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当杀》凰雪衣

13、病源 我实在不忍

　　“疫病！这一定是疫病！”
　　“这病会传染！会传染！快跑！”
　　有人高喊，本就惊慌的人群瞬间炸开，四散逃窜。
　　可有哪里出的去？
　　这里本就是闹市区，又兼刚刚因着老人昏迷聚集了一大圈人，一时间人们前遮后拥、挨肩迭背，货摊上的物品滚落到地面上，一片狼藉。不多时，便有人摔在地上，被踩了几脚。
　　楚风洛当即御空而起，威压笼罩整个帝都。
　　被范围稀释的金丹期威压恰到好处，不会让凡人感到身体不适，却能让人一时说不出话，行动不了，整座城池霎时一静。
　　风将石青裙袂吹得烈烈作响，从下向上仰视，楚风洛的面容显得悲悯而肃穆，宛若天神降临。
　　“我是扶摇天修士楚风洛，特来此地助诸位共渡此劫。望诸位听从号令，勿慌勿乱，若有动摇人心者——”
　　“杀无赦！”

　　清雪居处在帝都城郊，平素无人，绿柳周垂，山石点缀，也是好一处清幽赏景之地。
　　只是如今院内全副武装的黑甲兵来来回回，本就不大的院落一下子显得拥挤起来，加之还有疫情紧急，更没有人有那个心思欣赏美景了。
　　楚风洛在正堂中，给被送到这里的人诊脉。
　　除了第一个发病的老人当场死亡，其余的人都还活着，但都陷入了高热昏迷中。
　　楚风洛看似诊脉的手法实际上是探入了几丝微弱的灵力，游走在病人的身体中。淡绿光点顺着经脉小心地理顺病人身体中的混乱，却效果甚微。
　　半晌后，楚风洛才收回手，她压下眼中的焦急忧虑，只是做出胸有成竹的淡定，照旧将调制好的药水喂给那病人，挥挥手让黑甲兵将人抬入堂里的隔间。
　　正堂中只剩下楚风洛和谢桃两人。
　　楚风洛一直在人前绷着的稳重表情放松下来，鳖眉低语：“太奇怪了……这病…邪性……”
　　谢桃抱着剑斜靠在一侧的柱子上，问：“怎么？很棘手？”

　　“……从那些人昏迷前的说法来看，这病最开始的来源就是那个老人，其他人都是或多或少和老人有肢体接触，进而再和别人有接触，进而蔓延开。”
　　楚风洛看着指尖跳跃的淡绿色灵光，又道：“可是这凡间的病……哪有这么传染的……只要没有直接的肢体接触，就离得再近一点事也不会有，而即使是接钱时的轻轻一沾，也会染病……”
　　“这哪里是疫病，倒像是邪术！”

　　楚风洛看向谢桃：“我的灵力只能感觉到他们的身体功能紊乱，却半点也感觉不到邪术的迹象。更何况若是以接触为媒介的邪术，我接触他们时不该没有感觉。”
　　“目前只能稀释些培元的丹药压制恶化，可这些凡人的身体受不住我的仔细探查，更受不住丹药的长期使用……若是再找不到病源……”
　　楚风洛没有说出来那不堪设想的后果。好不容易以修士身份稳下来的人心必然再次动摇，若还有背后之人操控，将是一片乱象。

　　正堂内沉寂了一会，谢桃忽然开口：“不一定是邪术。修真界阴毒却不易察觉的东西可多了，邪术大多效果显著，但隐蔽性上却算不得好。”
　　楚风洛为谢桃这番话里潜在的多重含义微微一愣，却没有深究：“现在就需要弄清，这位老人，到底都去过哪……”
　　正说着，一位黑甲兵从堂外而来，站在门口向谢桃和楚风洛两人行礼，声音从黑铁头盔中发出，带着金属的冷硬：“丞相大人请二位仙人去外院一叙。”

