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当杀》凰雪衣

12、纯粹 纯粹的善意

　　开圣二十年。
　　谢桃正是舞象之年，美貌与才名远扬，出生时的那一场盛大的花开，更是给她笼上了一层传奇色彩。
　　她自幼受名师教导，心智与手段皆是上上品，在武艺上也有所研习，不仅是谢府嫡出的二小姐，也是那一代帝都贵女的领头人。
　　那年二月十日，扶摇天修士抵达帝都。
　　给凡人测灵根自然不是一个简单的法器就能做到，需要布下一个很大也很复杂的阵法，阵眼处摆上特制的法器，凡人两手触上，便会看到不同颜色不同程度的光亮。
　　二月十二日，阵法调试完成，首先测的自然是帝都权贵世家的少年少女们。
　　测灵台摆在靠近皇宫宫禁的一处校场中，淡蓝光泽从阵台边缘向中心阵眼处流动，印着扶摇天章纹的长条帘幕围了阵台一圈，使坐在阵法一端的扶摇天修士和阵眼处漂浮不定的球形法器影影绰绰，显出几分仙家缥缈而壮阔的气韵。
　　名贵的香车宝马乱中有序，将阵台团团围住，颜色繁杂，香料交融，却没有多少声音。
　　测试之前，启明女帝亲临，看着测灵台觉得颇为奇异，欲试一试。
　　测试灵根的范围在六至十六岁之间，六岁以前先天灵气未散，无法测准，而十六岁以后，成长消耗了灵根的品质，灵根也会隐藏至消失。
　　当然这只是一个范围而已，受到各种因素影响。一般穷苦人家的孩子灵根会差一些，隐藏的也会更早，而富贵人家的孩子则相反。
　　凡间帝王无伤大雅的要求，扶摇天的修士自然不会拒绝。毕竟扶摇天宗何时来凡间招人，是由执剑者或宗内长老而定，没有一个准确的周期，总会有几代人是无缘这测灵台的。
　　女帝将手轻按上半透明的球形法器，等了三息也没有反应，她没有什么失望之色，像是预料之中，正欲抬手。
　　那法器猝然爆发出鲜艳的火红色光芒！
　　众人皆是一惊。
　　这颜色足有中品火灵根的水准了。
　　中品的天赋也许不算高，可女帝已经六十余岁了！要知道灵根隐藏损耗只是会难以测量罢了，只要开始修炼，是很快便可以恢复如初的。
　　“陛下可愿来我扶摇天宗修行？”
　　主持阵法排布的修士当即问道，却不料被女帝毫不犹豫的拒绝。他以为女帝不清楚这意味着什么，继续道：“陛下此刻所测虽是中品灵根，可实际上至少有极品的品质，您若是修道，绝对不会受年龄影响。”
　　他看女帝依然不为所动，又补充道：“修真一途，长生不老，自在逍遥，岂不美哉？”
　　女帝上了年纪，眼角有些细纹，但丝毫不损她凌厉雍容的风韵，她仰天一笑。
　　“我一人的长生不老、自在逍遥，何美之有？”
　　“我欲让这太平盛世长生不老，让这天下万民自在逍遥，岂不更美哉！”
　　说罢，她毫不留恋地带着一众侍卫离去。

　　灵根测试照旧开始，只是有了女帝的结果，余下有灵根天赋的都不太显眼，当然更多的是没有天赋。
　　轮到谢桃了。
　　她踏入阵中的那一刻，正对面的扶摇天修士中，一个高挑的女修忽然远远的看了她一眼。谢桃此时才发现那女修气质不凡，惊为天人。只是再向前迈一步，那本该让她印象深刻的容貌，忽然像蒙上了一层云雾一般，如何想也想不出来了。
　　法器近在眼前，谢桃不再多想，将手按上。

　　灵根被唤醒该是什么感觉？
　　是宁静，是虚无。
　　也是一点点蔓延开的甜香。
　　她听到了花开的声音。

　　无形的气浪以谢桃为中心向四周扩散，穿过肃穆威严的重重宫禁，掠过富贵人家的亭台楼阁，落向荒野无人古树处，流进寻常巷陌百姓家。
　　深红，粉白，浅紫，如同得到了号令一般齐齐绽放，像是刹那间倾泻入人间的朝霞。
　　市井中的喧哗隐约传来，便是阵法外也顾不及种种禁令，议论纷纷。
　　惊艳，赞叹。
　　万树桃花开，人间尽粉红。
　　那是一场盛大而繁华的好梦。

