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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故园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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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中午醒来时,床边已立了一人,看着他,我的泪就那样的滑了下来,一点一点。他坐在床边,不说话,眼里的欢欣,却让我更是伤感。
“起床吧,大中午了,本想带你去王府那边,可没想到你还没有起床。”五少捏了捏我的被子,“让她们给你换个厚点的,四哥那边是背阴的房子。”
“我,不可以不搬吗?”
“这边太孤单,你的大黑,小鹿都可以搬过去的。起床吧,我带你去个地方。”五少的手抚过的脸,有一丝的凉意。
起身,挑了浅紫色的小袄,深一些的长裙,在发间插了在江南五少买的那枝钗。
走出门外,银装素裹的世界,说不上喜或是悲的情绪,深深的看向立在三丈外,身披紫衣雪氅的五少,剑眉入鬓,顾盼神飞的眼,立在天地之间,却有与之浑然的气势,刚健如松,光芒如日。真要与他分开了吗?十多年的相伴,真的到此算完了吗?
他却在招呼后面的人,为我拿了件昭君氅,镶了狐狸边的,正是他去年里关照下做的,一直没有机会穿,今儿他倒是想了起来。
走到他的面前,仰视着我从小跟随的主子,这些天我越发的不想说话,也不知要说些什么,看着他,我无力的笑了笑。
走近王府,梅花的香气已清洌洌的袭来,门边垂手立的小厮们快步接过四少的僵绳。站在外边看这座被老爷刻意遗弃的府第,幸好天子所赐,不得已还得有人留下看守,若是平常地倒真的是荒了,有几处的梅技已伸出墙外,与现在宅子不同,这个王府里,种的最多的是梅花,也只有到了冬季这里才会有些人气,才有想到过这来,这漫天的香气呀,不知曾感到过孤单与寂寞没?
随着五少的脚步走到后院梅林的深处,每一次吸气都有那清洌的香送入五脏六腑,轮转后再呼出的也似乎有了梅的香气,最多的是腊梅,舒着淡黄的花瓣,点上几点雪,俏迎迎的和着些微的风,不自觉的我笑了起来,树影花枝,闭上眼,耳边拂过的风,冷冷的,可带上些梅香却又有分相熟的味道,仿佛看见故人的背影出现在远方的小道上。
五少走到梅林边上的一株老梅前,这株梅我从小就见过,不知何年生,若是从我算起怕也有了十几年的光景。
“紫衣,你知道为什么这边种了这么多的梅花吗?”
“听说老爷喜欢。”
“是我爹他是喜欢。”说完这话五少笑出了声,淳厚的笑声轻轻的散在梅树间,“他可曾有我娘一半喜欢呢,不过他也算对得起我娘了。”
“少爷,你……”
“我娘极喜欢梅花,连身上都有股梅香的味道,当初我爹因为我娘才种下的这满府的梅花,每株上都有我娘扶过的痕迹,她说梅花就是我的妹妹。”
“我要走了,那些地方是没有梅花的,再见你们不知是何年何月了,紫衣你们认识的,呵呵,以后就让她来替我看你们吧。”
看着五少失神的样子,笑意也渐凄凉起来,我见府里三夫人的画像。淡黄的衣裳,手持一卷书,立在梅花下笑意盈盈的,不是四少奶奶华美富贵,不是青衣的幽兰之姿,她的眉间有股英气,仿佛能抗得住世间的风雪,眼中在笑,可笑的如些超然,如了然了一切一般,这样的女子必也是出得尘外的。
他转目过来,眼中只有我,在梅花前,发怔的身影。
看得我是有些不好意思,看他一步步的近前,我一步步的后退开,撞到身后的梅树,脚下踉跄眼看就要摔倒了。被他拽住,有梅花上的雪落了下来,在他的肩头星星点点的,伸手拂去他肩的上雪,这样宽阔的肩,若倒了塞外,怕也是会有若干女子的青丝落在上头,听说,那边的美女深目高鼻,肤如凝脂,眼波流转,能歌善舞,他与叶朗皆是美男子,这一次,唉,他竟然还要我等……
难道真的是喜欢了他吗?想来是,想到他要离我而去时,我的心总如刀割,每天似乎他在眼前才能安心。可他这一去,终是何年呢?
本想帮他拭雪的手指,无意识的抓紧了他大氅的带子,想笑,可再也笑不出了。
“在担心些什么?我是会回来的,有你在这里,我一定要回来的。”覆上我的手的是一又温暖的手,能将的我包裹严实,手指尖传来的冰冷也渐渐的消失。那双手,结实有力,还能感觉到上面有些茧子那是拿剑磨出来的。
“软玉香飘?”我突然冒出了这四个字,自己也觉得有些失言,又笑了起来。
“想看我的剑?我娘是不会充许人在梅林里动刀剑的。”
如果平视,我的目光只能在他的肩头,他的气息在耳上来回,心头有股热流涌上,咬了咬嘴唇,“你何时学会用的软剑我都不知。”
“你一睡下就象个小猪,哪里醒得了。”
“那剑是香的吗?”
