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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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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掐指一算,今年夏天的某天会是未来历史书里有据可考的最热的一天,其实根本不用算,最近热得皇上都无法安坐,军机处的老大臣们几乎都告了病假,只好从翰林院找新科青壮年,让他们在西暖阁读折子,议政事,免得来回奔波,大家都热。
“五月苦热,土石皆焦,桅顶流金,人多热死”这样的内容,几乎天天得闻,直接出了个新名词叫热灾,但总归这灾也不好解决,议论个来回也只能命了各地官员要做好避暑预备,成效看上去也不大,我知道空调能改变世界,可我也只会按遥控器而已,废渣的逆袭简直是痴心妄想,心里哀怨也无果。
天气一直热,事物越发杂,每日都忙忙碌碌,有事在外殿当差,我热的吐舌,就趴在养心殿外阴凉处的围墙上,翠微打趣我,穿着绿衣裳,远远看去,活似一株张牙舞爪的爬山虎。
古人好保养,皇上下了令要我们整日为翰林们熬煮酸梅汤,还不让加冰,等着自然凉,眼下北京体感温度得有四十一二三四五,还得喝这御赐好物,我也挺替他们这些年轻人愁的,愁归愁,我可不会亏待自己,想着就往嘴里偷送了一块冰降温,这玩意现在是宫中稀罕物,各宫限配,唯有养心殿,冬不断炭,夏不缺冰,他们既然都不吃,那就我来吃好啦~~
我心里感叹,跟对BOSS真是个玄学。
皇上经常去长春宫,但一般我都不会跟去,直男好像领悟了一些皇后貌似也不太待见我的意思,所以就再没带我去过,听说魏姐还是那么个臭脾气,偶尔皇上怒气冲冲的回来,摔书摔碗一脸怒容,我进去奉茶,他还要指着我怼两句,“心怀鬼胎的臭丫头!”
不过她最近发明了保温冰格,送来养心殿一个,又给皇上欢喜够呛,可脸上愉悦,嘴上依然说她是个长春宫恶奴,我听得多了也麻木了,以前还会跑去偷偷找明玉报信让她叫璎珞小心,后来发现既不会杀头也不会打板子,觉得自己又犯傻了,这种小学鸡的日常根本不必在乎,于是就听着,任他怎么说开心就好咯。
好不容易挨到快入秋,惠宁格格和傅谦的大婚在即,为了这桩婚事皇室特地推迟了木兰围猎的时间,不过我心里总觉得是皇上也热的够呛,懒得折腾,他最近整日着了薄衫呈大字状仰卧,既不读书也不看报,守着冰格拎着葡萄自己就能过一个下午,不许人打扰还美其名曰心静自然凉,每日到太阳落山,才准傅恒来送议政事务,每每还都听得不耐烦,也不知道到底听没听,就只管告诉傅恒处置的都很好,就按傅恒说的办,眼看着傅恒也是压力山大,整日闷闷不乐的。
这次因为太后格外恩典,惠宁格格要从宫里出嫁,各宫都抽排了人手去寿康宫帮忙,我混在里面并不起眼,偶尔还能遇到尔淳,她跟我说有个承乾宫的姐姐总去看望她,那宫的娘娘也常去走动,脸上很欢喜,可能看出来日渐瘦弱不似从前那般活泼,我心里明白这是受我拖累,但我心虚不敢问,她也不说倒像是不愿让我担心似得,只是偶尔会孩子气的漏了陷,特别高兴的说纯妃最近月份大了,天气还这般热,她现在终于整日没力气发脾气了,我这样听着也只好安慰,要她好好当差,真有事情一定要来养心殿找我。
