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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章六:薄情叹 ...

  •   碧桃的一世伤得平平静静,痛得平平静静,连死亡,都是那样的平平静静。
      光芒之中,那一世的痴颠,一世的妄念,都在沉沉展开一一一
      毫无征兆地,皇帝薨了。
      那日沉嫣正与封辰闲聊着品茶,消息迅速传到这里,她听后眉头立即蹙成一团,紧接着泪就争相的落了下来,她虽是自被收养的义女,但皇帝毕竟是她口口声声唤了多年父皇的人,养育之恩怎可忘却便急急站起身来要去见她父皇一面,正待走,她突然被一个人握住了手腕,低了头去,她看见封辰的面色很沉,眼眸中似有甚么欲言又止,握住她手腕的力道紧了又紧,唇动了动,然后那力道缓缓松了松,终于开口道:
      “去罢。”
      沉嫣心中虽有疑问,但也没有多言,便就匆匆的去了。
      待她满脸泪痕的归来,封辰早已走了,公主府上有些莫名的空荡。
      她不知道,这就是一切的终结。
      那天夜里,公主府被围,沉嫣被一把铁索锁出府门,押入死狱,安在她头上的罪名,是弑君,连带勾结太子意图谋反。
      告发她的,是她声声唤了二十余年的母妃,贤妃。
      朝中乱作一团,太子被众多大臣联合污蔑,大权一概落在贤妃手里,朝中都以为贤妃会挟太子以令诸侯,可谁知这时太子的部下告发太子曾与将军勾结意图谋反,一张罪状就将太子押入了牢狱,而后令忠臣始料不及的,是贤妃竟拿出一张先皇遗诏,竭力扶皇子封辰做储君。
      沉嫣在狱中的第二日,贤妃屈尊大驾,来牢中探视她。牢中实在清陋,茅草被压实勉强凑成一个铺,朽木做的桌子斜倚着昏昏暗暗的墙,桌上有盏沉沉将烬的油灯,沉嫣一身破旧灰衫,鬓角旁斜插着那只玉簪子,靠在桌沿上。
      她看到贤妃委地的裙裾,珠翠相撞发出的脆然声响,她抬头瞧了她一眼,眼眸带着笑:“这狱中一向寒得很,母妃怎的会来?”
      顿了顿,她的面容平淡无澜,淡淡又道:“我原本认为母妃您的性子温得很,如今一瞧,母妃乃是成大事者,筹划多年,现将这罪名往我头上一安,终于可如愿了。”
      贤妃不语,淡眼瞧着她身侧油灯。
      她似垂头思索,半响,低低的笑了一笑:“父皇一向喜爱淑皇贵妃,大有立她为后的意思,而淑皇贵妃又极仇视您,母妃您若想日后尊为太后名极天下,必将从朝中入手,可以您的身份却多有不便,所以您便由着我去拉拢朝中重臣,而这些重臣,都是为母妃您所用,到时事成,母妃再将我拉拢朝中大臣的事作为谋反的罪证一安,便可毁尸灭迹了。”
      言毕她的眸子动了一动,瞧着将尽的烛焰,唇抿着,轻轻平平道:“我自小是被母妃您收养的,到底不是亲出,但母妃您这些年来亲力亲为,实在是对我用心得很,若没有您,我这些年也未必养尊处优,我拉拢的那些大臣若能为您所用,也已值得。”
      她终于将目光从烛焰移开,看向贤妃,问道:“不过我还有一事不明,既然母妃您已通过我所拥的朝臣固了地位,为何又要这般半分后路都不曾留给我?”