　　谢桃睁开眼，明亮的淡绿色光芒映入她眼中，远处有人惊得喊道：“极品灵根！”
　　可这些都不能吸引谢桃的注意，她眼前正站着一个人，正是那个远远看了她一眼的女修。
　　那女修白衣胜雪，冷冽出尘。
　　她道——
　　“你可愿，拜我为师？”

　　谢桃从安置她的洞府中出来，在漫山遍野的桃花中转了好几圈也没有走出来，倒是正撞上她的师尊在和一个发须皆白、很是仙风道骨的老者说话。
　　“扶朝啊，这不合规矩啊……”老者说完显然也发觉这说法对叶扶朝没有什么说服力，又道：“她未经入门考核，天赋再高，未必心性好……”
　　“万物有灵，植物多喜天然纯净之气，能如此亲和植物之灵，必是心性纯粹之人，我意已决，不必多言。”
　　那老者欲言又止，最后只道：“你也算得上扶摇天第一人了，收徒大典不易草率，还需过些时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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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那老者走后，谢桃从桃花树后走出来，看向站在那里的扶朝道君。
　　“师尊，刚刚……”谢桃顿了顿，没想好该说什么，索性问：“师尊刚刚是在夸我么？”
　　十六岁的谢桃还是少女身形，叶扶朝随手揉了揉她的头，面无表情地看着谢桃说：“对，夸你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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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年以后，当年询问扶朝道君的老者，也就是扶摇天第三任执剑者徐池恍然惊觉“纯粹”一词的真正含义。
　　那既可以是纯粹的善意。
　　也可以是纯粹的恶意。

　　楼内楼外皆是人声鼎沸，热闹非凡，一派繁华盛世的大气象。谢桃和楚风洛在酒楼听了一会过往之人的言谈，惊讶地面面相觑。
　　什么异样也没有。
　　仙旨已燃，这不可能。
　　“这仙旨以后应该带个坐标……”谢桃抿了口茶水感叹。
　　楚风洛一面闭上眼继续分辨人声，一面回应：“器阁内门有一个小组专门研究这事，听说快做出来了。”
　　实在找不到，便要从凡间上空巡视一遍，总会找到的。只是这太耗时间，很可能一圈没有飞完，灾难已经爆发开。
　　谢桃漫不经心地用指尖轻轻敲着桌子，视线不自觉地定在楚风洛的脸上。
　　光线从窗外斜射进来，给那本就细润如脂、粉光若腻的面容蒙上了一层光泽。乌黑的发丝落下少许，楚风洛在喧嚣的闹市闭着眼。这极动中的极静，让谢桃莫名生出几分岁月静好之感。
　　仅是用灵识感知，便如此美好，谢桃难得地对自己不能用眼睛视物产生了些惋惜。

　　“啊！这位奶奶……您…怎么了？……天啊！快来人！快找郎中！有人昏迷了！”
　　从各类杂音中敏锐地捕捉到这一道声音的楚风洛猝然睁眼，道：“酒楼外出事了，走！”

　　酒楼正门口。
　　一个昏迷着的老人正躺在一个少年腿上，那少年右手还攥着一个钱袋，看着衣着像是刚刚给她们推销茶水的男孩。不远处，有一灰袍男子穿梭在人群中边跑边喊：“郎中来了，郎中来了，让一让让一让！”
　　人群缓慢地为他分开了条小路，只是那郎中走到老人跟前，还没有放下医药箱，忽然传来一个小孩的声音：“那个抱着奶奶的哥哥的脸怎么了？”
　　那少年抬头，有些茫然地看看四周。人群突然惊慌起来。
　　他确实是刚刚那个推销茶水的男孩。但此时，那张黝黑的脸上，多出了几块极为醒目的暗红。仔细对比，竟与那老人脸上的状况极为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