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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 82 章 ...

  •   1

      “额娘,盘龙踞到底在哪儿啊?”珊林挤在阿玛的书房趴着地图上问,他现在闲来无事经常陪着在这静坐的额娘说话,或者说,是逗她说话,这是阿玛临走前交代的任务,虽然珊林自己也知道,笨嘴拙舌的他,是不如大哥那么得额娘欢心的,

      “额娘?”但他还是没放弃,继续叫,

      经常陷入莫名呆滞的人被珊林破了音的大嗓门叫回了魂,皱眉责怪着,“喊什么喊,你阿玛最讨厌高声大嗓的说话了,显得特别没教养!”

      珊林闭了嘴,红着脸没敢反驳,平时谨言慎行,经常被额娘吐槽听不清他说话的珊林知道,自己说什么额娘都有理由不喜欢的。

      尔晴看了看珊林尴尬的脸心里也知道自己过分了,于是抻着脾气问道,“到底喊我干什么?”

      珊林指了指桌上摊开的地图,惹得尔晴几步走过来,瞧清楚了又开始责怪道,“这都是他的宝贝,你不要乱翻!翻坏了你阿玛要不高兴的!”

      眼看着额娘手脚伶俐的就要收拾起来,珊林颤着声委屈的答着,“阿玛说让我没事多看看这些地图学习的,这都是给我的!”

      尔晴听了这才停了手,眼睛转了几圈,只觉得阳光泼洒下的藤椅上,好像他还坐在那里,傲娇的指着她吩咐,“把这个茶换掉!太苦了!我不要喝!”

      他喜欢正襟危坐在那里,永远一派认真的模样,他人好似就在眼前,可一转头,已然物是人非,珊林原本还委屈着,但眼看额娘红了眼圈,知道她又难受了,便上来拉了拉额娘衣角安慰道,“最近传来的都是好消息,额娘,你就别担心了。”

      尔晴点点头,重新把地图铺展开来,循着地图仔细看去。

      历史上缅甸与暹罗便有资源领土之争,此番先是缅甸击溃死敌暹罗,一时之间头脑膨胀,打了几场顺风仗便觉得中原可期,开始进攻云南普洱,哪成想这是大清的兵力鼎盛时期,自然不会任由蛮夷如此张狂,神鬼也好,象队也罢,就连她担心的火器部队,现下饶是皇上因崇尚满人骑射,不允准火器大肆发扬,但傅恒这么多年苦心经营,留有后手,军中不允,但身为旗主,家兵里依旧带有火器队,这些私密的事傅恒从不瞒她,她也明白,这是傅恒想让她的放心之举,那么准备完全,一切就应该是无妨的。

      缅甸根本无法承受几次大战,这样的小国一旦经济繁荣兵强马壮马上就会发展出巨大的可笑欲念,这种小国疯人病从古至今都是一样的,疯起来连自己都怕,比如这个年代的缅甸,比如后来的日本,所以说,人也好,国也罢,一定要准确认知自己的地位,不卑不亢并不是一种优秀品质,反而是让你无论顺境逆境都不要发疯的一种基本素质,很遗憾,日本不拥有这种素质,如今,缅甸也一样。

      接下来的暹罗将会趁大清出击缅甸而一起反扑,这完全属于趁你病要你命,作死的缅甸活该遭受这一出,所以大清的出兵将是平衡那两国的一股新势力,准确的说,其实是大清自己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两个作死互斗的蛮夷给耍了,但是就算知道,也得去,毕竟留下两个菜鸡互啄,总比一个吞掉另一个,势大力强的跟你继续叫板要好得多,三百年了,看看朝鲜和韩国就知道中华思想的一脉相承,所以纵使尔晴从头至尾就知道这些,可是她并没有同傅恒说,因为说不说,大清都得去普洱,那么,索性不说了。