      许久,贤妃道:“虽保住了地位,但终究还不是皇后,难成大统,若我能亲手扶一位皇子为储君,便是指日可待,如此一做,我若是想脱开勾结群臣的嫌疑,你必要背这勾结弑君大罪,况且这罪,也不是我为你定下的。”
      她终于明白了,原来这个她口口声声唤了二十余年母妃的女人,当年收养她并不是因为什么可笑的怜悯,仅是因为当时贤妃膝下无子,假惺惺收养她这二十余年,也不过是把她当成一个,助自己夺权的棋子。
      她后又怔了一怔,少顷便笑道:“既是母妃您亲手扶上位的皇子,必然也是予了罪名于我。”顿了半响,她眸子动了动,枯瘦烛影中,面色有些苍白,却仍是问,“不知母妃您扶上位的,是哪位皇子?”
      贤妃瞧着她,道:“是你的皇兄,封辰。”
      她的身子猛然一颤,喘息有些乱,每一秒面色便惨白一分,小指仍在微颤,神情竟依旧浅淡,甚而还能筹出一个笑,不死心的问:“皇兄他……为何?”
      贤妃的眼神突然有些怜悯:“你自小聪慧,却不想败在一个情字上。”
      她闻言呼吸一滞,惨白的脸色有些骇人。
      贤妃低眉瞧她,缓缓道:“封辰他从来就想要这一个皇位,对你不过是逢场作戏,你便真心实意的替他拉拢群臣,待先皇一薨,他便下令押你入狱,说到底,多半也是因着他,你才会落得这般田地。”
      狱中死一般的寂静,许久,她低声道:“母妃说皇兄逢场作戏,是何意?”
      贤妃眼眸更见怜悯,道:“从前他与你的种种,他不过是虚情假意,你对他而言,也仅是一枚助他登上皇位的棋子。”
      顿了顿,贤妃又道:“近日他还娶了一位正妃。”
      她缓缓抬头:“……是谁?”
      贤妃道:“你应是认识的,从前你曾与那位正妃在同一学堂,那正妃性子文弱,唤作孟娴。”
      话音未落,油灯的残烬火苗不安颤动,终于熄灭。
      她沉了许久,突然眉头一紧,一口鲜血生生的咳了出来。
      她曾想过,今生或许她会一直痴傻的爱着他,他大抵不会对她动任何心思,但那就够了,可她却到这般田地也未曾料到,他竟如此的恨她厌她,不论从前她如何用尽了心思的去爱他,在他眼里,也不过是一个助他登上皇位的棋子,曾经或许有用,可到了如今,也仅是一颗,任人唾骂的弃子了。
      一一一皇妹的心意我已领了,走罢,莫要再来扰我。
      一一一沉嫣,莫非你觉得,我们会有可能?
      一一一你也应该明白,无论何时,我都不会对你动任何心思。
      或许此生他对她说过的寥寥几句真话,也仅是那些,曾经的决绝。
      他从未爱过她,连那些她自认为珍贵的回忆都是假的。多么高明。
      她突然就想起,凡人总说妖最为无情,但如今看来,她总心心念念的想做一个凡人,可这真正无情的,究竟是谁?
      当真狠心。
      沉昏狱窗里照出些微脆弱的光,将她的身影投在破旧的石壁上,斜斜拉长,看着却那样脆弱。
      _
      第三日,封辰来到狱中,以储君的身份审问她。
      她瞧着他笑,鬓角旁仍斜插着那只玉簪子。
      她究竟做错了什么?为何会落得今日如此下扬?
