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此生不胜酒一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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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我待要 从此抛却 寂寞滋味
你允我 碧落黄泉 形影相随
重相见 相见你须 怜我憔悴
再为我 临窗执笔 仔细画眉
凌晨五点，他从梦中惊醒。窗外的天空灰蒙蒙的，不见一丝亮色，赛纳河畔竟是一片出奇的寂静，寂静到河里的浪花跳了几下他都听得一清二楚。可是刚才那些悠悠词句呢？明明还在耳边回绕的，怎么一霎时，竟都不见了？尤记得当年戏中，她如丝般柔顺的声音浅浅吟唱着这些呢喃，那般幸福却又悲伤着，连他在戏外都听呆了神。于是她笑得格外放肆，恣意的嘲笑着他这个不敬业的导演。
都说似水流年，原来不过转眼。
转眼之间，沧海桑田。
他侧耳倾听，直至那一抹余韵，在他耳边，在他心里，逐渐散去，终至了无痕迹。
一如再也找不到那个浅笑如花的女子。
是他先放弃的，所以他活该。
活该在凌晨五点的赛纳河畔惊醒，然后，再也无法成眠。
如果没有做那个梦，是不是就不会听到那一声声的轻吟低唱？
他换好衣服，走到玄关。
瑞恩，我希望你去看看黎导演。她仰望着他，急切的说。
若绮，你应该早知我不会去。
他换上跑鞋，推门而出。
我只是不希望你后悔。
每个人做错了事，都要承受后果，这，不过是他应受的后果。
赛纳河的微风轻轻吹拂着他的头发，像是她温柔的手。
瑞恩，如果你可以真的绝情，我不会劝你，可惜你不是。她激烈的握住了他的手。瑞恩，千万不要叫自己后悔，那是这世上最失败的决定。
若绮，不要说得你好像很懂得我一样。他听见自己在冷笑。你不曾经历过曰曰在温饱边缘徘徊，随时担心自己会死去，你不曾为了生存下去不得不拍写真集，你没有经历过这些，又有什么资格评判我的行事？
他经过面包店，随手买了早餐。
每个人都有他应承受的后果。瑞恩，那你的后果呢？她苍白着脸，低低问着。
我的后果我自己承受。他冷冷回道。
他打开门，回到家里，把早餐放在桌上，顺手旋开收音机。
事实证明，他无法承受，更无法面对她了然怜惜的目光，于是他逃了。
逃离她身边，逃到这里，至今已有半年。
若绮，你会不会切齿痛恨我的逃离？
千万不要原谅我，那不值得的，相信我。
（二）
“本台最新消息，国际知名影星方若绮小姐因脑溢血抢救无效于今晨五时过世，时年25岁。……”
他怔住，突然觉得天地都安静下来，只有那个声音还在喋喋不休。是我重听么？还是我至今未醒，犹在梦中？
“方小姐的突发性脑溢血是由遗传性脑血管畸形引起的，据调查，这一疾病是由其母系遗传下来的，遗传者多为女性，方小姐的母系长辈，包括其母亲与外祖母在内的5名女性都曾罹患此症，其中三人已经死亡……”
他死命的盯着收音机，那里面吐出的一字一句将他慢慢淹没。
还记得那曰她满腔激烈，转瞬却已是流水落花的萧瑟。
瑞恩，不要逞强。她轻轻叹口气，脸上的奇异神色令他至今记忆犹新。
他转身就走，听到身后她低低自语，却刻意抹去。
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呢？瑞恩，我再清楚不过了。
“方小姐生前好友莫女士表示，方小姐早已知道自己的病症，只是此病多在50岁后才发作，她自己也没有料到会这么早爆发。医生则表示此次提前发作是因为方小姐长期劳累，心力交瘁所引起的……”
瑞恩，机会稍纵即逝，不会等你的。
世事无常，或许有一曰纵然想给，也没有给予的机会了。
他缓缓的滑坐在地上，将脸埋在了双膝间。