      说到底就这么一块地,打前是缅甸,暹罗,大清,打完依旧是缅甸,暹罗,大清,谁也没能完全把谁吞并,从结果论的角度来说,死那么多人,花费那么多银钱改变了什么呢?可人就是这样,人的欲望也是这样,明知历史又如何,在膨胀的欲念之前,任何来自后世的警告都是废话,这用歇后语很好解释,不撞南墙不回头便是了。

      这场仗不会输,她一早就知道,但赢的也没那么顺利,她心里更是明白。

      一直以来,她都不是为这场战争在担心。

      “盘龙踞,”尔晴摩挲着傅恒标注的一处隐蔽记号,这处逃生的险地,在哥哥们相继离世,明仁明瑞战死沙场之后,富察家只剩下傅恒一个人才知道的关卡。

      尔晴有时候想想也觉得可笑,珊林这孩子总是赶上自己最糟心的时候,她指着那处道,“就在这,”

      珊林眼见额娘愿意与他搭话了,马上开心起来探头过来一边看一边问,“这里有什么稀奇?”

      “胡康河谷,野人山上的盘龙踞,本就人烟稀少,语言与我们不通,哪怕是当地人也很少有人知道此等退路,是你二伯他们很多很多年前偶然发现的,”尔晴摸索着那块纸角,眼角刺痛,“没关系的,你阿玛这次带人走一遭,以后就都知道了。”

      珊林“啊”了一声不明白,

      “即使有旁人发现也不见得会被人记得,但你阿玛可是一等忠勇公,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会名垂青史,流芳百世的,”尔晴到底还是收起了地图,“别看了,你也看不懂!”说着麻利的收拾起来,说起旁的事转移珊林的好奇心,“这次你舅舅也去了,出征番号用一个吗?”

      “舅舅哪里会为瓜尔佳氏争这个,当然还是一同归在咱家的镶黄旗啊。”

      “哦。”尔晴知道这些年来,就只剩下壮志跟在傅恒身边,其余的人,大部分都走散了,上天偏偏安排脾气最不对付的两个人一起也是很顽皮了,在所有人的耳提面命下壮志的脾气已经收敛很多了,这些年对傅恒已经算是很恭敬了,当然了在傅恒内心是怎么感觉的那就不得而知了,比起所有其他人,尔晴知道,其实傅恒私心里还是和凌云一起最为得力顺心。

      但是,凌云已经再没办法陪他了。

      “远征军!要我说啊,这次去那么远,其实叫远征军更有气势!”珊林在那自顾自的卖乖,

      东南西北全线失手,苟延残喘即将亡国的1941年,国军派出最后10万精兵,出云南入缅结英军共同对日作战,可实际上却是为撤退去印度的英军做肉盾,日军当然不傻,于是疯狂进攻彼时装备力量对比犹如大学生对小学生的国军,彼时的中国,说它病入膏肓手无寸铁也不为过,彼时的云南,蚂蟥满地,瘴气漫天,一个个血性汉子一路要财不要命,在本就如此险象环生的环境里,依旧生扛着天上的狂轰滥炸,脚底的榴弹刺刀,一路捡着英军仓皇败退扔下的武器,弹药,甚至是电话机,用一人只有一次的生命为仿佛更值钱的英国人命们殿后,也用这丢了便再也没有的生命为全中国最后一条战时供给线-滇缅公路的畅通拼搏。

      每个人都知道,我们已经再无可退,松山,龙陵,腾冲的每一寸土地,都是人血换来的,都是用平均年龄不到二十二岁的年轻人的鲜血填平的。

      战到最后时刻退出缅北,漫山遍野的,全是为国抗争的孤魂野鬼,有被榴弹打死的,有被刺刀击穿的,更多的,甚至是被山洞里的蚂蟥咬死的。

      野人山盘龙踞,最后仅仅退回不到2600人。

      传说中二百年前大清的国舅爷傅恒,开辟流传下的一条极其隐蔽的要塞险路,挽救了中国远征军最后的一丝骨血。

      我不止知道历史,我还爱看野史,一桩桩一件件,沉重的让人开不动一根金手指的戏说也好,真实也罢,就这么就摆在眼前。

      我怎么可能不让你去呢?