      她从来都是为了他,拉拢群臣,插手朝政,她只是怕他会受伤,怕他会地位不保,怕他会遭人陷害,怕他将来会过得不好。
      她仍忆得,以往那双指她绣处缺陷的温暖大掌,是他的;那双总是浅淡却教她心醉的眸光,是他的。如今,他却亲手毁了她。
      眼泪始终没有落下,她只能用一双哀怨的眸子望着他,她的不满、疑惑、不解,全在她的眸中,然而回应她的却是──
      一双冰冷无温的黑眸,还有那宣判她死刑的沉郁嗓音。
      “把她拉下去,打上四十棍,人若死了,直接拖到后山理,没死,再押到地牢,等候本王量刑。”
      本王?不让泪水滑落,她仍维持倔强的浅容。他总算对她,抬出尊贵的身份,她还以为她可以不在乎,这一次,她不是死心,而是彻底心死了。
      疼痛,一下下剜在她的心上。
      逐渐喋血,一点点沾到她的脸庞上,鲜血模糊,她远远地瞧见他走过来,就像从前的日子,她总会瞧着他远远的走过来,眸,浅浅的笑,那是含了情的,可如今再瞧见,却已是心死两茫茫。
      瞧着他愈走愈近,她依旧那样笑着,缓缓伸出一只沾满的血的手来,慢慢的,将斜插在她头上的玉簪子拿了下来。
      那是他赠予她的,她也未摘下过的,第一样东西。
      他低着头瞧她,面色依旧沉郁,未等的她开口,他突然一把夺下她手中的玉簪子,那后毫不在意的扬起手臂,一声狠狠的碎裂,那玉簪之上的碧玉被摔得四分五裂,然后他冷冷的看着他,眸中似有万丈冰寒,清冷又沉郁的嗓音,决绝道:
      “此物于本王而言,不过是无用罢了。”
      她对于他而言,也不过已是无用罢了。
      她紧闭着双眼,那声碎裂好像是利刃狠狠剐在她的身上,蚀骨的痛。
      而后听得他又沉郁道:“这反贼估计也是活不了多长了,现在把她丢到后山去吧,死在这里也是晦气。”
      这也是她听到的,他的最后一句话。
      在那个昏昏然的夜里,她被几个士兵拖了出去,随意丢到了后山荒凉处。
      被拖走的前一瞬,她几乎是拼了命的将那只玉簪子捡了回来,就像是本能的反应。
      倒在荒地之上,她第一次撕心裂肺的放声大笑。
      她这一生笑过很多次,苦涩的,淡然的,欣喜的,含情的,但她从未这样失心的、疯了一般的笑。
      到如今她才觉得,她曾经的那些笑,都是假的,都是幻想,他未曾予她半分真情,她也未曾真正得到过他半分回应。
      笑声回荡在空落落的山谷中。
      笑着笑着,声音愈来愈小,然后渐渐地,消失了。
      她斜靠在一棵垂死的老树旁,催动出她的些许妖力,召出了她所修炼出的两条猫尾,然后手微微抖着,攥紧了那只残缺的玉簪子,决绝的抬起手臂,将那簪子的尖利处狠狠刺进了一条猫尾中!
      鲜红的血涌了出来,染红了衣襟,生生的血肉粘连着,她的眉狠狠蹙着,手起簪落,一点一点,一下一下的,血不断的涌出来,经脉倒翻着,血肉模糊。她恍若未见,决绝的刺着,直到将那一条猫尾,活生生的剜下来。
      瞧着双手猩红的血,她仍是笑,笑着眉头蹙成一团,笑着眸子缓缓的垂下。
      一一一这花瓣上少了一处,你还需再补补。
      一一一从前我倒没发现,皇兄你竟有这般心细。
      一一一我从贤妃那儿借了这玉簪子来,命人仿了支一模一样的,你瞧着可喜欢?
      一一一皇兄可是特意来赠予我的?
      悲剧的开始往往毫无征兆。命运伸出手来,我们无能为力。有些爱要用一生去忘记,恨,一样会模糊时间
      有人说她爱上他,是动了妄念。
      就算动了妄念,又有何用?
