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云》壹步留情

4、四 秋门覆水

　　直到次日凌晨，紧锁的破院外面都有来来往往的脚步声，似乎是丞相府内在四处搜人，只是一直没有搜到我们这边，待到日升之时才稍微安静下来，我的心情也平静了下来。
　　美人娘与红衣还在被子里睡得快活，我这边已忙了半天，我望着躺在院中木制长椅上的男子，叹了口气。
　　不知道为什么选择了救人，如果是以前的我，相信没有等他昏迷就已经一刀劈过去了，只是瞧见他带着哀求和宁为玉碎的坚决眼神，我却在转瞬之间改变了主意。反正这混帐王府对我和美人娘没干过什么好事，我哪有必要维护他们？
　　这男人长得相当的俊，我扯下他蒙面的黑巾时也是略略一惊，此时他苍白的脸上毫无血色，看起来了无生气。
　　我寻思着红衣和娘醒了该如何对她们解释，这男子俊挺的眉锋已经微微一动，缓缓张开了眼睛。
　　他微托了一下脑袋，目光变得冷静而清醒，看见身上包扎过的伤口，疑惑地皱了皱双眉瞪眼瞧着我，好像能从其中看出些什么似的。
　　他纯净的目光扫了一下四周，仿佛明白了什么，站起身子对我拜倒：“多些小姐出手相救，覆水感激不尽。”
　　我心中略带笑意，不管怎么说，这男人的头脑确是相当聪明，随机应变的本事也不错，我虽不想争些什么，但是也不想一直如此被人欺负下去而隐忍不发。他这样的人，此时或许正是我所需要的。
　　“你叫覆水？”
　　“是，我叫秋覆水。”他的声音略显沙哑，显然是缺水所致。
　　我将手中盛着清水的碗递给他，他接过，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
　　我又笑了笑：“不怕我害你？昨夜你应该瞧见了我的打扮，或许也应该明白我是什么样的人。”
　　“小姐既然可以不问我的身份救下我，覆水相信小姐绝不会害我。覆水潜伏在丞相府内一段时间，对小姐的事情略有耳闻，不过现在覆水相信自己的眼睛，小姐决不是什么痴傻之人，而是聪明绝顶的智者。”
　　不错，如果要杀，我昨日已经开刀了，哪里用得着这么费事。
　　绝顶聪明的智者？我摇了摇头淡淡一笑，这样的称呼我可当不起，若我是从小便装疯卖傻，或许尚能称得上智者，而事实上我却只是一缕游魂而已。
　　不过想不到他知道我的事情，那我也不用那么费事什么都交代了，以这个男人的头脑，不会不知道什么事情该说，什么事情不该说。我接过他手中的空碗放下，有些漫不经心地缓缓问道：“那你可愿意留在这里？”
　　秋覆水沉痛的眸子忽地一闪，微微吃惊：“小姐愿意留下我？我只是个不祥之人。”
　　不祥之人？若说不详，恐怕我才是最不详的家伙，只是别人不知道而已。况且我从来不信佛，哪管你吉祥与否？
　　“是，我的娘和我的丫头红衣都不知道我的所为，我也不想告诉她们，她们需要照顾，或许我今后不会长时间留在这里，你我相识也算有缘，我想请你留下来代为照顾她们。”数日来我对自己的处境已经非常明了，但是这世道如何我却半分不知，想要凭自己的能力养活美人娘和红衣并将她们带走，不出去转转是不行的。
　　虽然我明知道他在丞相府内有他的目的，而此时也并不一定就放弃了，可是丞相府怎样我却并不在乎，反正即使翻天覆地我们母女的处境，也未必就能再坏到哪里去。
　　“还是说你有要去的地方？”我转了话锋，问道。
　　秋覆水神色一暗，明亮的双眸中闪过仿佛无法承受的痛苦，声音深沉而低微：“不，我早已无家可归。”
　　“为了报什么血海深仇，潜入王府行刺？”我似笑非笑看着他，秋覆水坐在长椅上的身子明显一晃，几欲跌倒，不敢置信地看着我。
　　“你……小姐你知道？”
　　我心里暗暗好笑，人与人之间的恩恩怨怨无非就那么几种，看他的神色和行动根本不似职业杀手，职业杀人者如果行刺失败落入疑是敌人的手中，早已自我了断。那么除了杀母之仇，夺妻之恨，还能有什么？
　　神色深邃地瞧着他，我款款两步坐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声音中略带了命令的成分：“说说看你的身世吧。”或许是因为长期当着□□帮派的老大，我的言行也已经模式化了，来到这里还是概不过来，我微微在心中摇头。
　　秋覆水抬起头，仿佛不能抗拒我的问话急促地喘息了几下，望向我的眼睛。
　　我只是静静注视着他，眼中没有什么刻意的做作，好似要看入他的灵魂深处，并且毫不避讳自己的目的。我不喜欢太过麻烦的人，信就用，不信，或许我下一刻就不会让他活在这个世上！毕竟他知道了我的秘密，我没有仁慈到放过能给自己带来危机的人。
　　我看见他身子一颤，望着我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敬畏，终于慢慢平静下来，缓缓说起了自己的故事。
　　“我父亲是当朝大将秋荇，多年冲战沙场战功赫赫，我亦跟随着父亲在军中为国效力。可是此次皇上一道圣旨召我们归京，我们方才回府便被团团包围，我父亲母亲包括我年幼的妹子都被抓入大牢关押起来，只有我一人趁乱脱困，甚至根本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
　　“我四处寻访，四处碰壁遭人追捕，好在我武功尚且能够应付，一直未被人捉住。只是几次以后，我也不敢再去找父亲以前的故交了。然后，一月以前皇上定了我父亲的串通外族之罪，将我父亲斩首午门，母亲和妹妹发配边疆充军，我家破人亡，却不甘心，只能咬牙继续追查线索。后来我无意中发现，这整件事情竟然和丞相府有些关系。昨夜我本意并非行刺，却不料被人发现，又遇见一名高手将我打伤。”
　　秋覆水苦笑一声：“小姐，此时你也应当知道，覆水根本无家可归，若是小姐愿意收留，我必定做牛做马，报答您的救命之恩。”
　　我心里终于有了底，神色也和善起来，微微一笑。
　　“做牛做马不必，从今日起你便留下照顾我娘吧。”我语调一变，继而又道：“不过，最近这丞相府内你最好还是不要探了，你的恩怨希望相当渺茫，若有机会我会帮你注意，没有机会，你急切也毫无用处，你明白我的意思？”
　　他对我深深拜下：“小姐的话我懂，从今日起，我便只是个打杂小厮。”
　　于是，这破院之中又静悄悄的多出一名年轻男子，我只对美人娘和红衣说他是倒在门外被看门的老奴发现的，府中没有人愿意收留他，就让他在我们这儿住下，顺便帮着做些活儿。
　　美人娘和红衣听了同情不已，拉着覆水问东问西，只当同时天涯命苦的人。
　　我“病”好了以后，时常翻墙去丞相府内打探线索，美人娘成日里忙着刺绣做工，也不怎么管着我去哪儿，只当我是发了童心玩耍去了。自我稳当地表演翻墙以后，美人娘和红衣虽然惊讶，却也没有再抗议了，毕竟我被关了这么多年，四处走走，似乎也不过分。
　　这日，我见美人娘带着红衣和覆水通过老奴出门去交货了，便换上我吩咐覆水给我找来的男装，翻过墙头，出了丞相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