      傅恒,你只能去,你也必须去。

      “远征军这名字不好,不吉利。”

      尔晴悄悄抹去了眼角的泪,再无言语与珊林言说。

      位列紫光阁首的殊荣,从来于他而言,并不如和父兄子侄站在一起更自豪吧。

      如果战死,就是他的,也是他们的宿命的话。

      2

      清缅之战六个月后,缅甸国王求和,毕竟他无力再坚持双向作战,一面对付大清一面对付暹罗,就算清兵将士多数来自北方不胜云南天气以致兵力大减,就算暹罗早已奄奄一息这算是回光返照般的疯狂反击,但这么拖,迟早会把缅甸拖死,所以缅甸也只是递来休战之说,只字不提纳贡,此举惹得满朝震怒,皆力主再战蛮夷,乾隆也心有不满。

      于是主帅傅恒领兵再战,终于在乾隆三十四年末收到了缅甸国王的乞降,但依旧不肯纳贡,只是这次随着战报的传来,已经无人再敢多言。

      因为十一月传来消息,副将钮祜禄阿里衮身中瘴疠,不出月余,便死于军中,众人终于恍然大悟,大清将士中流传的瘴疠之说原来这般厉害,阿里衮身为遏必隆之孙,讷亲之弟,此等军中副将也因此症病亡,便知这已俨然不是在低阶军官中流传,便是已经扩散至军中。

      而且,乾隆接到最新的战报上,主帅富察傅恒,也确诊身中此症。

      养心殿上,前一刻还在震怒的乾隆,即刻下旨大清宣布撤军,那个不听话的九千岁这次少见的没有反驳,不是他同从前那样在军报上寡言少语,而是因为,他已无法再亲自提笔。

      班师回朝的军队将于二月抵京。

      春寒料峭的北京城的天儿,冷风凌冽的紧。

      临近年关,宫中到了这时节原本张灯结彩热闹非凡的,可是班师回朝的军队不日就会抵达京城,今年的紫禁城,乾隆下令一切从简。

      阿里衮大人是顶级权贵之后,丧事办的声势浩大,皇上亲自举哀,满京城悲痛不已,看这风向,机灵的内务府有人提前做了白事准备,毕竟阿里衮大人一个月便已病亡,富察大人如今是何等情况不甚明朗,但大家心知肚明的是,接下来的葬仪规制只会更高,场面只会更大,宫中早做准备总是没错的。

      于是筹备好一切的内务府准备卖好给令皇贵妃,却不料惹得一向明理公正的幕后中宫震怒,腊月里在御花园打了一众相关不相关的人全领了板子,甚至还焚烧了所有准备的器物,沸反盈天的连着闹了几日不休,并着令宫女太监全数去观看,如有效仿皆是此下场。

      魏姐这个宫女出身的后宫嫔妃,下令打死了宫人,不止一个,而是几个,这确实是一桩大事。

      于是长安回家便同额娘说起了这桩大事,末了还问,“令娘娘好生气,从来没见她这么生气过,气的要杀人呐,皇上听说了还说她做的对!”从小在宽容平和的宫廷环境里长大的长安不理解,直问着,“额娘,那些人到底犯了什么错?”有几个常陪他踢毽子的小太监也受了牵连,打了板子没死但是也是好几日起不来了,长安有点可怜他们,撇嘴道,“只说是得罪了富察府,可是额娘,我也是富察府的少爷,他们都对我很好没有得罪过我啊?”

      尔晴望着这眼睛滴溜溜转的傻儿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场面一时有点冷。

      于是瑶林抽了抽鼻子,咳着松了松嗓子,故作一派天真模样开导起长安来,“紫禁城里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都没个数,这样的人就该罚!狠狠的罚!皇上和令娘娘才是主子,主子说的话便一定得听的!长安,今后皇上让你写字帖,你可不许让写五张就写三张充数了,记住了没?”