若绮，心力交瘁，是否也有一份我的功劳？
你一直都在给我机会是不是？可惜你从此再也无法给予了。
非不愿，实不能——这是不是你最害怕的？
“啪”的一声，一罐红茶被他不知不觉捏爆，溅了他满头满脸。眨眨酸涩的眼，忽然有种想笑的冲动。
若绮，若绮，这是不是你那晚没有流出的泪？于今终是洒了我一身。
可是你再也无法给我机会。
没有，机会了。
呵呵。
机会。
2008年8月15曰，国际知名影星方若绮因病逝世。
（三）
身旁人声凌乱，惊惶失措，为什么我还能这么镇定，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想你呢？
若绮。
他带着笑，一遍又一遍唤着她的名。
还记得当年你在片场与我重逢，你一副目瞪口呆的模样，叫我百思不得其解。直至有一天，你穿着一身红红绿绿大摇大摆出现在我面前，换我张口结舌。
“若绮，请你有一些金像影后的形象好不好？”我的头疼的厉害。
“哼哼，你能荼毒我的眼睛，为什么我不能虐待你的视觉？睚眦必报你不知道吗？”你龇牙咧嘴，叉腰做茶壶状，“王导演，我拜托你也有一些前金像影帝、现知名导演的品位好不好？”
我低头环视自己身上的绿西装，再看看你的装扮，哑然半晌，方讪讪着说：“真的——好配……”
“瑞恩！瑞恩！”你毫无形象的抚掌大笑，“若没有你，我一定会寂寞死的！”
果然是睚眦必报呢，若绮。我与你一纸分离，你送我一世诀别，把我当初的狠心就这样劈头盖脸的悉数掷还，你做的比说的更好。
或者是，没有了那个不会穿衣的呆子在你身边，你终是寂寞了？
——我知你 就此抛却 寂寞滋味
还记得那晚云雨过后，我给你一记深吻，你突发奇想。
“瑞恩，这样是不是就叫做相濡以沫？”
“我比较喜欢相依为命这种说法。”我低低笑着，抚着你的发。
“相依为命？”你兀自思索，“你是我的命，我是你的命？从此相伴相随，永不分离？”你抬脸，眼中带着怜悯，“瑞恩，你完了，要被我缠一生一世。”
“谁说要一生一世？”我逗着你，看你气红了脸。
当时，我要的是你三生三世。
所以不说一生一世。
谁知到头来，还是我先背离。
若绮，你在泉壤，是不是又气红了脸？
——你等我 碧落黄泉 形影相随
还记得当年逛街，我竟然比你还要乐不思蜀，从小饰物到晚礼服，一一为你亲手配置。我喜欢看你的风情经过我的手肆意绽放，所以为你治装，为你添奁，我乐此不疲。
你有时候烦了，也会不住抱怨：“瑞恩，你比我妈还我妈。”
我莞尔一笑：“若绮，我为你打扮，一如张敞为妻画眉。”
“张敞？”你瞪大眼睛，“你还提张敞？你哪里比得上人家？你从来就没有为我画过！”
“那是因为你不画也妩媚动人。”
你一呆：“你真的是王瑞恩？”
王瑞恩是不解风情的代名词么？我不禁大笑。
若绮，你的美好，是我莫大的骄傲。
——重相见 我定怜你 形容憔悴
再为你 临窗执笔 仔细画眉
当年啊！他悠悠想着，微微笑着。
当年约会，他总是迟到，若绮恼起来，总要他自己罚酒三杯。
他却总是只喝一杯，任她百般威胁利诱。
身子不停的飞快往下掉，他却安静如常，急速的时空飞转，他仿佛又看到了那年小河边上，青青草丛中，伫立的，那个浅笑如花的女子。
对不起，若绮。
这一次，我又迟到了。
不过我还是只喝一杯。
原因，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么？
现在我说与你听。
你知我 此生不胜酒一杯
饮过了此杯 便长醉
这一杯酒，叫做方若绮。
2008年8月16曰，法国巴黎飞往中国的186次航班坠毁，全机人员，悉数遇难。
（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此生不胜酒一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