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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床让给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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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绿色的越野在深夜的高架上疾驰而过,安意靠在后座角落,从车窗缝隙里灌进来的风吹得她整个人都在轻微发抖。
意识游离间,连她自己都分不清,这股控制不住的颤意,究竟是因为冷,还是源于心底的某种未知恐慌。
一旁的王副师长看到她苍白的脸色和失神的眼,有心想宽解几句,但具体情况他也不完全了解,只能大致安慰道:“不是飞行事故,是在训练时出了点意外,人已经送往医院了,一定不会有事的。”
安意失神地低下头,恍惚间,王副师长的声音忽然变得遥远而陌生,与记忆中另一个声音渐渐重叠在一起,回响在她耳畔——
“人已经送到医院了,医生在尽力抢救,一定不会有事的。”
声音消失的一瞬间,安意的感知仿佛和周围的环境剥离开,心底巨大的空洞漩涡将她的意识拉扯回三年前的那个夜晚,同样在深夜疾驰的汽车上,同样目的地是医院,同样身旁有人在不断安慰她。
而她陷在后悔与自责的崩溃情绪里,一遍遍恳求司机开快点,再开快点。
但是没有用……
等她找过去时,等待她的,只有医生的遗憾垂首,和掩盖在白布下的无声无息。
沉闷的车厢内,安意折腰趴倒在膝盖上,那些回忆画面就像刀子一样插进她的心脏,又切过她的喉咙,眼泪大颗大颗滚出,却连一丝哭声也发不出。
浑浑噩噩的抵达部队医院,王副师长一下车就被人急匆匆叫走了,离开前他安排了另一位年轻士官为安意带路。
安意默不作声,闷头跟着人往里走。
大厅,电梯,走廊,擦身而过的白大褂……明明是全然陌生的医院环境,在她灰蒙蒙的记忆渲染下,突然幻化出了几分令人心跳失速的熟悉感。
心里的不安一点点扩大,在医护的指路下,她沿着长长的通道越走越快、越走越快,逐渐变成奔跑,终于在又一次的拐弯后,熟悉的身影蓦地出现在眼前——
CT室外的长椅上,江琅独自坐在那里,他背靠座椅,低垂着头,整个人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安意怔怔地放慢了脚步,等她走至近前,原本正在闭眼休憩的江琅似有所觉般抬头,两人目光相触,在头顶明亮的白炽灯照耀下,安意清晰地看见了江琅脸上的擦伤,而江琅也在第一时间发现了安意泪光未褪的泛红眼尾。
两人俱是一愣,几乎是同时开口:
——“你受伤了。”
——“怎么哭了?”
一开口,安意就又有股想要掉眼泪的冲动,她飞快地用手心揉了下眼睛,摇摇头,自己也不知道在否认什么。
相顾无言的对视几秒后,安意身后的门忽然打开,一名医护推着一台高高的仪器从里面走出来,因为开门时视线范围狭小,加上有仪器的遮挡,医护人员没发现门口还站着个人,推车拐个弯,眼看就要撞上,幸好江琅及时反应过来,一把握住安意的手腕,将她拉向自己。
“小心。”
毫无防备的安意顺着江琅的力道往前趔趄了一下,小腿撞上他的膝盖,下意识想扶住什么,一伸手却恰好撑在他的肩膀上。
男人的体温和坚实的肌肉触感隔着一层衣料从她掌心传入,安意指尖微动,很快撤开,但江琅圈紧她腕骨的力度却没有半分松懈,直到拉着她坐下,才把手收回。
带路的同志在完成任务后就悄然离开了。
空旷的走廊里,安意和江琅并排坐在一起,两人的位置紧挨着,她的手肘微微抵住了江琅的小臂,这是第一次,贴近的距离没有让她感到局促,而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心安。
心情逐渐平复下来后,她关心地看向江琅脸上的伤,解释了自己突然出现在这里的原因:“王副师长说,你在训练时出了点状况。”
“只是一点小问题,没什么大事。”
江琅注意到她大衣外套底下没来得及换掉的睡衣绒裤,面上浮现一抹歉色:“我忘了告诉他们其实不用特意通知你的,抱歉,让你深夜跑这一趟。”
安意摇摇头,小声说没事。
她脸上的泪痕已经擦去,但被打湿的睫毛还粘连在一起,一簇簇的翘起来,鼻尖也是红的。
江琅看着,低声问:“吓到你了?”
