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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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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决云目送载着碧霄的马车远去,站在府门口好一会儿。
是他做错伤害了碧霄,他和适南之间,注定不可能顺利。本以为他可以和适南并肩站在一起,但哪知,适南也离他而去。一切都是他的错。
“崔决云。”
听到这个声音,崔决云喜不自胜,转过身去,看着他思恋了整整两天的适南,便立即想要去牵适南的手,可马上就想到了适南离开的原因,手伸到半空又垂下,小心翼翼地问:“适南……你……你是来找我的吗?”
“是。”适南面无表情道。
“所以,你是因为看到梳妆木盒和日课,才离开的?”
“是。”
“你现在来找我,那你愿意听我的解释吗?”
适南点头:“你说吧。”
“你还记得,我们初遇,是在保宁坊的铺屋里,当时我喝得酩酊大醉,因为冒犯了你,还被你戏耍了一番?”
“记得。”适南想起那个夜晚来。那个时候,她哪会想到,自己和崔决云走到今日这一步呢?
“其实那个时候,是我近段时间以来,最不开心的时候。”崔决云道,“我从小就不喜家中各种规矩,稍稍长成便不再依从,因此招来非议与父亲的不满。但我在与不同人的交游中,确实学习到了很多书本上不能学到的东西,我心中也向往成为顶天立地做出一番大事的人,而不是整日待在家中,读些故纸堆,做些酸诗。”
“交游广了,我便在长安城中有了些名头,许多人都来跟我结交。其中真心的有,但也有不少人,只是因为我世家子弟的身份还有我钱袋里的银子,在刻意巴结讨好我。其实如果他们不掩饰,我也不在乎。只是那日,我听到一向与我称兄道弟之人,与你在酒楼曾经见过的杜蔡那两个家伙暗中讥讽我不过是一介纨绔子弟。杜蔡二人的父亲都是新贵,对我这种世家子弟自然是瞧不起。一直我不过是借了世家的名头,在长安城中招摇罢了。”
“我心中暗暗下定决心,我要证明自己。可是我发现,无论我做什么,都会被人说是沾了祖上的光。我愈感到崔氏犹如一个沉重的冠冕戴在我的头上,我不否认我确实从中得益,但它也如一个枷锁一般,把我牢牢地困在里面,让我无法从里头挣脱出来。我不得不承认,杜蔡二人说的话有道理,因此一直避着他们。第一次带你去春风楼时,就是因为看到他俩在里头,我才不进去的。”
“我消沉了很久,日日买醉。那日在铺屋与你相遇,便是这般情形。那天晚上帮助你,本来只是觉得无聊,找点事情做罢了。谁知道,因为你,发现了崔府闹妖的事。我本来只是想抓住害死祖母的真凶,但没想到一路追查下去,却发现其背后,可能藏着一件了不得的大事。我便想,若是我把这件大事给查清楚了把背后的始作俑者给找出来了,或许别人就会对我另眼相待了。毕竟,其余一切助人的事,别人总难免说是给清河崔氏三分面子,但这妖和蕃僧所涉,便真真与世家毫无联系了。”
“一云道长的意外发生后,因为与陈县令的交谈,我更加知道此事背后非常。但你自从与林世叔相认后住进了林府,便明显闷闷不乐起来,几次流露出想要离开长安的念头。在一云道长的事托归李福后,你便直说了,找到了你娘丢失的梳妆木盒后,你就要离开长安。那日发现燕儿死后,在你赶来之前,我细细搜索了燕儿住过的房间,没想到就在她床板底下,发现了一个地洞,地洞里边便放着你一直你在找的梳妆木盒,还有一云道长的日课。我便知道,原来那梳妆木盒和日课是燕儿偷拿的,与一云道长的死甚至还有蕃僧的事,一点关系都没有。我担心,你看到梳妆木盒后,便要离开长安。你的性格我很了解,但凡拿定的事,八头牛也拉不回来。而我不会捉妖,少了你,很多事,我根本无法应付,所以,我便想将到将梳妆木盒藏起来,以此来留住你,不让你离开。”
“适南,我真的很想要证明自己。也知道自己在这件事情上用的手段,并不光明正大,对你有所期瞒,是我做错了,对不起。”崔决云忐忑地看着适南:“我已经毫无保留地将一切缘由都告诉你了,你能原谅我吗?”
“我已经原谅你了。”
听到适南的回答,崔决云原本一直低垂的脑袋扬了起来,难抑欣喜之色,激动道:“是吗?那你可还愿意去见我爹娘吗?”
