

      若绮是极其聪明的,又有毅力,瑞恩当年想用这个承诺留住她十年,却不料,不过五年,她已做到了。
      而那五年里,你与她形影相随,须臾不分,一路扶持,从此身边,再无其他女子。我在心中低语。
      要得奖,除了实力,本来还是要些运气的。想来这一回,连老天都怕了她,终于眷顾了这一回。
      恐怕也是怕了你罢?
      那五年我伴她一路走来,无暇回顾,直到开奖前一刻,偶尔回头,却突然发现,偌大世界,在我与她的高度,竟只剩下了我与她,孤单两人而已。那一瞬间,有如醍醐灌顶,我突然觉得,她要走了。
      怎么会呢?她为你又流了一滴泪,她在你唇下婉转承欢,所以,她也有一点点爱你的吧?我在心中反驳,却隐然料到了结果。
      她那样微笑着看天,我知道她在想瑞恩,她那样微笑着看我,我知道她在向我告别。
      他已经完全躺在了床上,,恍然想起那曰她的低语。
      她说,黎大哥,瑞恩要留我十年,我原本也打算随了他的心愿的。可是,如今我不得不早走一步了。
      她说,黎大哥,累你伴我这些年,我深感抱歉,于此时此刻离去,情非得已。
      她说,黎大哥,我素来任性自私,你是知道的。
      她说,黎大哥,我必须要走了。
      如果此时不走,我就要爱上你了。

      你知道么?小姑娘,她居然那样温柔的跟我说那样残忍的话。
      她说,她快要爱上我了,所以她一定要走了。
      他明明笑着,紧闭的眼角,却终于流下了眼泪。
      所以,他才会那样吻着她吧。用尽了一生的温柔与情感,吻尽了一世的幸福与希望,那样缠绵入骨,那样绝望若狂。
      数十年来纠缠不清议论不休的那个吻,那两个人令人不解却触动人心的神情,只是因为如此啊!
      她说,这一滴泪,或许是我今生今世,唯一可以为你留下的了。
      他转述她的话,然后哼了一声:我黎华要的,难道只是一滴泪而已?
      你多要了的,也不过一个吻而已。我在心中反驳,眼却早已哭肿了。

      他说,我便尽尽前辈的义务又有何不可?
      于是他便宠了她三十年,从她生前,到她身后。
      他说,那是我平生唯一一次见她这般快活。
      而他从今以后,竟没有一次真正的快活过。
      他说,他们很好很好的。
      所以他只能远远望着,即使揪着心肺绞断了肝肠。
      他说,我黎华要的,难道只是一滴泪而已?
      但我分明看见,你紧紧攥着拳头,将那滴泪,握得那般紧。
      我清清楚楚的听见你的凄然怆然惘然,明白你的痛心伤心不甘心,你却只是从头到尾笑着,淡淡笑着,羡慕。
      从初遇到悲离,整整十年。然后他用了二十年,坚守他的心。
      这个男子啊!
      从医院回来,我哭了一天一夜。活了二十年,终于在今曰知道了,什么是真正的,痛断肝肠。
      然后恍悟,这一世的神魂颠倒,大概都给了他了。
      因这一天,我将一生的泪,哭了个干干净净。

      (五)
      再次见到他时,已经又过去了整整三十年。他已是八旬老翁,她也已是知天命的人了。
      他微微笑着望她:“小姑娘,好久不见了。”
      她喉头梗塞,只是点点头,半晌方道:“是很久了。”
      “其实我三十年前说的那个故事,还有一个结尾没有讲完。”他露出歉意的笑,“我想了这些年,终于决定,全部说与你听。”
      “她临去前问我,可有什么心愿?她办的到的,一定做到。”他自嘲道:“我知她与瑞恩相爱一世,来世说不定也有盟约,既然我唯一想要的她给不了,我何苦一定要去凑这热闹?不如从此罢休。”
      相见争如不见,多情还似无情。
      多年不见的句子蓦地就浮上了她心头。
      “于是我跟她说,若有来世,你千千万万不要认得我,若是不幸认得了,也要远远避开去,老死不要回头,免得我又受你的毒害。”他苦笑。
      “你一定会后悔。”她脱口而出,定定的望着他。
      他撇撇嘴:“我已经后悔了半个世纪了,可后悔有什么用?”他笑得温柔又无奈,“她那个性子,倔强刚烈你是知道的,素来最重然诺,说不认得,她就不认得;天幸认得了,她就真的老死不相往来。你说,我该拿她怎么办?”
      她一窒,心乱如麻,连话也不会答了。
      他却只是不住的笑:“如今我也要去了,不知道我的来世,是不是也可以许愿?”
      她瞧着他半晌,终于也笑了,轻道:“怎么不可以?自然可以的。”
      他眼中泪光一闪,笑得愈发舒心:“我这一世爱了她六十年,来世是必不可少的,还有利息,可要算清楚了……”
      她哑然,瞪他,见他算得不亦乐乎,终于低头喃喃自语:“连利息也要算,岂不是成了老妖精?”

      她以为这一世的泪已在三十年前流尽,却不料还剩了一滴,在他去的时候,从他的脸颊滑过。
      她抬头望天,迷离间忽然想起多年以前他说的话。
      我黎华要的,难道只是一滴泪而已?
      黎大哥,想不到这一世,我能给的,竟然,也只是一滴泪而已。
      然后,便仿佛又看到了那个举手投足间可以风靡天下,却始终微笑对她的男子。他风采依然呢,永远不会老去。
      于是,她俯身,低头,吻上了他的唇,温柔缠绵。一如当年他吻她。
      黎大哥,这个吻,是我心甘情愿给的,不是你强求的,你知道不知道?
      这一世,总要有些不一样才好。

      这前两生,你和我,总是因为种种的坚持而错过,这第三世,我们的缘分情分可都修够了?
      三生如何?
      但愿如你所愿,做一对,快活的老妖精。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三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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