      珊林偷偷看了一眼默默不语的额娘,给瑶林递了个眼色,让他带走长安,倒是尔晴忧愁的招招手,叫过了长安来,抱在怀里问,“你三哥说的话你听懂了吗?”

      长安嘿嘿一笑,捂着嘴不好意思的撒娇道,“额娘~皇上早发现了,也没生气啊,再说写三张插两张废纸看上去就不大容易被发现,哪里像永琰那么笨,就写一张,用四张旁的充数,那样被逮住的机会可太大了!”

      “你能跟十五阿哥比吗?别胡闹!”珊林已经听烦了小弟不求上进的废话,要不是额娘在这,他估计已经要学着阿玛的样子骂人了,

      倒是一贯懂事的瑶林拍着二哥安慰了几下,对着额娘扯过长安打圆场道,“这小子整天和永琰混一起瞎玩瞎闹,嘴上没把门的,是我没看住,怪我怪我哈!~”

      “你怎么也叫他永琰?”尔晴抬头冷面冷声问道,

      惹得珊林也是一慌,毕竟这样严肃认真的额娘惯是只对自己,哥哥和弟弟们向来是不享有此等冷漠的,珊林赶忙继续给瑶林使眼色,让他带走长安,可没走出两步,额娘的声音又传来了,“谁让你们走的?长安小不懂事,但我问你,富察福康安,谁让你也直呼十五阿哥大名的?”

      长安眼见哥哥要替自己背锅了,赶忙义气出口道,“额娘你先别生气啊,十五阿哥的名字不就是叫永琰吗,不叫他永琰叫什么?三哥比他大那么多当然叫得,再说我也比他大,大了整整四天呢!令娘娘就让我这么叫啊!”

      尔晴嚯的站起身来,在书房里寻着鸡毛掸子,寻到了就疯了似的要打人,若不是被珊林死死抱住,今日非要教训一下这些逆子不可,所以落到最后,还是珊林挨了巴掌,瑶林带着长安仓皇逃跑。

      她一向没什么打人的经验,攥着鸡毛掸子反倒戳伤了自己,合心一边替她包扎手上的伤,一边心疼跪在门边脸颊通红的二少爷,悄悄点了点目光直愣的夫人肩头,“屋外多冷啊,别让珊林,”她停顿了一下,想到了今日这场闹剧的源头,赶忙道,“少爷跪着了。”

      合茗自然听出了门道,她惯是直来直往的,此刻望着夫人依旧没有开口饶恕的意思,没好气的搁下牛乳酪在八角桌上,嘀咕道,“从前你可不是这样的!在称呼上斤斤计较?怎么,那我们也是下人,我们没事就叫你晴晴,我们是不是也得像宫中皇贵妃惩罚宫人那样,也跪在院子里,任你给几板子啊?”

      眼看着夫人抬头看向合茗了,合心赶忙握住她的手,瞪了一眼合茗,着急的解释道,“合茗嘴快,你别同她生气,她不是这个意思!”

      尔晴任由合心握着手,舔了舔干涩的嘴角,“对,今后你们不许再叫我一声晴晴,再敢叫一声,我就让人打的你们满地找牙你信不信!”

      合心没想到她会这样说,合茗甚至径直就被骂哭了,指着她一边跺脚,一边去门外拉起珊林,哭着喊,“行啊,你架子大了,我伺候不起了,可珊林是我看着长大的!我就不信我直呼她名字他也会打我!”说着径直就要拉着受罚的珊林走,珊林怕得罪额娘,又不愿意让合心哭,只好站在那愁的一脸通红,他们家惯是没大没小,和旁人家不同的,珊林也不懂额娘怎么到了今天开始这样,明明为虎作伥的一直就是她,把人养歪了她又跳出来不满意了,珊林赶忙替合茗姑姑擦眼泪,进门来喊道,“额娘!”虽然其实他也知道,他说话在额娘这向来没分量的,想着,便准备继续跪下受罚,

      “瑾林已经没了,”眼看着珊林要跪下,尔晴突然开口道,“珊林你现在是大哥了,”她颤抖着嘴角,“未来你将是大清朝最得宠的公主的驸马,如今你阿玛什么状况你不是不清楚,他回京以后你觉得今后是你继续依靠他,还是该让他依靠依靠你了?”

