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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五章 ...

  •   夜深了,香麦家里的人都歇下了,适南却睡不着,她不知明天,该如何去面对崔决云。心里一点怨、一点怒、还有一点怕。

      小舞坐在一旁陪着她:“适南,别想太多,既然他欺骗了你,那你明天就直接骂他,然后跟他绝交。”

      适南勉强笑了笑:“如果是这么简单,就好了。”

      “开心一点嘛。”小舞站起来,“我最近钻研了一点新舞姿,第一个跳给你看,好不好。”说着站到院子中央挥舞起了双手。

      适南给它打着节拍,小舞正兴奋着,整个身子突然软趴到地上。

      “小舞,你怎么了?”

      适南俯身去看小舞,鼻尖却突然嗅到一股奇妙的香味,适南迅速屏息,但麻痹的感觉还是从脚掌处蔓延开来。

      适南迅速运气让全身气血周转,冲击脚掌处的穴位,迅速将麻痹驱散。

      小舞已经昏了过去。

      这股香气从何而来,是否是冲她而来?若是平常迷香,那小舞必定不会被伤害。故而,这香气,只能是妖散出的。

      那么,妖究竟又是为何冲她而来?

      适南决心赌上一把,脚掌处的穴位,得有好一会才能冲开。若真是妖,那么喊醒香麦他们,也是于事无补。

      适南这么想着,匍匐到地上,假装已经完全中了香气,晕了过去。一只手伸进怀中,握紧了放在里头的八卦镜。

      适南闭着眼睛,听见有风掠地的声音朝她走来,随即,她感到自己被托举起来,适南偷偷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在大街小巷中快速起伏。

      脚掌处的穴位已经冲开了。

      适南发现,那妖扛着她,竟是朝林府而去。到底是谁,要让她到林府来。

      适南滚落到地上,便迅速收服了妖,跟师父碰面之后,师父又分了她几张道符,以备不时之需,没想到今晚便派上了用场。适南转头见到林文远,他面上竟无半点惊慌,似乎是对刚刚发生的事早有预见,她感到难以置信:“父亲,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适南,爹是逼不得已,才出此下策。”林文远并不遮掩,低声下气地哀求适南,“你既然回来了,就留下来吧,就当可怜可怜爹,好不好?”

      适南再一想,不禁感觉心惊肉跳:“所以,父亲,你可是去见了蕃僧,做了滴血许愿的举动?”

      “爹也是走投无路了。只要你愿意回来,你让爹做什么,爹都愿意。”林文远竟然默认了。

      没想到,自己捉了那么久的妖,到头来反倒是自己着了道。再一想,适南觉得有些慌张,难道,那长安城中如此行事的蕃僧,远不止那被抓起来的三个?

      适南顿时觉得事态紧急非常,得尽快处理才行。她对林文远道:“父亲,您莫再劝我了。我此前从未想过还能再见到亲生父亲,能与您相认,已是我天大的福气。这两个月来,多谢父亲对我的疼爱。只是,女儿深切地感受到自己并不属于这里,所以还请父亲放女儿离开。”

      林文远听适南去意坚决,从袖中拿出一把裁纸刀来,对着她:“你若是不肯留下来,那你就别怪爹了。”说着竟冲上来,拿着刀去划适南。

      适南避开,看父亲已然失了神志,只能无奈,绕到林文远身后,轻轻肘击了林文远的后脑勺一下。

      林文远晕了过去。适南喊来巡逻的林府家丁,让帮忙把父亲抬回主屋去。

      林氏被惊醒了,她看着林文远被抬进来,后面还跟着适南,当即气极:“好啊,你不是说不再踏进林家半步,如今怎么又来。碧霄因为你已经两日不言不语了,你爹也被你弄得疯疯癫癫的,你真是个祸害!”

      “是爹让我来的。他一时失了心智,我出于无奈……爹一会就会醒过来。”

      “你不许走,我要看你爹醒了,有没有什么大碍。”林氏转头去给林文远扇风。

      适南退到外间。

      外间的坐榻上放着一个小几,小几上摆着一个茶壶,茶壶下压着一张纸,纸已经被茶水泅湿后又干了,墨迹晕染开来。

      适南往那扫了一眼,心头突然猛地一跳,她抓起那张纸,展开一看,双手忍不住颤抖起来。

      这是自己誊写出来给父亲的母亲的家书!

      适南的拇指因为过于用力,在薄薄的纸上挤压出褶皱来。她咬紧自己的嘴唇,不让自己失声叫出来。

      这时,里屋传来一声喊叫:“阿蔷!适南!”