      终究是她错了。
      在失去意识的前几秒,她看着手中沾血的玉簪子,手指在靠近鬓角的地方微微一停,那是他为她别上簪子后,常有的一个动作。她愣了愣,良久,却又笑了一下,嘶声念道:“封辰。”她紧握着手中簪子,再度看了一看,用最后的力气,喑哑干涩的又道了一句:
      “这凡尘里,当真磨人。”
      顿了顿,她苦笑着摇了摇头:
      “我不想当一个凡人了。”
      这也是她这一世的,最后一句话。
      后来她失了一条猫尾,被六耳捡了去,带到傲来国当了妖仆。
      她给自己重新取了名字,唤作碧桃。
      她好像已经忘了他。
      但她知道,自己没忘,这一世的孽缘,她恐怕永远也不会忘。
      因为她叫碧桃,当初他赠予她的那只玉簪子,正是碧色的玉,缀着桃色的珠儿。
      碧桃碧桃,她的这一生的执念就已经注定了。
      有佛语:一念万年。当真。这凡心一动,便伤情万年。
      ___
      一切都结束了。
      这便是碧桃的一世。
      白光仍在飞旋,碧桃的身体化作点点轻絮,顷刻便凝成一点,变做一块玄色的石头,缓缓落在雅雅手中。
      可碧桃的最后还带着笑。
      她爱得太累了,活的也太累了,一心求死,终得解脱。
      有些缘分是注定要失去的,有些缘分是永远不会得到的。
      雅雅在一刹那,她终于明白,情到刻骨,原是如此;何为痴念,也是如此。
      原来爱情不全是风花雪夜。
      它的份量也会如此沉重。
      让人黯然,让人流泪,伤人,然后自伤。
      雅雅始终无法明白,碧桃最后的那个笑是在想着什么。
      其实缘也不是那样仁慈,有些人得了不该得的缘,便是孽;有些人纵然拥有了缘,却是不一定有份。
      飞旋的白光渐渐消散,四周的一切都如镜般碎裂,恍惚她回到来时的房屋,桌上碧桃沏的茶依旧温着。
      她看向自己的手中,一块微凉的玄色石头,正隐隐的泛着寒气。
      这便是印石罢。
      ..
      ..
      六耳咬了口桃子,然后一脚猛力踹开了三少的房门。
      在三少的大殿里转了少顷,果然看见她家三弟披着一件月白色长袍在桌前,手里握着一卷有些陈旧的记载人间界的古籍,不时翻一翻页。
      六耳把自己手里提着的被自己路上吃了一半的一篮桃子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响来,三少这才缓缓合上书,金色眼眸下有些隐隐的黑圈儿,原本清朗的声线也带着些微疲惫:“自那一声踹门声响,我就知道是二姐你来了。”
      六耳“啧”了一声,瞧着自家这个为了解人间废寝忘食的三弟,拿着个桃子就往他嘴里塞:“你还是先吃东西吧,没精神怎么把未来弟媳追到手?”
      三少将被强制塞到嘴里的桃子拿出来,瞧了瞧,才又不慌不忙的咬了一口:“我要二姐你去打听的,可有消息了?”
      六耳双臂抱胸,道:“前日里我已经去问过你家阿雅了,”笑了笑,她特意加重了“你家阿雅”四个字,又道,“你家阿雅说她以前是住在人间的山里,没有父母,自己一人生活的。”
      诚然是这样一个说法,但相信很多人都晓得,雅雅并不是甚么人类,那她在回答六耳的问题时所说的话也只是纯属瞎扯。
      闻言三少顿了一顿,眼眸中有细不可察的黯然:“原是这样。”
      阿雅是人类,那她是不是总有一天,会回到人间去?
      她曾说不喜欢他……
      可惜六耳并未发现自己三弟这细微的变化,反而道:“如此你也不用去担心岳丈岳母了,专心追弟媳吧。”
      顿了顿,她又撺掇的笑道:“对于追弟媳这件事嘛,三弟你主要还是有点……怂。我觉得你应该胆大一些,臂如…自己洗干净了主动躺在弟媳榻上。”
      三少:“……”
      这方法还真是开放……
      察觉到这玩笑开得有些尴尬,六耳咳了一声,故作严肃问道:“那敢问三弟,有关于追弟媳,你这些日子翻了这么多人间的书,有什么收获?”
      三少有些疲倦的闭了闭眼,道:“明日是人间的七月初七,我会带阿雅去人间过女儿节。”
      六耳不解道:“女儿节?”
      三少抬了眸子瞧她一眼,缓缓道:
      “就是七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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