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战役（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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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外的光刺得王家岭眯了眯眼，远处兵卒操练的声响嗡嗡传来。他站在那儿，看着营地里来来往往的人，一些年轻或不再年轻的面孔，大多带着边关人特有的粗糙和疲惫。有人抱着修补的盔甲走过，有人蹲在伙房外就着凉水啃干饼。
章七虎的大嗓门从校场那边飘过来，似乎在骂人，中气倒还足。
王家岭看着这一切，心里那点烧着的、尖锐的恨意，慢慢被一种更沉重的东西压了下去。
以往就算再怎样，也绝没有出现过粮草被劫的情况。朝廷的援军？他不敢想。苏相？孙悟空至今不见踪影。
他想起那封措辞得体、满纸“国本”的信。他们连他至亲的命都护不住，又怎会真的在乎这边关卒子的死活？
也许从一开始，他们这些人，就是可以随时舍弃的棋子。
走到这一步，他早就没什么可失去了。是为了这些还在校场上操练、还在盼着粮食、还在用破铜烂铁修补盔甲的人。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还在等着一个也许永远不会来的希望。
王家岭慢慢走回自己的小帐，里头昏暗，闷着熟悉的尘土味。他在矮桌前坐下，目光落在自己私下绘制的那张边防草图上。
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几个关隘，最后停在一个地方。那是条几乎废弃的小道，地图上都不会标注，狭窄崎岖，根本不适合大队人马通行。
一个念头悄悄地、凝聚着逐渐成形。
如果……如果给蛮族一点“甜头”呢？一条无关紧要的小路信息，换取一个谈判的机会？或者说，换取对方暂时放松对主要粮道的封锁，让他们有机会出去“找”粮，无论是抢，还是别的办法。
他不是要叛国，他只是想给这群被遗忘的人找一条活路。总好过坐在这里活活饿死，还是等到蛮族下次来袭，因为饿得提不动刀而被屠戮？
他铺开一张干净的纸，研墨。笔尖悬着，迟迟未落。
帐外传来士兵的笑骂声，年轻，甚至有些没心没肺。王家岭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冷硬的决绝。
他落笔了，用词极其谨慎，只描述了地形和部分情报。他暗示这条小路防守松懈，可作为“侦察渗透之用”。
他没提任何军事部署，没透露兵力，这最多让蛮族派几个探子白白辛苦一趟，而他可以用这个“诚意”，试着接触对方底层军官，看能否用一些半真半假的边境情报换取粮食，或者至少换来对方暂时不进攻的承诺，以此为章七虎筹划中的抢粮行动打掩护。
他将信用蜡封好，不署任何名字，只在一个角落用指甲划了道极浅的刮痕。
那封信辗转到了蛮族人手里，他看了看纸上关于小路的描述，又看了眼地图上敌军近期的异常。
“饿急了，想找路？”他冷笑，“派一队人去那条路上守着。”
他不关心这是不是陷阱。一支快饿死的军队，任何小路都可能是生路或死路，他只要堵死它。
同一天，边防大营里，等不到孙悟空的章七虎决定不再空耗。他点齐人马，准备去抢三十里外的一处蛮族前哨粮点——那地方，离信里提到的小路很近。
过了几日。
王家岭照常去章七虎帐中，他掀帘进去。
“老王，来了？”章七虎像平常一样招呼他坐下，脸上还带着点因疼痛而冒出的汗，却咧嘴笑着。
很巧，七虎正在换药。他为了说话清楚些，吐掉了嘴里咬着的麻布，用还能活动的右手扯着麻布另一端，笑嘻嘻道：“正好，来帮我换下药啊。”
王家岭看着眼前一幕：裹着层层渗血布条、被斩断的左臂，那空荡荡的袖管，还有章七虎带着点戏谑的笑脸。他瞳孔颤颤，嘴唇不受控制地发抖，脑子里霎时一片空白。
他反应了好一会，才艰难地抬腿，挪到坐在椅子上的七虎身边。
“不是吧，你这就吓到了？”七虎还在开玩笑，试图缓和气氛，“那还是我自己来吧，待会你来整的话，别给我这胳膊再整坏了。”说着又把麻布重新叼回嘴里，准备用单手继续缠绕。
王家岭像是被这句话烫到，猛地回过神，一把抢过七虎手里的干净麻布，哑着声音说：“我来…”
他又低下头，重复了一遍，更像是对自己说：“我来。”
吓了一跳的七虎：“你来就你来呗，整这么大动静干什么？”随即又有点担心自己这仅剩的胳膊别真遭了殃，“喂喂，你确定是会的吧？？”
王家岭沉默地拿起麻布，动作异常小心。他拆开旧绷带，露出下面狰狞的、尚未愈合的断口。血肉模糊，边缘泛着可怖的颜色。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呼吸屏住，额角渗出冷汗。
七虎异常欣慰地看着王家岭帮他包好后的半边胳膊，试着活动了下肩膀：“嗯不错不错，以后你专门来给我包啊，老王。”
然后七虎开始絮絮叨叨起来，话比平日更密，像要填补某种无形的空隙。
“老王，而且我以后不能直接上战场了，他们说让我跟你一起待在后方…”
他说着说着，习惯性地想举起双手挠头，但只有右手顺利地完成了这个动作，左边那截空袖管只滑稽地晃动了一下。
七虎顿住，若无其事地放下手，脸上飞快闪过一丝落寞，颇为丧气地嘟嘟囔囔：“好吧好吧，待在后方也没什么不好，以后我俩还能好好交流下…”
七虎还在说，说队伍在一个小型囤粮点抢粮得手，但在撤离时却被蛮族主力骑兵伏击……他的话又急又密，像是怕一停下来，某种东西就会压垮此刻强撑的平静。
当七虎眉飞色舞地提及那场遭遇战，说自己如何一刀劈翻几个蛮子时，王家岭声音干涩地喃喃：“我不知道…”
“啊啊啊，你当然不知道了，你不知道的多了，你不知道我当时有多英勇啊…”七虎挺起胸膛，骄傲地吹嘘起自己的英姿，嘚吧嘚吧个不停，“你当时要是在，肯定得看傻眼！”
我真的不知道啊……
王家岭想，胸腔透不过气来。
怎么会这样……
他以为那只是一条无关紧要的信息，最多引来几个探子。他以为这能为章七虎的抢粮行动打掩护，至少争取一点谈判的筹码……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啊…”王家岭浑身无力，从椅子上滑下来，脖颈软得撑不起头，手搭在椅面，脸掩在衣袖里，心脏一下又一下地抽痛起来。
“你对不起什么？又不是你的错…”七虎难得慌了，他被王家岭这突如其来的痛苦弄得手足无措，连忙用右手想去拉他起来，语气笨拙地安慰，“又不是你的错，快起来！是那帮蛮子狡猾，钻了空子…”
这安慰比任何斥责都更残忍。
王家岭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挣扎起来，避开七虎的手，踉跄着后退两步。他不敢看七虎的脸，那脸上的每一分信任，此刻都化为烧红的烙铁，要他即刻崩溃。
“我还有事…”
不等七虎反应，王家岭简直是落荒而逃般一头扎进外面，像是身后有恶鬼在追。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战役（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