      “老爷,你醒了。”

      适南再也坐不住了,她拿着书信冲进里屋。

      林文远刚从虚空中回过神来,他转头看见适南,立刻又痛哭流涕地拉住适南的手:“适南,你来到林府后,爹什么事都依着你,顺着你,你就听爹一次,好不好?”

      “爹,娘的这封信,你可读过了?”适南咬着牙根问。

      林文远的眼神躲闪着,适南听见自己的心里有什么崩塌了。

      “一封家书有什么了不起的,人都已经走了十八年,真以为你爹对你娘依旧情深似海一改当年吗?”林氏在一旁不屑道,“我和你爹成亲以来,就没见过他去给你们那个衣冠冢扫过墓,真不知道他之前是哪根筋搭错了,硬是要认下你来。”

      “你住嘴!”林文远怒斥林氏。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你还真把大家夸你的话当真了?”林氏也毫不示弱,“别人越夸你什么情义感天,我心里就越生气,把我放哪了!”

      “适南,你别听你姨母乱说。”林文远不管林氏了,转头继续求着适南,“你若想嫁决云,爹都依你。”

      “你真的是疯了!连这种话都说得出来!”林氏这回真坐不住了,指着林文远的鼻子骂道,“我是嫁了一个什么样的人啊?”

      “爹,这封信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还是我给您念念吧。”适南看着书信,一颗泪珠啪嗒落到纸上,将墨迹又泅开了:

      “今日已到舒州,离长安还有一半路程。宝儿甚乖,近几日山路颠簸,不哭不闹,颇体谅娘亲之辛劳。记得宝儿尚在腹中之时,曾与夫君争论男儿好女儿好。夫君谓若生女肖我,将来必定如我老父般头疼难为。如今看来,宝儿虽尚在襁褓,已甚可心,夫君可免头疼之忧矣。昨夜浅眠有梦,身忽生双翼,一振千里,长安倏忽即到。可惜世间无挪地大法,唯盼早日抵达长安,见君之笑颜,一慰旅途困顿之苦。阿蔷。”

      “阿蔷,对不起,对不起……”林文远终于撕心痛哭起来,“适南,当年你和你母亲出事后,我确实很伤心难过,但随后在京中,一边忙于学习政务,一边又得人做媒,另娶妻生子,借了你姨母娘家的势,仕途逐渐平顺,又儿女双全承欢膝下,过往就渐渐不再想起了。适南,你要知道,这是人之常情。”

      “那为何那天在林府门前,您要认我?”

      林文远叹了口气:“唉,随着年岁渐长,我越眷恋这平静美满的生活,就越害怕这平静美满只是美梦一场。半年前,家里来了从明州来拜访的后生。那天夜里,我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梦见了你娘。我就又想起了你们母女来,发现我甚至不知道你们母女的尸骨埋在哪片荒野,你们母女若见到我今日的生活,会不会气我怨我。由是,我更加感到惴惴不安,担心好梦难长。”

      “所以,在府门前撞见你的时候,看到你那双眼睛,我几乎以为就是阿蔷在看着我。我惊觉,这可能就是阿蔷在给我赎罪的机会。所以,其实无论你究竟是不是我的亲生女儿,那天我都会认下你。我本不抱希望,但没想到询问之下,你居然就是我和阿蔷的亲生女儿。我内心狂喜,这真真是老天爷在给我机会。所以,我千方百计对你好,百般包容你,只有这样,我的内心才能踏实一点。可是,你却突然说要回道观,我一听心里就慌张起来了,只觉得这好梦,怕不是真要醒了,所以才求着你留下来。适南,你要谅解爹啊……”

      适南越听,脸上的表情却越平静。待林文远说完,她开口道:“父亲,十八年后的相认,并不是老天给您赎罪的机会,而是给我们父女额外的恩赐。您不必对我和娘感到愧疚,因缘各人承负。请多多关心碧霄和冠云,就忘了我这个女儿吧。父亲与我,终究没有做父女的缘分。”

      适南说完,将书信折好放进衣袖中,跪下对林文远嗑了三个响头,随后起身,消失在夜色之中。

      “适南,你回来……你回来……”林文远追出去,无助地呐喊。

      适南出了林府拔足在街上狂奔,内心气血上涌,只能停下来。她松开了一直紧咬着的牙关,终于放声大哭。

      *

      一片虚空之中,适南又见到了许久没在梦里见过的娘亲。

      “娘,你不要哭了。”适南上前抱住娘亲,却发现反倒自己也跟着流泪了。

      娘,这世间,还有什么是牢靠的,是可以信任的?