壮志写信说自己很好,只是凌云身体总是不好,凌云写信说自己很好,只是壮志情绪不好,我个人估计他们俩最近无论身心可能过的都一般,但还能通信应该就是也还好,有时候看着他们的字迹,总觉得被人守护和守护别人,会让人心里莫名的滋生出些许力量,虽微弱,可撑着,便不愿死了。
初七那天也挺热,烟花已经连放了两天,明日大婚后再放两日,总共要放足五日才算完,宫女们都找了各宫的高处,陪着各宫主子们,备好吃食,三两作伴,找好视野,凑这个热闹。宫中的女人都寂寞,虽是旁人的欢喜,可如果不伤害自己,也是乐的跟着开怀的。
皇上说冒烟儿咕咚的他不要看,去了长春宫看皇后在干嘛,还跟我打赌说他的皇后一定没在凑这种没意思的庸俗热闹,我心想你到底对太后的大放五天烟花有什么误解啊,你不爽倒是说出来啊,憋着算怎么回事啊。
但是我很开心,能有个名正言顺溜出去的机会,而不用绞尽脑汁想借口。
其实西角门的城门楼才是真的高,爬到最高处,好像能一伸手,就摸到月亮。
烟花在空中打转,一闪一闪的似橙恰紫的光,抖动在他脸上,却未起任何波澜,岗哨的位置高了半寸,他没说话侧过身,给我让了位置出来,我踩上去才觉得这处才真是视野极佳。
我的身高还不配能一俯身就掉下去,可我知道,他在后面隐隐的拉着我腰侧的衣摆,不露痕迹,却也没松手。
伸出手想抓一朵新升上天的烟花,当然不会被我抓到,落了个空后我笑着回头叫,“一下就落了,我抓不到呀!”
他也笑了,可笑着笑着却突然黑了脸,“我也抓不到你呀。”
我以为我是能坦然面对的,但是他一说话,我就好似被点了泪穴一样,汹涌而至的水漫金山彻底打破了今夜我自以为是的淡定,他一早就让明玉约我来这,我准备了那样久的坦然,就这么顷刻间崩塌。
“我不甘心,我想了这样久我不甘心,我一定要问问你,我不是都答应了吗?”他声音淡淡的,带了丝丝埋怨,“就在这里,你要求的,我不是都答应了吗?”
我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的更汹涌。
他等着急了,突然上来捉住我的手问,“为什么哭?如果不在意你为什么哭?”
“凌云还小呢。”我任由他捉着,只能开口,
他愣住了,像是反应了一两秒却突然疯了一样喊道,“苏静好!!!”说着就要往下跑,我从背后死死拖住他,仿佛用了平生最大的力气般,哭的上气不接下气道,“别去,不能去!”
他挣扎不开,倒是挣扎着挣扎着跪倒了下来,“我受够了,我真的受够了。”
“清明,你不要难过,清明,你不要难过。”我只能不断的靠在他背后,重复这两句,再也说不出其他的来,
他拉开我,回过身,像个不服气的孩子一样问,“阿玛额娘要我为富察家牺牲,如今姐姐也要我为富察家牺牲,你知道吗?我受够了,我真的受够了!”
我伸出手想捂住他的嘴巴,可是又无法忍心不让他说,只能跟着哭,
他像个孩子一样哭,“伯父当年跟错了边站错了队,这婚那时就已被先帝定好,这是皇室为了提醒富察家当年有人犯错的警示!你知道慎王府是什么地方吗?是个囚室,是个永远出不来的囚室啊!为什么?为什么偏偏选了我???!!!如今看似繁花似锦,可恩宠如浮云,随时都会烟消云散,父兄经年抛头颅洒热血,姐姐在宫里举步维艰,一个养的那样大的皇子都会说没就没了,我们在被所有人推着往下掉啊!”