　　外院除了黑甲卫兵还有一些百姓，大多面色焦虑，想来是有重要的人躺在内院中。两人刚一踏出内院院门，便有一个中年妇人扑了过来，被黑甲兵一手拦下。
　　“仙人！我的阿拾怎么样了……能救好么！……阿拾…我的阿拾……我的命啊……求求你，一定要救好他……一定……”
　　那妇人穿了一件明丽的孔雀蓝长裙，发髻上插了一支金步摇，满是泪痕的脸上还能隐约看出精心描摹过的妆容。她鬓发凌乱，紧紧扒着黑甲兵的手臂，哀哀地祈求着。
　　一身棕灰短打的中年男子跑来，一面将妇人护在怀里后退，一面向楚风洛和谢桃两人连连鞠躬：“我妻子不懂事，冲撞大人了……我这就带她走……”
　　那妇人还在泣不成声，男子转头安慰：“别哭了…仙人出手，肯定会治好的，别多想，别多想……”他低声重复着，像是劝妻子，也像是劝自己。
　　中年男子的容貌和那个推销茶水的男孩很是相似，那个妇人应该就是男孩口中过生辰的母亲了，她大概是为了自己的生辰特意打扮了一番，结果听此噩耗。
　　谢桃想到了，楚风洛自然也想到了。楚风洛走上前，亲手用帕子抹去那妇人的泪水，握紧她的手，坚定地说：“不会有事的，别怕。”
　　……
　　谢桃没有再看安抚众多病人亲属的楚风洛，将目光转向另一侧。
　　那里立着一位眉目英气的女子，暗紫衮冕，冕有九旒，青衣纁裳，绣着繁复的九章纹，腰间佩着金鱼袋，周身是久居高位者独有的威压。
　　黑甲卫兵向她抱拳行礼：“谢大人，人带到了。”
　　她轻轻颔首，示意卫兵退下，转向谢桃拱手作揖：“在下谢瑾泽，乃本朝丞相，在此谨代天下万民，感谢仙人出手相助。”
　　姓谢？谢桃在那女子面容上停驻了一刻，心中有些奇异的错乱之感。
　　他人都是修仙百载，一朝回乡，见家族伶仃、大厦倾塌。可到了她这倒是正好反了，凡间的家族兴盛依旧，她却不复当年。
　　“二位仙人当真是医者仁心，博施济众。”丞相看着楚风洛赞道。
　　“医者皆有仁心，无关凡人还是修士。不过我可不是医者，风洛才是。”谢桃的语气如闲聊一般，她漫不经心地轻扫过这位凡间的丞相，却让谢瑾泽感到自己像被看个透彻，所有心思都藏不住眼前修士。
　　“她来护着人间，我只不过是来护着她的。”谢桃浅笑，也不等丞相接话，直入正题：“丞相可知道第一个发病的老者身份？”
　　“那老者是帝都人士，与儿女生活在一起，今日早晨也还无事，后出门买菜。她的家人至今都未查出染病。”
　　“这么说，是那老者在路上出了问题？”
　　“是该如此，只是我等派人在其平日走的路线上搜查了一番，并无结果。且那条路今日有无数人走过，他们也都没有异样。”
　　谢桃正思忖，忽然从旁插入了一段畏畏缩缩的声音：“大人……我…我知道……那个老者……今天早上去了一个和以往不一样的地方……”
　　谢桃挑眉看去，只见说话的那人生的贼眉鼠眼，又衣衫褴褛、身形佝偻，瞧着便不大可信。不过她也不在意，沉声道：“那你带路吧。”
　　“等一下！”谢瑾泽眼神如刀，射向那乞丐似的人：“你知道？如何知道？”
　　区区一个凡人，最多的阴谋也不过是被这病的背后之人威胁着来这里报假消息，不足为虑。不过既然有人问起，谢桃也不阻止，只待看那人的解释。
　　那人显然是第一次接触这等身份的大人物，被谢瑾泽常年的官威压得身体发抖，几次开口也未能发出声音。只是怕成了这样，他的目光里却带着几分闪烁，像是想隐瞒什么。
　　谢瑾泽冷喝一声：“说！”
　　那人又是一抖，声音都变了调，只是好歹说成了句子：“小人…小人实在是没饭吃了……看…看那老人……不太注意钱袋的位置……起了贼心……她每日都去买菜……我跟了几日，本是要今日下手……谁料！她突然拐到一个平时从不去的胡同里！小人…跟着向里看了一眼……”
　　他像是想起了那场景，使劲摇头：“太…太阴森了……没敢进…就在外面等着……好久，那老人才出来……我总觉得很奇怪……也就一直没有下手……然后就…就……这样了……”
　　他扑跪在地，小心地扯着谢瑾泽的衣角：“我…我只是一时糊涂……饿的实在没办法了！我从来没做过…没有！求大人…看在我报了线索的份上……不要追究……”
　　“啧，”谢桃看着眼前沾了一身泥土，充满了害怕恐惧的人，问：“既然这么害怕，何必说出来？”
　　“这…这是疫病啊……若是…若是因为小人这一点线索…耽误了时机……爆发开……小人…也知道疫病爆发…该是多残酷……”
　　那人佝偻的脊背在说这句时像是隐隐直了些，身子也没有那么瑟缩了，浑浊的双目中流露出些奇异的光彩。
　　“我实在不忍…不忍这世间…受这般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