“见了人血之后是会有香传出的。”
这句话落到心里,却是格外的不舒服,这血,在以后的日子,或是他人,或就是他,而我只能坐在这京城里,等他们只言片语的消息,等他们在风沙之后,或是劫难之后的消息。我真的只是这般的无用吗?
抓紧他的手,紧紧的抓住,至少这一刻让我感受到他在身边的温暖。
“我一定会回来的,真的会回来的,一定的。”揽我入怀的人不停的在耳边诉说,热热的气息拂动我的发丝。
“那你何时回呢?”
“紫衣,只要你在,我一定会回来,而且会尽快的回来。”
“可人家说,西域有好多的美女。”
“傻丫头……”
感觉到揽着自己的手臂,加大了力气,让我有些喘不上气。
“带我走吧,我能照顾自己。”记不清这是我这些日子来第几次求他,明知无望的,可还是不由自主的要说。
他不说话,只是手臂越发的紧,靠在他的肩头,听得到他的心跳,在他的气息里,心渐开始沉沦。
“紫衣,今天不要哭。”
“我没说要哭。”吸了吸鼻子,我打断他的话。
“送我件东西吧。”
“送什么呢?”
“你每年可是都会收我的东西的。”
“要不,呵呵送你些头发吧,我看戏文里都是送这些。”
“是呀,人家也送过荷包呢。”
“荷包来不及绣呀。”他这说,我才想起,原来,我竟没有送过他一样东西。
“那你送我什么呢。”
抬头看他戏谑的笑,自己先笑了出来,心下的愧意倒是一点也没了。“你是少爷,有银子送我点东西是应该的。”
“可是我要远行了,真的不怕我忘了你吗?”
“那就随你好了,本来男人都薄情嘛。”小声的说着,想来他也会听到。
“这个帽子可是大了,我还没走呢,走了,你若听了什么风声还不得变成个小醋葫芦?”
“才不会呢,我才不会,你是少爷,我……”我不知要说什么的好。真的是不会在意吗?不在意才怪,若是喜欢如何能不怪呢。
“紫衣,你是我的,终是我的,相信自己,也相信我。”
“可如何信得。”
“天下只有一个紫衣,这是我十五年前就认定的。”
“十五年,?”抬头看向他,却他脸诚意,如清潭的双眼,映着我失神的模样,看着他越来越近的眼,还有耳边蛊惑的声音,“闭上眼。”
闭了眼,唇便被另一张唇摄住……
心沉下去,又浮上来,不知何时,不知何地,只有那炽热的唇是真实的,他的气息还在唇齿间徘徊,我的心已快要跳出胸口,伏在他的肩上,将发烫的脸埋进他的衣服里,不敢抬头,听得他在耳边闷笑的声音,忍不住捶打他结实的胸膛,差点没把我憋死,还好意思笑。
却换来他更用力的拥抱,和直入云霄的笑声。四周梅树上的雪似被笑声惊醒,扑瑟瑟的掉了下来,在脚边堆起晶莹。推开他,移步在厚雪处,咯吱吱的响声,传入耳中,确实真真切切的踏实。他笑意的眉眼,如春风过境,拂得我的心暖暖的,如花般怒放。
手,很自然的被他握着,一前一后的来到藏在梅林中的暗香疏影阁,三大间的屋子,都已生上了火盆,不多时身上有冒汗的感觉,垂在门边伺候的男子,听着五少的吩咐进了屋,一看就是个稳妥不爱说话的人。
“来人,将我昨天吩咐的东西都拿上来。紫衣,一会儿再告诉你。”
小厮们将东西拿来了,竟然有个小炭炉子,铁叉子,铁筷子,还一些调料,大盘子的切好的肉。最后上了清炒的几样小菜。当然还有一坛子的酒。
看了一会儿就明白,敢情他要自个儿烤肉呀。倒真的是有些风景。只是合着梅香再多些肉香,怕是对风雅不符。
挥手让人都出了去,他笑意盈盈的看着我,“这酒还是我娘亲手酿的,月动黄昏,有二十年了,不过很是清洌醇香的,不大辣口。”
“可这么大一坛子。”
“可我们是两个人呀!”
“是不是要烤肉?”
“先闭上眼。”
如他言合上双眼,却被鼻前的清香引着,不禁的又张了开,见他端着盘肉在我的鼻前晃。“你不会是加了梅花在加里面吧?”