我突然意识到之前和我通信时他为何那样絮叨,想来他背负的东西,是我从来都不能想象的。
他把头深深埋起来,久久的哭泣,甚至哭的呜咽还无法停歇,到了最后,却也只是呆呆的低声说,“可我也只能心甘情愿的为他们牺牲,他们都是我的亲人。”
他站起身来,也把我从地上拉起来,胡乱的抹去脸上的泪,伸出手来想替我拭去泪水,可到底还是忠于礼教,松开了,放下了,只是尴尬的笑着,还解释道,“我手太脏了。”说着自嘲的笑笑,“我都明白了,也都了解了,你原本就喜欢小九,这我是知道的,虽说你被人迫着,可我得了这个答案,也就不算白赴这场约了,姐姐那边我会好好同她讲,你不要担心,大家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小九会一路顺遂,尔晴你再也不必怕,他比我有能力,你的要求,他都会做的比我好。
忘了一切,不要回头。”
他转身就跑,不给我一丝反应的机会。
“可那些要求,都是只给你定的啊。”
那个人像一阵风一样的跑回来紧紧的抱住我,声调悲凉,“求你了,别说出来!”
“傅恒比你帅,傅恒比你会说话,傅恒比你有前途,那么多人喜欢傅恒,我也喜欢,他待我好,我便欢喜,他不理我,我也不碍事,待到他拜将封爵,我就能成为北京城里最幸福的女人,宫里的女人都比不上我。这样说,可以吧?”
“别说了,别说了。”
可我是真的下定过决心,准备乖乖听话,哪怕做你的侍妾,就算惠宁折磨,就算纳兰家的庶女不容,就算额娘,弟妹皆因我受苦,我都打算好了装瞎,让他们听天由命,因为你许给我的诱惑太大,我思来想后怎么比量怎么不想放手,我是准备好了做个自私的人了的。
而这些,我永远都不能告诉你了。
“傅谦,你再也不必,为我做任何事。你的如意,我也不能要了。”
两个命运不济的配角,注定没有互相扶持的机会,除了互相拖累,靠死对方,还能报复得了谁?拯救得了谁呢?
他在月色下,他拿起如意,笑的粲然,“告诉你一个秘密吧,它原本就不是我的。”
“是我不该偷,做小偷,都没有好下场的。”
天幕上开起最璀璨的花,在今夜你我心里,想是黑白一片而已。
我忘记了,在识时务者为俊杰的前面,我还是个轻易就会感动的傻子。
“姐姐,你身体好些了吗?”
“我好多了,你呢,好些了吗?”
“我没事,是个人都知道趋利避害,要我选,我也是可好的挑啊,能做嫡福晋,没道理去做小,难道跟我去做偏房吗?”
“我是问,这些年,你有好些了吗?”
“姐姐,”
“从小在家,哥哥们都很努力上进,我们仨个最小,阿玛和额娘最是心疼我们,我只有你们两个弟弟,偏偏全家就属你最闹,可阿玛和额娘从来都不会过于约束,哪怕束着小九,也要纵着你,后来长大了我才明白,娶慎王府的独女,是个什么样的差事,清明,我知道你不愿意,姐姐也想帮你的。”
“不选我,也总得挑一个吧,都是阿玛和额娘的孩子,挑上哪个,他们都会难过的,我都懂。
前些年,总觉得姐姐成为了皇后,皇上又是真心看重姐姐,哥哥们,甚至小九,都能在外为富察家挣得脸面,虽然这脸面挣的,比谁家都要流血流泪,可总归,我们也算是上三旗里数一数二的名门望族了,清明心里便生了欲望,觉得也许,可能,大概是能摆脱掉的。
可是太难了是不是?姐姐。”
“太后从不是个无目的之人,这些年培养惠宁,从不曾忘却你们的婚事,想也是看富察家日益势大,揪着你,总还能揪着点阿玛,她不是皇上的亲额娘,有些事,这后宫里总是拧着一股邪劲儿的。”
“我搞不懂,也不想懂,只是觉得,阿玛是不是也认为我很差劲?不爱读书,不爱习武,更不想建功立业开疆拓土,有时候我自己也想,做个皇室与富察家的棋子,想来就属我最合适了。”
“清明,你不要这样说自己,你只是不像小九那样,喜欢做武将而已,姐姐从来没有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这些年我对惠宁好,对太后恭敬,我始终是想着,哪怕推不掉这桩婚事,也希望你们两个到最后生些夫妻情分,这样,至少朝堂不得意,家庭和睦总归也是好的,就算她父王是有罪之人,可只要你们安分守己,太后顾念情谊,大家日子总归还是好的。”
“可我爱上别人了啊。”
“尔晴心思太深沉,却又极易冲动,你们俩太像了,如此相似的两个人,在一起是不会有好结果的,姐姐是过来人,姐姐自私,姐姐在能选择的时候,只希望自己的小八这一生不求大富大贵,至少要平顺和睦,可如今我的两个弟弟都闷闷不乐,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皇上根本就不会希望我们富察家的小九再找个家世显赫的嫡妻,不然怎么会那么痛快就同意了呢?她从一开始,就选对了啊。”
“这偌大的皇宫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思,他是皇帝,他百转心思,这是无可厚非的,清明,”
傅谦听着姐姐的话苦笑了,着手把新送进宫的文竹,换掉了之前自己拔歪的那盆,“既然你知道,何苦还怪她,”
“你不怪她吗?”