安意继续摇头,她将手指蜷进掌心,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闷声道:“我只是不喜欢医院。”
深夜的奔走加之情绪上的大起大落,此时的她只觉得身心都疲惫不堪。
而江琅在听到她说不喜欢医院后,略微有些出神,随着一些晦暗画面的闪过,他忽然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安意时的情景。
也是在这样一条长长的医院走廊。
他从楼梯口冲出,一眼就看到了抢救室外蹲着的安意,她缩在墙边角落里,脸深深埋进膝盖,几乎要和脚下的影子融在一起。
当时他匆匆掠过几眼,顾不上太多,直直冲进抢救室。
等他红着眼从里面出来,安意依旧保持原来的姿势,蹲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他走过去,顶着喉咙间的哑意,艰涩开口:“你好,我是江珺的哥哥,江琅。”
然后安意迟钝抬头。
记忆中他见到她的第一面印象,就是像刚才那样,一张哭到眼皮红肿、且浸满泪水的脸。
……
“就你一个人在这儿吗?其他人呢?”
随着心情的渐渐平复,安意环顾一圈,终于发觉周围有些过于安静了。
明明在来的路上,她接触到的每个人都表现出一脸凝重、事态紧迫的样子,怎么到了医院,却只见江琅孤零零一个人坐在这里等检查结果。
江琅停顿了一下,道:“我有个战友受了比较重的伤,大家都很担心,所以我让他们先去手术室外等消息,我这里不用留人。”
听着他沉重的话语,安意呼吸一轻,刚放下的心又提了提,虽然不认识对方,但也希望所有人都能平安。
“会没事的。”她说。
江琅敛眉,低低地“嗯”了一声。
半小时后,CT跟核磁共振的检查报告出来了。
医生将诊断结果简单说明了一下:“全身骨头都是好的,没断也没裂,有几处软组织损伤,不过不严重,休养几天就能完全恢复。”
闻言,江琅微微颔首,安意则替他松了口气。
两人向深夜值班的医生道了句辛苦,拿上片子,随后便离开了放射科的走廊。
去往手术室的路上,他们恰好遇到了找来的王副师长。
王副师长看到江琅后,疾走两步上前,围着他上下前后地打量一圈,确认大体无恙,才拍着胸口吁声道:“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江琅的神色却并没有放松太多,语气依旧很沉:“邵梁的情况怎么样了?”
“人已经从手术室出来了,现在在重症监护室……”
招呼上安意,三人边走边说。
到了病房区域,安意果然见到了许多个穿着军装的人,无一例外的面容肃穆,气势很足。
她跟在江琅身边一出现,立刻接收到了许多目光,有人上前关心江琅的检查结果如何了,交谈之时,也会礼貌对她点头致意。
安意一一回应。
沉闷的氛围里,大家都没有太多的话。
重症监护室外,医护人员告诉他们,手术很顺利,预计24小时后就可以度过危险期,只要患者的各项生命体征处于平稳状态,就可以从重症监护室转移到普通病房了。
而江琅这边,虽然没检查出什么大问题,但医生还是建议他留院观察半天。
安意作为陪护的家属,和他一起去到病房。
单人间的病房不算很宽敞,好在安静,不会有太多人打扰。安意走到床边顺手理了理被子,然后就催促江琅快点躺下睡觉。
江琅却说:“床让给你,我去沙发上休息。”
安意确实有些发困,但她还是装出精神很好的样子,坚定道:“我不睡觉,我就在这儿守着你。”
沙发是连起来的双人座,她蜷着腿或许还能勉强躺一躺,江琅的身高就完全不行了,他只能坐着,根本不能好好休息。
两人各有坚持。见说服不了,安意干脆先一步在沙发上坐下,仰着脸直直看向江琅,改用眼神催促。
无声对峙片刻后,江琅最终还是妥协了。
就这样,安意监督着他躺下,又看着他闭上眼,进入睡觉的状态。
头顶的白炽灯有些晃眼,她起身关掉,病房内顿时陷入一片寂静昏暗。
坐回沙发上,她把手机亮度调至最暗,找了个之前没看完的悬疑惊悚片,打算用刺激的剧情来抵抗时不时涌上头的困顿睡意。
电影无声播放着,底下一排小小的字幕不断切换。随着剧情的紧张推进,她的大脑却在困意的引导下一点点放空,眼皮越来越沉……
安意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等再一次睁眼时,窗外天光大亮。
看着对面空了的沙发,她懵然眨眼,一低头就看到了身上盖着的被子。
她怎么睡到床上来了?
不明所以地坐起身,大脑因为刚醒还有些晕沉,揉了揉太阳穴,环顾一圈没看到江琅,于是她掀开被子下床,准备出去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