“昨天我让他们用梅花腌了些。”
“这么样是不是有失风雅?”
“天呀,紫衣你也开始懂什么风雅了吗?”随着他的笑声,他手上的动作也很利落,酒温上了,几筷子的肉也放在炭炉上了。
抱着膝坐在炕上看对面的他忙来忙去,倒似乎是天长地久如此般,也无怨的。可偏偏他是要走的,为何他要走时,我才明白自己的心意呢,果如欧俊所说的笨吗?
“看能尝出来是些什么肉不能。”
他将烤了的肉,温好的酒各置在了我的面前,每样都尝了,肉倒罢了,无非是些鹿肉,鸡肉,与牛羊的肉,只是那酒,入口的绵香,待咽了去,又觉得浑身生出了香气一般,甜甜的有些微酸,倒无有辣意忍不住的多喝两口。
抬头看他得意的样子,脸上有些热气涌上。
“人面桃花,紫衣你该多喝些酒的。”
“好,我以后多喝酒。”
“不,是与我一起喝酒,换个人不行的。”
这有什么区别吗?看他正经的样子,也就没拂他的意,轻轻的笑过。
“今年,你还没送我礼物呢?”刚他问我要东西时,我才想起,今年他什么还没送,若是此前忘也就忘了,偏今年不知为何的心有些失望。
“想着呢。看你嘴边吃的。”
“哦?”我愣神的工夫,他的手已伸过来在我的唇边轻抹了一下。我微微的侧过头,不敢再看他,又换来他的笑声,却并没有说些什么,只是一直将烤好的肉送入我的碗中。
有几次吃的急了,烫着了嘴,又让他不停的训教,“我又没和你抢慢点吃,有的是!”
撤了炉火,他端着酒杯在地上来回的走着,仪态潇洒,说要给我讲故事,算是送我一半的礼物,醉意浮上,和他争辩,若是故事不好,是要带我去的。
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梅花,笑声溢出,“这个故事能会不好吗?”
话是从江湖开始的,自从有了江湖,很多人谈起这两个字都是热血沸腾的样子,那里有剑客,有财富,有名也有利,也有着各色的人物,当然也会有美女,有这样的一位美女,坐拥着一座殿阁,可从没有人知道在何处,去过的人讳莫如深,从不敢多言,只是一脸如朝圣的样子,更引得若干江湖人士的向往。
传说有了很多的模样。传说是在一座深山里,殿阁华丽,人如姑射仙子,没有烛火全是拳头大小的夜明珠……,传说那是在海底,各种鱼儿从头顶游过,美女的笑颜如龙宫的公主……,
传说那位美人长发如漆,笑容如朝阳拂过海面,可最美的不是她的笑,而是她不语时,如水般明澈,如星般灿烂,可最后如月般清冷的眼……,传说美女身上的衣服会是珍珠加上细的金银丝织成,她的轻纱如烟如云,为行动间添些飘逸,可在刹那又能夺人的性命……,每个传说都有关财富与美貌,相同只是对于传说中的人,都以敬仰之情,说到那位美人人们总会望向天上的月,既使是白天,也会不由自主的望向天空……。
江湖上有很多的人,也喜欢普通人都喜欢的三样东西,名、利、美人。
很多人在找这位美人,甚至惊动了当朝的权贵,于是更多人加入了寻找的行列。是有人曾经去过,见过,可去过见过的人都不约而同的选择玉碎,难怕是全家的老小全都付上去。
更是让人好奇,于是又有人说,那是苗疆神教的圣地,对所有去过的人下了蛊,这些人宁可死也不愿尝受蛊毒之苦。还有人说,他们都中了迷药。更有人说,那有一强大的组织在保护着,若是说了出来,生不如死……
可越是这样,越有更多的人去寻找,每个人都相信自己会是特殊而幸运的一个,每个人相信那无边的财富是真的,那无双的美人是真的。
这个世上没有什么永久的秘密,尤其是当大家都在寻求一个答案时,秘密的揭开只是早晚的问题。
东海之滨很多年没有过这么多的人出现,喊杀声,刀剑声铺天而来,待到朝阳初升,海边的水都已染上了红色,那样的清晨,弥漫着血腥的味道,每个人的眼中都充着血,而当那富可敌国的财富呈现在大家面前时,有那么长长的一段时间的静默,还没等大家反映过来,一声声清冷的笑意传到人们的耳中,说不出的嘲讽,说不出的愤怒。那些人这时才意识到,只见了财富,还没找到传说中无双的美女,于是寻着笑声找到了海边,远远看见礁石上立着一位白衣的人物,轻纱飘扬,虽还未看到面目,但仅仅是背影,已经让人移不开目光,迎着海风朝阳的妙人儿,黑发如漆的散在风中,张开了双臂,微仰的头,衣袂飘动间,如仙子谪落,天地间仿佛只余下她一人,那种美不是温婉明秀,不是富丽堂皇,不是纤弱风流,有临天下的英气,有脱于世俗的超然。
