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笙不尽[香蜜沉沉烬如霜]》笙烬

3、第 3 章 未净。

　　当我那忠心耿耿的小童敲着我的房门，我这才醒了过来。
　　覆在脸上的是一本《无因论》，看着看着就睡着了，书也砸在了我的脸上，我就这么蒙着一本书睡了不知道多久。
　　万幸我这结界之中无人可窥视，不然我在天界的形象可就大打折扣了。
　　“什么事啊你这么急。”
　　开了门，小童对我说道：“仙上，您忘啦，到了跟大殿下下棋的时辰了。”
　　小童这么一说，我才恍然想起来这么回事儿，掐了个决整理了衣饰，带着小童往璇玑宫去了。

　　天界的大殿下，名讳润玉，虽是天帝长子，在天界却甚少受待见，这其中原因大多是来自天后明里暗里的手段。
　　润玉倒也是个不争不抢的性子，大白天的，璇玑宫也冷清得如若无人，他对此无任何怨言。
　　其实润玉长相倒是不错，性格又温吞，放眼整个天界也是一位响当当的少女心杀手。
　　我那小童十分纳闷，“仙上，东奕上神嘱托您多提点着点二殿下，没说大殿下也要啊？”
　　我睨他一眼，“你跟着我云游四海八荒，叫你好好看好好学，你到底学到了些什么？”
　　小童讷讷，“我都跟着您学啊。”
　　“你只是看到了皮毛。”我道，“无论战时还是和平年代，都总是有作奸犯科的人，为什么不是所有人都真善美，你怎么没有想过？为何有人善良，有人作恶？同样是人，为何不同？”
　　“因为他们都未得道成仙，慧根未净？”小童猜测。
　　我敲他，“净个头啊，真的清净了的是佛祖。纵然是仙，也有七情六欲的，不然先花神为何会死，天后为何变得如此尖锐不容人，润玉为何隐忍温吞，旭凤又为何沉稳自信？人生来便是白纸一张，变成什么样子纵然有天生的因素，可更多的是在于他经历了什么，一个人的成长经历决定了他的模样。”
　　小童似懂非懂，“您是说……”
　　我叹了口气，不无感慨，“当今天后还未许人时，也曾是天真烂漫的鸟族公主，为何如今这般狠毒？女子嫁人时，也是满心欢喜期待着与自己的夫君举案齐眉，希望夫君能够对自己珍之重之，可是天帝当真不是值得托付之人，又是纠缠婚前所爱，又是勾搭人鱼公主的，满心愤懑如何能平？可她不能对天帝动手，她便只能对那些牵扯进来的人动手，她真的愿意变成现在这样么。”
　　小童这才懂了，“您是怕大殿下因为长期以来的境遇变成自私冷漠之人。”
　　我笑了笑，再敲他脑袋，“悟性不错。”
　　“可我瞧着大殿下不像是会变成那样的人。”小童有点纳闷。
　　“现在不会，你可以知道以后也不会？”
　　小童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仙上可是练成了溯未之术，通往过去，知晓未来？”
　　我再次敲他，“那等书法我也只是书上见过，怎么练成？只不过是因果罢了，有因必有果，他若是保持初心也罢，可他若是真的变成自私漠然之人，也是有理可依的。”
　　“仙上，可我还是不懂。”小童揉了揉脑袋，“纵然是要多开导开导大殿下，也犯不着冷落二殿下啊？您都许久没去找二殿下了，您以往可是……”
　　“夏童。”我叹了口气，唤的是小童的全名。
　　“今时不同往日了。”

　　小童更是迷惑。
　　或许他迷惑的不是我这没头没脑的一句话，更多的是，捉摸不透为何我这般伤感。
　　也许这世间能够懂得的人只有师傅了。
　　三月前他将我从我修炼的静室里抱出来的时候，小童满脸惊慌，不知为何我只是修炼个法术却修为散尽、奄奄一息，师傅却不问缘由，只是问我一句，“悔吗？”
　　我躺在床上，修为散尽，元气大伤，虚弱犹如一个大病一场的凡人。
　　吐出来的声音也如游丝般，可我并不犹豫，“无需悔。”
　　无需悔，三个字，何其坚定。
　　既已过往，又当如何如何。

　　“大殿下的棋艺精湛了不少啊。”
　　我瞅着这棋盘上黑白交错，由衷的夸赞。
　　润玉虽然是旭凤的兄长，可年岁也并没有大了太多去，如今看着仍是稍显稚嫩的少年，他此时仍然有些拘谨。
　　听闻了我的夸奖，有些腼腆的笑着，“多亏了仙上的指点。”
　　他这般拘谨，因为我甚少与他这般亲近。
　　我身为东奕上神留守天宫的弟子，代表的是东奕上神的尊严，天界的人待我向来是格外尊敬。而我恪守师傅所言，人前格外约束自己的言行。因而我在天界的人眼中，是有点遥不可及的。
　　我与旭凤自幼相识，那也是因为师傅交代过好好提点他。
　　那时旭凤尚小，不懂这些世故，我素来又待他不错，因而我在他心中向来是朋友兼姐姐多过于上神弟子的身份。
　　可是润玉不同，我与他接触不多，我本来也不过多过问天界之事，天后对待润玉苛刻之事我虽有耳闻，却也没有多管闲事。
　　天后所为确然不妥，可到底是别人的家事，家家都有难念的经，若我但凡大事小事都去过问一番，那我在天界可是真的讨人嫌了。
　　因此，润玉与我并不像我跟旭凤那样亲近，他几次见我也是在天宫大殿上因公事相见，极尽客气礼貌的唤我一声晚茉仙上。
　　我第一天到璇玑宫的时候，润玉眼中都是惊诧。
　　尤其是当我说找他讨盘棋下的时候，他虽然仍然客气恭敬，可眼中的不敢相信遮掩不住。

　　一局棋终了，再下一局。
　　布好棋子，润玉几天以来几番欲言又止，终于是忍不住说出了口，“不知仙上为何这几日常常来璇玑宫？”
　　我抬起眼睛对他笑了一下，反问道：“不欢迎我来吗？”
　　“那倒不是，只是有些不解。”
　　我落下棋子，笑着问他：“你觉得，天后可是个刻薄之人？”
　　润玉见我问题如此大不敬，一时愣住不知如何作答。
　　“天帝呢，你可觉得天帝是自私又薄情之人？”
　　“仙上……”
　　我再问他，“你不好评价天帝与天后，那么，旭凤呢？”
　　这个问题倒是不再让他为难，他很是诚恳地说：“旭凤是极为重情重义的人。”
　　我落下棋子，不急不缓的说，“他生来什么都有，父母重视珍爱，身份尊崇。可是你同为皇子，却并未有这般待遇。你这璇玑宫，向来冷冷清清的，我在东奕宫也冷冷清清的，找你下个棋解解闷又如何？”
　　润玉虽然话语不多，可也是个聪明的人，他知道我这话其实只说了一半。
　　找他下棋解解闷是一半缘由，另一半我却未对他说明，他也知道，却不再多问了。

　　棋局下到一半，璇玑宫的侍女进来通报：“晚茉仙上，天后派来找您的人在门口候着了。”
　　小童担忧的看了我一眼，又有些惋惜。
　　我来璇玑宫的行踪极为隐匿，若不是修为散尽，重新修炼的修为还不够高，该是无人可以发觉我的行踪的，可如今连天后都能知道我的行踪了。
　　可我除了觉得这有点烦躁以外，倒不为我散尽的修为感到可惜，自己做的决定，如何后悔？
　　我只好向润玉道别，“这局棋且留着，下次再来下完，我先告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