“那就不可能了。”适南果断地摇头,“已经发生过的事情,我可以原谅,但产生的裂缝,我无法忽略。”
“你就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崔决云,你是我来到长安之后,最为信任和依赖的人。你是知道丢失了梳妆木盒那夜,我是多么的惊慌失措,你最明白梳妆木盒对我而言的重要性。我因为无法将梳妆木盒找回,一直在愧疚和自责中。虽然你藏起梳妆木盒并不是为了做什么坏事,但我看到藏在你衣箱中的梳妆木盒的那一刻,我对你的信任,已经荡然无存。我无法去辨别,你之后,是否还会欺我瞒我。”
“不会,我今后绝对不会了。”崔决云赶紧道。
“可是,我会忍不住去猜去怀疑,从此不止怀疑你,还会怀疑其他人。”适南垂着眼眸,坚决的摇头。
看着适南毫无波澜的脸,崔决云知道,她心意已决。真的如他所说,她认定的事,八头牛也拉不回来了。
他勉力定了定心神,问适南:“那你今后做何打算,真的就回道观去了吗?”
“蕃僧之事,恐怕有变。你把李福的银环给我。”
崔决云返身进了崔府,将银环拿出来给了适南:“李福他的另一重身份,是掌管天文历法的灵台郎,他为此事出力颇多。此前,是我错怪他了。”
适南接过银环:“这件事情,你就不必再管了。”随后转身离去。
崔决云不敢看适南离开的背影,他怕这一幕将长久地烙印在他脑海中,便抬头望着苍天。
他一直想留住她,从前为自己,现在也为自己,但最终,还是没能留住她。
*
李福下了早朝,回了灵台衙邸,刚入室坐下,便有羽林军匆匆来报:“报告灵台郎,得宫中密报,昨夜守太极殿外的羽林军忽遭黑影来袭,死两名,伤两名。”
“殿内可有损失什么?”
“回灵台郎,殿内一切无损。”
“报灵台郎,昨夜城内各巡城金吾卫队,均遭到夜袭,死者四人,伤者十余人。”
“为何所伤?”
“因他们身上所佩戴的护身密符,均被烧毁,故疑为妖邪作祟。”
李福看着门外耀目的太阳,日光之下,一切无所逃遁,但入夜之后呢?
*
适南在林府外等了半日,截了林文远归家的轿子,问清了他当时去向蕃僧许愿的所在。
林文远说完,几番欲言又止。如今白日,适南看见了父亲憔悴颓丧的模样,心中也有些不忍:“父亲,请多多保重。”随后离去。
适南匆匆赶到,然而,又是人去楼空。
适南站在街边,踢着石子儿,想着接下来该去做什么?找李福?还是找虚明道长?
这时,一辆马车在适南身边停下,小窗的帘子掀起。适南有些惊讶:“碧霄,你怎么在这?”
“适南姐姐,和我一起回家吧。”碧霄微微笑道,语气仍与适南十分亲近。
“不了,碧霄,林府我是不会回去了。”适南摇头,语气渐渐低了下去,“对于崔决云为了我和你毁婚的事,我不知道该如何补偿你……”
“姐姐,你脸上脏了。”碧霄依旧一副浅笑的模样,“擦擦吧。”
“哪里脏了?这里?那里?”适南胡乱地抹着脸。
“不是。”碧霄招手,“姐姐过来吧,我帮你擦。”
适南走上前去,碧霄抬手摸着适南的脸,适南感到自己的耳垂处突然像被蚊虫叮咬了一下,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瘫软在地上。
车夫迅速将适南扛上马车。
*
崔决云在房中昏睡了半日,喊阿铭提了几坛酒来,拎着去延康坊的铺屋找范无己。
哪知范无己竟然摇了摇头:“今夜不方便喝酒,你一个人喝吧。”
“怎么了?”崔决云看着铺屋外一列金吾卫,均一改平时有些懒散的模样,脸上的表情都很严肃。
“昨夜巡城金吾卫发生多起无故死伤,上面传令下来,近几夜长安可能不太平,要求我们严阵以待。”
既然如此,崔决云只能提着酒回崔府,一人坐在院中喝闷酒。
黄昏睡起时,崔决云在院中踱步,看见一大片火烧云铺满整片天空,层层叠叠,越往北边越是密集,满目的鲜红热烈。
如今入夜了,崔决云抬头看着深色天空中飘着的朵朵浅云,云上仍带有彤色,仿佛不小心擦蹭了之后越抹却越晕开的姑娘胭脂。
崔决云想起之前握着适南的手,适南脸红的模样,叹了口气。
*
适南悠悠转醒,发现自己全身被绑紧,整个人蜷缩在地上。
适南挣扎着看了看周围,这间屋子又大又空旷。她出入了那么多王公侯府,都没见过这么大的屋子,柱子有几人合抱那么粗,屋顶得有普通的三层民居那么高。屋子的正中央有几层阶梯,最上面的台子上,放了一张宽敞的坐榻。
“适南姐姐,你醒啦。”碧霄突然笑眯眯地出现在适南眼前。
“碧霄?”适南脑海中迅速飞转,想起来碧霄摸了她的脸之后,她就不记得后面发生的事了,所以……
“碧霄,是你带我来这的?”适南心里有些不安,“你要做什么?”