“我当然怪她,小九也可以怪她,可你不能,”
“我没怪过她,既然她已经选好了退路,便不用我庇护了。”
“她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坚强。”
“你也一样。”
这话题太过沉重,也是无解,皇后只好说道,“那还真是谢谢您的花儿了,还是不说这些了,今儿早些回去归置吧,明天正日子大礼,有你忙的,阿玛和额娘也免不得受累,清明,你该长大了。”
“嗯,我知道,那我先走了,不过先去西门取个东西再回家,”
“什么东西?”
“自行车。”
“那是什么东西?”
“长大了,就得丢掉的东西。”
午夜的微风,倒是有几分消暑的意思,各宫早已歇下了,甬道上也是一片昏黄,养心殿没走成的大臣都安置在西暖阁的围房,因为皇上宿在了长春宫,未免宫内有外臣留宿日后有流言传出的可能,今日养心殿的太监宫女按照惯例,就得守着这些大臣们睡,不得合眼。
我回来的时候发现我爬山虎的墙被人占了。
一个黑影蹲在那靠着,仿佛在蓄力发功一样,端着一碗依旧热乎乎的养心殿不限量酸梅汤唉声叹气。
我拎了冰桶过去,啪嗒扔进去两块冰,他没抬头也没吱声。
我爬上墙,把哭的嗡嗡的一整个头贴在日落后变得冰凉的石砖上。
听着他咕咚咕咚的喝了,放下碗,过会又拉过我的桶,嘎嘣嘎嘣的开始嚼我的冰。
感觉吃了半桶那么多之后我终于忍不了了,“你差不多得了啊,”
“别和我说话!”
“别吃我的冰!”
长久以来的愤怒,伴随着我丢失了的冰,把刚刚剩下的眼泪又都逼了出来,我跳下墙,抢过桶,开始嚼,一边嚼一边感觉后脑勺发木,直到觉得自己快得脑血栓了才停下来。
午夜的微风里,两个一人吃了半桶冰的人,坐着默默无语。
翠微说,远远看过去,两个脑袋都冒着白烟儿,顺风飘出去很远很远。
不知道的还以为一对儿男女,在聚众抽烟。
我睁着半开半合的眼睛,无力反驳这种一点都不好笑的笑话。
听她说,我后来整整睡了三天,直到惠宁格格的回门宴结束,我还睡着。
“药送去了么?还没醒?”金黄色的丝帐里传出声音来,
“送去了,听说已经醒了。”
“那就好,这事别让璎珞知道。”
明玉坐在软脚垫上,很想说,璎珞贼眉鼠眼的陪自己送完药回来,也是这么说的。
“这事别让皇后娘娘知道。”
你们都是一群把爱藏起来的怪物,明玉半梦半醒间打瞌睡的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