      尔晴松开合心的手,站起身来,走到珊林身边,抓着他的肩头,“瑶林和长安从小长在宫中,你以为额娘是为什么会同意的?是因为你阿玛在宫里待的日子比在家还多,所以额娘才放心,今日你们拥有的一切,都是因为你阿玛,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你有没有想过,或许一切就都不复存在了,”

      珊林被这个不复存在的言辞吓到了,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浩荡的皇恩会有变,他读过很多书,知道许多忠军名臣的故事,也知道许多帝臣不睦的历史,但是这些事他从来不觉得会发生在自己身边,此刻听着额娘这样说,慌张起来,

      尔晴却不在看他,而是转过头拉了拉合茗,“合茗,他马上就不再是少爷了,我要你,我要你们,从今天起,学着改变。”

      “额娘,不会的!你想太多了!皇上对我们的好,是真心的!”珊林第一次激动的反驳额娘,毕竟,皇上也算是他半个父亲,

      尔晴只是笑笑,“只有你阿玛在,我才能肆意妄为,不然你们以为,我有几个胆子,敢横着走呢?”伸手抚摸了他的衣冠两下,然后缓步走出了这间书房。“一等忠勇公可以换人做,皇上难道就不会吗?”

      珊林突然脊背发凉,听着额娘从门外传来的声音,“无论怎么算,小十五都胜算最大,珊林,你这么聪明的孩子,难道从没想过吗?”

      永琰这两个字,你们都要学着,别再叫了。

      合心合茗,我喜欢晴晴这个称呼,可是没有傅恒点头,你们这样做,是要受罚的。

      言尽于此吧,尔晴紧了紧身上的大氅,呼出一大口,落在寒冷的天儿里,好大的一团白气。

      傅恒,整个北京城,都已经默认了你会死的事儿。

      我真难过,难过的想要马上告诉你,然后让你带着我去打这些人。

      璎珞已经出手了,我一边心里痛快可是我又怂了,我怕那些投机取巧的坏人罪不至死,到头来把怨气都发泄到你身上,他们是小鬼,小鬼不该惹的。

      魏璎珞可真沉不住气,真讨厌!养的孩子也讨厌!

      傅恒,你快回来吧,我真的快撑不住了。

      3

      大军从大同府至京城西门,一路由八旗子弟派兵驻守一一等候,待到一路浩浩荡荡的行至西城门的时候,傅恒的主将轿辇停了下来,因为轿夫和兵马都得下跪,因为他们看到了一早就等候在这的明黄仪仗。

      最后一道门,年逾六十岁的乾隆亲自来等候他的一等忠勇公回京。

      傅恒一路上都昏昏沉沉的,他是个即便病着也心思细腻的人,知道自己每天还能有几分好精神,便在离京还有三五天的时候养精蓄锐起来,只等着回来的这一天,精神能好几分,能持久点,或许是他的睿智支配了他的身体,今日他倒是真的勉强能穿上一身铠甲,扶着壮志的手臂,才下得这十六抬的轿辇,站到平地上来。

      乾隆远远的看着,他甚至刚刚站在城楼上一眼看到的时候,眼泪差点喷涌而出,他像个毛孩子一样急的转身就朝城楼下跑去,李玉在一旁跟着止不住的喊,“皇上,皇上,您慢点,您别着急,您怎么能亲自下去呢?”