“姐姐不是说要补偿我吗?我就给你这个机会呀。”
“你要我如何补偿你尽管说,我一定竭尽所能。可为何要将我绑起来?还带我到这里?这里是哪里?”
“我倒想知道,姐姐要如何补偿我?”
“……”适南竟一时无言。她觉得崔决云伤害了她,无论崔决云说什么她都不肯回头。那么对于碧霄也是,就算补偿了碧霄,可碧霄受过的伤害,就可以当做不存在吗?
“自从你进了林府,我便把你当做我的亲姐姐,什么都跟你分享,怕你一人觉得孤单,只要有空便去陪你,可你呢?明明跟决云哥哥两情相悦,却一直欺瞒着我,害我成了别人的笑话。”
“不是的。”适南连忙摇头,“我和崔决云,因为近日长安城中发生的事情,确实来往频繁,但并非你想的那样,两情相悦却一直欺瞒你。”
“你别骗我了,从很早之前,我就觉得你们之间不同寻常。今早我去找决云哥哥,碰巧看见你们两个在街角谈话。决云哥哥看你的神情,那么温柔,那么依恋……是我从来未见过的。”碧霄的言语中流露出嫉妒和向往。
“我今早去找他,是与他将事情全部说开了。”适南道,“因为他骗了我,所以我不会跟他有什么往来了。”
“那也来不及了。因为你的出现,我永远只会是决云哥哥的妹妹了。若是没有你,或许一切都会不同了。那样的眼神,本该是看着我的……”
碧霄突然一收脸上的柔情,变得凶厉起来,她从袖中拿出一把小刀:“既然姐姐不知道要如何补偿我,那我便自己动手了。”
“碧霄,你冷静一点!”
碧霄一脸冷漠地抓起适南的食指,用小刀一划,皮肉绽开,鲜血涌出。接着,碧霄捏着适南的手指,在一张纸上疯狂涂抹。
适南低头看着那纸张,眼神渐渐变得惊恐:“碧霄,你这符纸,是从哪里来的?”
“法师说了,只要将你的血涂在这符纸上。决云哥哥就会彻底把你忘掉,这样他就会是我的。”
“不是的,碧霄,这符纸是害人的!”适南看到碧霄的手指上也有割伤的疤痕,慌忙问道:“碧霄,你可也涂了这样的符纸?”
“若是一点鲜血,能够换得决云哥哥的青睐,又算什么呢?”碧霄眼中流露出一丝狠决。
这时,大门突然洞开,一阵夜风刮了进来。适南手底下的符纸被风卷起,直朝门边而去。
碧霄起身去追符纸。
那符纸落到了门口一个人影的手中。
适南扭头望去,惊喜道:“虚明道长!”
适南看不见虚明道长脸上的表情,却听碧霄说了一句:“决云哥哥?”
随后,虚明道长双手一挥,崔决云临空飞来,摔到地上。碧霄也跟着被摔了过来,看着虚明道长,已然吓呆了。
崔决云用双手撑起身体,看见离他不远处的适南,忙挪过去:“适南,你没事吧?”
“这是怎么一回事?”适南完全凌乱了。
“你还不知道吗?”崔决云道,“这位虚明道长,他一直在骗我们,他不是一个好人!”
“怎么会?”适南喃喃道。
“哈哈哈哈!”虚明道长将手上的拂尘丢开,大跨步走了过来,“你们真是愚蠢至极,直到今日依旧什么都不知道。我确实不是一个好人,因为我根本就不是人,我,是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