白衣人不知立了多久,终于要转身了,岸边的人一阵的骚动,都往海边涌去,都希望看得清仅一个背影就让人心动如此的女子的容貌。终还是离得远,只见得她笑了,笑得如海上的明月,倾泻了一地的光华,却又拒人千里外的气质。
那样的笑后,她一纵入了海,岸边的人大呼,明知无用,可还是都伸出了手,争相的呼喊,有轻纱随风而来,淡淡的香气,萦绕在人们的气息间……
等这些怅然若失的人转了魂,地上的财富又重新了引起了另一番的争夺,终于只余了十几个人了,可人们还是不肯罢手,当隐隐的马啼声传来,当马上的大王子的宣部平叛之时,当他满怀讥诮的目光扫过这些人时,那十几个人,不自觉的围在了一起。就是这样,利益是最好的指挥棒,团结着人心,难怕只是暂时的团结。
世上的聪明人很多,如聪明的人有了权力做为后盾,似乎除了上天入地外没有什么是办不到的。
这样的财富放在了掌控天下生死的人手中,献出财富与计策的人,得了君心,而若这笔财富又拿来赈济了黄河两岸的灾民,好象又多了人望。君心与名望到了手中,对于高位只有必得无有放弃了。
五少说到这里,看着窗外的一树树花,沉默了下来,拿着酒杯的手,骨节泛白。
“接下来呢?”这样的故事不可能就此打住吧?
“没有!”
“骗人,为何没有结尾?”
“那你想要个什么样的结尾呀?”
“那个女子死了吗?她应被人救起,还是被一个好看的男子救起?”
“哦,那救起后呢?”五少笑着转身,目光中星星点点全是我的模样。
“救起后,两个幸福的生活在一起了。”
“紫衣,以后我不在的时候,不许跑出去听说书的,不许乱看书!”五少点着我的鼻尖,我身子后仰着闪躲,一个不注意竟后仰了过去,引着他笑声连连。
“少爷。”我拖开了腔,有些恼怒的看着他。看着他将笑意敛起,闷回胸膛,想笑不敢笑的样子,我更有些恼了,故意的敛起眉头。
“紫衣,其实还有件事我不想瞒你。”他笑够了,踱到我的身边,很严肃的看着我,吓的我立马站了起来。
“青衣,”他有些迟疑。
“青衣,青衣怎么了?”我抓紧了手中的帕子,这些日子我已经感到青衣有些不对,可她就是不对我说,这那里是以前的青衣吗?
“她,没什么事,是……”他看着我,最后长叹了一声,还是没有说出来,只是看我的目光里有些耽心。
灵光闪过,我目瞪口呆。
“何时决定的?”我怒向他。
原来她也是要去的,偏只留我一个,到这时才对我说,怪不得青衣不见我,原来原来如此。
“青衣通晓各处风俗,西域之行必然会多有帮助。”
从看的眼中我看到一个不认识的我,没有发怒,只是心一寸寸的冷了下去。
“那你们本意是不让我知,偷偷的走?”
“四哥怕我为难。”
“为什么又是他,让你去四域的是他,让青衣去的还是他。还竟然要瞒我。”
“四哥,自有他的用意,你以后要自己照顾好自己,不要乱惹事,没事的话不要乱跑出去。如果需要了什么找总管要。实在是想出去,就回了四哥或是四嫂,多带几个出去。”
“是呀,青衣比我能干多了,十个紫衣也比不过一个青衣,我呢什么都不会,武不行,文也不行,去了只是添累。”哽咽着,但决不让泪水留下,是他们,是他们决定要抛下我的。
“紫衣,”他扶着我的肩,“你是你,不是任何人,我喜欢的就是这样的你。这次太危险,我答应你,如果有下次的远行,无论如何我都带着你。“
“知道危险你还去?我才不要你说什么带着我,下次的远行,也得看你是否有命回来呀,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去。”
“这是在耽心我,还是在埋怨我吗?大丈夫志在四方,你愿意看到我只是个锦绣中不知疾苦的贵家公子,还是自由自在翱翔天际的雄鹰呢?”
“我不在乎,只要你们都在我的身边。”
“傻丫头。”
在他的怀中,我咬紧着牙关,拼命的忍住泪,“你们就这样的抛下我?为什么,你们有事总瞒着我,我可以不在乎,为什么你们都去做危险事,偏让我留在这里?”
“唉,越说越不通了,前些时还说你知道顾大局了呢。”
我才不管什么大不大局的,总之这次我真的很生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