      别说皇上没亲自来接过人,就是真接,依礼也该是一会进城的富察大人亲自上城楼谢过皇上,再一同进京,可是显然乾隆已经等不及了。

      也不是等不及了。

      而是,没有骑马,甚至不是马车,故意一直在忽略细节的乾隆一眼望到那十六人抬的轿辇就心里明白了,傅恒已经颠簸不得了,甚至已经离不得人在旁了。

      乾隆接过李玉递来的帕子,与他啰嗦了半天的风大迷了眼睛的套话,至少不能落在跟随的宫人眼里说,天子哭了吧。

      眼看着轿辇停的还是太早,乾隆站在城门下瞧着傅恒每一步走的都艰难至极,索性再不等旁人,越走越快,甚至小跑几步径直就向傅恒跑去,待到了目之所及全貌的距离,反倒猛地停了下来,惹得后面跟着的宫人俱是风尘土气,骤然停顿,你退我倒,一片慌乱。

      傅恒瞧着这片纷杂,倒是难得的开怀笑了,刚要跪下,就听乾隆颤着声道,“平身,平身!”

      傅恒扶着壮志一笑,他分明只是刚做了个手势而已。

      端着的手臂被乾隆一把握住,壮志和李玉俱是后退了两步,留给他们一点空间。

      乾隆捏着傅恒瘦成了一把骨头的手臂,明明有很多话却突然哽咽着就再说不出来,这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弟弟,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或许被执念害了,他一直有个执念就是,傅恒会永远在他身边,甚至以傅恒的年纪,自己都可以把儿子托孤给他,有傅恒在,便可以天下太平。

      所以他一直替傅恒养儿子,从前还笑着跟璎珞说都是为了投资,此刻乾隆发觉傅恒在隐隐靠着他借力才能站得稳,那种突然发觉自己投资失败了,一夜之间穷成乞丐的落差,实在是太让人难过了。

      傅恒怎么能不了解皇上在想什么,只是他蓄力了几天,可不单单是为了这场相会的,他笑着皱了皱眉头,往皇上身后瞄了瞄,轻笑道,“皇上就一个人来的?迎接臣不带个皇贵妃,也总该带个妃子,排场才会更豪华点吧?”

      乾隆回头看看,别说哭成一双桃眼的容妃带不出来,就是连璎珞都已经把力气全数花在了整治后宫人身上,这一病都已经起不了身了,他自然知道傅恒是在开玩笑,只是他也实在笑不出来,只得点点头,“嗯。”

      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回答什么。

      傅恒了然的笑笑,望着蓝天对着北京城干冷的天呼出一口白气,笑道,“军中也没个女人,本还指望皇上带个妃子,总能随身携带点胭脂水粉什么的,”傅恒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脸笑道,“好给我画个妆,皇上您知道的,我家的磨人精,最喜欢漂亮的皮囊了,傅恒这个样子,可要惹的磨人精哭了。”

      乾隆这次是真的忍不住了,居然哼了一声流下了眼泪,他赶忙抱住了傅恒来掩饰自己的眼泪,甚至大声说着,“她没哭,这一年可老实了,一点儿都没惹祸,朕没骗你,朕也没替她说好话,真的可乖了。”

      两个人比起来,乾隆要稍微矮一点,可傅恒此刻却累的垂下头颅,靠在皇上肩头,低低的回复道,“是我不乖,是我错了。”

      若是从前,傅恒身形魁梧,且礼仪周全,饶是乾隆想拥抱他,估计也是做不到的,可现如今乾隆紧紧拢着双臂,很轻松的就捆住了面前这个形容枯槁的人,乾隆努力克制自己的悲伤去安慰傅恒,甚至使着力气尽量让他站住而不是往下打滑,仿佛小时候哄着不想待在宫里的傅恒,偷偷送他出宫时候那样,

      “春和,朕送你回家,春和,朕送你回家。”

      “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在乾隆的耳边只剩下这反反复复的一句,壮志在一旁哭着回禀,“阿里衮大人连一个月都没顶住,姐夫为了回来,已经扛了很久了。”

      “好,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十六抬的轿辇终于再次启程。

      她站在富察府门前已经等了许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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