      香麦早晨起床,看见适南趴在院中的石磨上睡着了。

      “适南,适南。”香麦轻轻地摇晃着她,“怎么睡在这了?”

      适南起身转过头,香麦看见她眼角挂着泪痕:“适南,怎么哭了?做噩梦了?”

      “没事。”适南站起来,抹了抹眼角,“就是梦见我娘了。我以后会尽量不哭了。”

      *

      林氏早晨起来,心情倒舒畅了一些。昨晚听适南说的话,估计是从此跟林府没有关系了。林文远半躺在床上,一副怔怔的样子。林氏也懒得去理他,任他要死要活几天。眼下,还是关心自己的女儿要紧。昨天崔四郎崔四娘答应了让崔决云上门来赔罪,她可准备好好羞辱他一番,这样将来碧霄嫁过去,才有地位。

      这时,冯婆子匆匆来报:“夫人,碧霄小姐不见了。”

      “她去哪了?”

      “不知道啊。竹兰早晨起来,去伺候小姐起床,却发现小姐不见了,寻遍了府里,都没找着人。”

      “那还不赶快出去找,她长这么大,可还没有独自出去过,可别想不开做出什么事来。”林氏心头慌张起来,一边担心着碧霄,一边又马上适南。那个丫头,上辈子绝对是她的冤家。

      *

      碧霄站在街角,看着对过的崔府府门。

      她清晨趁竹兰还没醒,便偷偷自己梳洗一番,跑出林府,一路朝崔府走来。

      她出生以来还没走过这么长的路,待走到延康坊,双脚已经疼得不行了。

      可是她得来,她必须来。她在府里已经等了两天,父亲只那日后来安慰过她两句,之后就一直在为适南姐姐的离家出走伤心难过,母亲倒是对她关怀备至,但这些她都不在意。她只想着,出了这样的事,决云哥哥,连一句话要同她说的话都没有吗?

      可到了崔府门前,碧霄又不敢上前去。就算外人不知,崔府里头是不可能不知道崔决云拒了和她的亲事,她怕叫人见了被人笑话。

      可巧,碧霄才刚喘过气来,就看见崔决云匆匆走出了府门,她连忙迎上去,喊住他:“决云哥哥……”

      “碧霄?”崔决云有些惊讶,“你怎么在这?”

      “决云哥哥,发生了这样的事,你也不来看看我,亲自跟我把事情说清楚吗?”碧霄有些委屈。

      “碧霄,是我对不住你。”崔决云顿感愧疚,这两日忙着应付爹娘和找适南,倒把最最无辜的碧霄给忘了,“你要骂我怨我恨我,我都受着。”

      “所以,你从未将我当做妹妹之外的人来看待?”

      崔决云点头:“碧霄,我一直把你当我的妹妹。我之前说过,无论如何我都会待你一如既往,这句给你的承诺,一直不会变。”

      碧霄听了,却觉得心里有点酸涩,原来待她的一如既往,是这样的一如既往:“那你应该早点跟我说的,其实我早就看出来了,你对适南姐姐,适南姐姐对你,都不一般。”

      “碧霄,我和适南之间,绝不是有意要欺你瞒你。若不是我跟适南说破,她可能到今天都还不明白。我也是临到被我爹威胁关押,才明白自己的心意,而后又一时冲动,才在前天做出那样的事情来。”

      “罢了,别提了。”碧霄不想再听下去,“听到你亲口对我这些,也就够了。我回去了。我会跟爹娘说我不要这门亲事了。”

      “碧霄,谢谢你。”崔决云看着碧霄那已经灰扑扑的绣花鞋,“你是走来的吗?我马上安排马车,送你回去。”他想了想,“我也跟你回去,去向你爹娘当面谢罪。”

      “你还是先别去了,家里现在乱做一团,爹和娘因为适南姐姐和你,现在都在气头上。你去了,也就是挨一顿骂,解决不了事情,还是等过几日他们气消了些再来吧。”

      崔决云便让家丁套好马车,让送碧霄回去,叮嘱走得慢些。

      碧霄独自一人坐在马车里,心里头摇摇晃晃的,仍觉得不是滋味。她在袖子中摸到那个曾经是绣给崔决云的荷包,犹豫了一下,想着还是把这个送给决云哥哥吧,否则她看见了,心里头怕还是要难过。

      碧霄叫停了马车,马车还没出延康坊,碧霄便让车夫在这等着,她去一会便回来。

      快走到崔府门前时,碧霄停住了脚步。

      她看见崔决云和适南,就站在街角讲话。

      崔决云脸上的神情,是她从未见过的温柔,眼神似水,流露出丝丝缱绻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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