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祯歌待晨（清）》絡默雨

74、胤祯番外 这三十一年

　　突然间感到肩上重了起来，我没有将头回转过去。歌声在戛然而止的后一刻，我又继续将它唱了下去，直至完结。
　　夕阳已经完全地下山了，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我就那么揽着菀晨，静静地坐着。不说话，也不做任何事情。我想，只有这样，菀晨才好像能够永远地在我身边。
　　天黑了，很快，天又亮了。
　　新的一天，太阳依旧高照。阳光洒在菀晨的脸上，显得她是那么地安静、祥和。至少，她是微笑着的。由此，我更加地可以欺骗自己：她，只是睡着了。
　　站起身来，将其抱起，我轻轻地在她的额头印下一吻，柔声着道：“菀晨，我们回家了。”那一刻，我没有哭。因为，在她面前，我不能掉眼泪。

　　认识菀晨，该有很多年了吧！记得初见她时，是在额娘的宫殿里。她穿着粉色的小夹袄，梳着两髻，光彩照人。额娘很喜欢她，就连十三哥见着她后，也停止了与我抢水果。我气恼，不就是个小丫头嘛，有什么了不起的，竟然敢跟我抢额娘与十三哥？这个仇，我记着了！于是，再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变着法地向她发起种种挑战，可是，她冷漠的态度更令我怒火中烧！要知道，在这偌大的皇宫里，还没有人敢如此地——恩，对——是“无视”我！
　　犹记她有一次忍无可忍地对我道：“我招你惹你了，你凭什么总跟我过不去!”那个样子，很可爱。我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爱捉弄她，我只知道，当我真正把她气得掉眼泪的时候，心里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开心，相反，我竟然会觉得愧疚！

　　很快，菀晨离开了京城。如果说十三哥闷闷不乐还情有可原，那我呢？我为什么也会失去了以往的洒脱呢？直到后来，我才发现，我那是在想她。即使，她可能再也不会回来了。

　　五年的时间，真的不长，但的确也不短。当再见到菀晨时，我已经成了两个女人的丈夫。而她，却依旧是完颜府的大小姐。一样的笑容、一样的俏颜、一样地爱挖苦我……这一切的一切，无不向我宣告着完颜菀晨的归来！这种感觉——真好。
　　那个晚上，我很想告诉她我要娶她，可我清楚她对政治婚姻的不满，也明白她对皇家地位的不屑。于是，我还是把到了喉咙口的话咽了回去。这真的不是个问题，时间能够证明一切，只要她能呆在我身边，那么，就没有什么不可能。

　　我使了那么一点点小心计，说服额娘让菀晨又一次留在了宫里；接着，又明说暗示着会意让额娘有了使菀晨成为我嫡福晋的念头。我知道十三哥喜欢菀晨，更知道自己这样做的确有些胜之不武。不过，爱情使没有对错的。即使菀晨心里有十三哥，可那又怎样？我会让他成为她的过去式，而我，才是她的现在和将来。
　　当然，那所谓的“心计”终究全都幻化成了两个字——爱情。

　　府里因为有了菀晨，让我不再觉得冷冰冰了。每天下朝回府，进到她的院子里，无论她正在做着什么，总会停下眼前的事，笑着对我道：“回来了？”我常常会被这样一句温馨的问候而感动、甚至是感激。“家”这一词，到了这个时候，才有了现实的意义。然而，我却没有意识到，那个曾经爱笑的女孩，为了我，正在承受着怎样痛苦的改变。

　　生完暄儿以后，菀晨的身体一直不太好。而那个时候，夺嫡也进入了关键时期，至此，我完完全全地忽略了她。直到她终于病倒，我抽空匆匆正欲来了又回时，若寒才含着泪质问我：“十四爷，你有心吗？如果你有心的话，怎么会看不到格格的痛苦呢？”
　　是啊，我有心吗？为什么我到那时才回想起菀晨这几年的笑容带着几分凄楚、无奈、甚至是惨然呢？距离，原来就是这样被拉开了的。

　　可她终究是豁达的，我暗自庆幸并感激上苍，最终没有失去她。

　　康熙五十七年，我被皇阿玛任命为抚远大将军，率兵平定西藏。出征的那天，菀晨并没有来送我。可行进到城外的时候，我分明感觉到了她就在不远处。我欣喜地一回头，却什么也没发现。那一刻，我是失望的。但仔细一想，若此时菀晨真的追出城来，或许，我会不顾一切地丢下盔甲……只要，我能和她在一起。

　　后来，我失败了。景山的灵堂里，她，面如土灰。我多想大闹一场，发泄我心中的不满。为什么？为什么是四哥？别人都可以当这皇帝，就他不行！
　　只是，我心软了。菀晨含着泪抿紧唇向我摇了摇头，我知道她要我忍。而我也清楚，此刻大闹的后果……即使不为了自己，我也要为了她，一直地隐忍下去。

　　雍正也许就是故意的，特意让菀晨回京去。于是，我开始天天上黄花山，因为只有那里，才能看到京里方向，如此一来，我就好像看到了菀晨。
　　没有任何的消息，渐渐地，我死心了。

　　“爷，这儿风大，咱回去吧！”又一次，小路子催我下山。
　　“小路子，你说福晋还会回来吗？”我自顾自地问他。
　　“当然，福晋一定会回来的。”
　　“你不要骗我了。”我顿了顿，“她不会回来了……我的四哥，不会让她回到我身边的。”

　　然而，她还是回来了，我不知道她怎样说服了雍正。没关系，只要她能回来，这就够了。

　　可是现在，竟然连她，也离开了我。世间最可怕的距离，莫过于生与死！

　　菀晨下葬的那天，十三哥来了、四哥也来了，可是这一切已经根本没有意义了。或许四哥永远也不会知道，菀晨在临死之前，还曾想到过他。
　　若寒告诉我她要走了。我希望她能留下来，毕竟，这是我答应过菀晨的。若寒执拗地推辞了，她说，她要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翌日，若寒不见了，除了随身物品，她什么也没带。这样也好，至少，她可以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不会再与皇室有什么牵连了。我希望她幸福。

　　八月里，我亲自造了两座木塔，一座给菀晨，一座留给自己。但是，雍正连我这一小小的心愿都不满足，立即令纳兰峪总兵官范时绎进行搜查，强令交出。
　　那一夜，长久积聚的怒气终于爆发了。我拿着剑在竹林里乱舞一气！我恨、我怨……可最终跪在那里，失声痛哭：菀晨，对不起，我终究没有办法不流泪。

　　黑夜的孤寂渐渐地显示出来，我开始不爱睡觉，哼着歌曲迎接晨曦。因为我的妻子，她叫完颜菀晨。她，喜欢听我唱歌。

　　乾隆二十年乙亥正月初六日，当我第无数次来到黄花山，来到菀晨的墓前时，恰好又过了一个三十一年。此时的我，已是白发苍苍，不得不依靠拐杖勉强行走。

　　“我知道，你一定在笑我吧！”费力地坐下，我将头靠在菀晨的墓碑上，“这么多年了，你看，我都这么老了，而你，还是那么年轻。”
　　“早上醒来的晚了，还没为你唱歌呢！就想着来看看你，怎知，爬山就爬了一个下午。”
　　“今天的夕阳很美吧！恩……就跟你离开的那天一样美……”
　　“你在那里，有没有……想我？”
　　“我……我不会……再……让你……等了……我……来了……”

　　菀晨，你知道吗？这三十一年里，那是我最爱做的事情——祯歌待晨。

作者有话说

　　写得很匆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