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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千金上学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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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森市,有水就有蛙鸣,有树就有知了。
惠三在回校的车上昏昏欲睡。
司机老钱到了之后,看了一下手表,没有直接叫醒惠三,而是打开了车载音响。
I can buy myself flowers~
Write my name in the sand~
在Miley Cyrus雄浑又温柔的歌词中,惠三醒了过来。
“啊,钱叔,我们到了?美好的假期就这么结束了吗?”
司机钱叔点点头,又随手关掉了音乐。
真是不懂现在这些年轻人,一天天的,都喜欢听这些莫名其妙的外文歌。
森清大学的是南部地区排名第一的大学,深得那些不愿子女远游的父母们的喜爱。
惠三一改在家一身白裙麻花辫的形象,穿着白色T恤蓝色牛仔裤,外加运动鞋。
披散着头发的惠三关上车门,往前走了两步,突然又返回来,敲了敲老钱副驾的车窗。
“钱叔,我的包还没拿。”
老钱望着背上帆布包后完美融入周围人群的惠三,非常感慨。
非常想回去教育教育自家那个才上高中便要买名牌包的女儿。
“大学生就是要这样清爽才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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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三刚走到二楼拐角处,一个身影不知从哪里窜出来,和惠三撞了个满怀。
“啊,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莽撞的身影一边往下一层楼冲,一边回头冲着惠三连连道歉。
惠三揉了揉被撞得有些疼的肩膀,发现那个人的手机落在了地上。
“诶!你的手机!”
惠三回头正要叫住她,然而那个身影早就一溜烟的消失在了楼梯尽头,不见了。
惠三无奈,只好先把手机放进了包里,打算一会儿下楼的时候再送到一楼的失物招领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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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5宿舍共有四个人,三个都看惠三不顺眼。
其实大一刚开学的时候大家都对惠三挺友善的,可是第一次住宿的惠三那时候还不懂,“如何融入大学宿舍”这门课题。
嗯,很多有过学校住宿体验的人,一辈子都没能搞懂这门课题。
宿舍把一只只神兽从普通人内心深处解放出来,成为互相攻击的天敌。
可惜,惠三以为宿舍只是一个睡觉的地方。
大一刚开学,宿舍里的舍友都是自己拎着大包小包。惠三一个人直接走了进来,什么行李都没带,坐在椅子上捧着一本漫画书猛看。
宿舍里的其他人都一头雾水,一个舍友主动打招呼,“同学你好,你的行李呢?”
“谢谢您的关心,我们小姐的行李一会儿就安置好。”
回答她的是一名头发花白的女管家。
穿着制服的惠家佣人们在管家的指挥下鱼贯而入,人手一箱行李。
佣人们训练有素的行动,把属于惠三的床位收拾成了与家里卧室相同的风格。
两个佣人围着在椅子上看书的惠三,一个扇风,一个端上了燕窝。
惠三对于父亲无微不至到有些令人窒息的关心,有些窝火。然而燕窝确实有些功效,老管家带着佣人,赶在惠三发脾气之前,撤退得非常及时。
舍友们亲眼见到电视剧里才会出现的景象,目瞪口呆。只有惠三,一脸天真的冲她们笑。
“你们好啊!我爸爸啰啰嗦嗦,有些八婆,你们家的佣人呢?”
“我家没有佣人。”
“我妈妈算是我家的佣人?”
“我在家要照顾弟弟妹妹,这么说来,我是我家里佣人?”
在那些熟悉学校宿舍生活的人看来,这样的宿舍生活开端,实在算不得太好。
惠三不会洗衣服,在盥洗室和洗衣粉战斗了大半夜,被舍友隔着门投诉。
“惠三!你能别在浴室待那么久吗?洗衣服费太多水的话,最后费用会摊到我们头上。”
惠三双手沾满泡沫,站起来的时候踩到了室友的肥皂,在浴室摔了个狗啃泥。
“惠三!你怎么把我的肥皂弄成这样了!”
舍友看到惠三桌子上的护肤品,指了指其中一瓶。
“惠三,你的护肤品看着好贵啊,是不是那个海什么什么谜的?”
天真的惠三以为舍友只是单纯的夸赞,随口说了句。
“我还有一瓶新的在柜子里,送给你啊。”
舍友皱了皱眉,等惠三把护肤品递过来的时候手一滑,瓶子在光滑的地板上摔了个粉碎,精粹水撒得满地都是。
另一个舍友刚从外面回来,看见满地的玻璃渣。
“惠三!你怎么又把地板弄成这样了?今天我刚刚拖干净的地啊!”
某一日午后,惠三在床上小憩。
其他三个舍友在讨论零花钱的数目。
一个舍友说。
“我妈每个月就给我一千,如果我想买什么,就要自己去兼职。”
另一个舍友看着她,有些不忿。
“你妈给你这么多啊?我妈才给我八百。”
“你们够好的了,我的生活费都是自己寒暑假打工攒的呢!”
三人又议论了一会儿,不知是谁提了一句。
“不知道惠三每个月多少钱。”
惠三迷迷糊糊间听到自己的名字,以为她们在和自己说话。
“一周八十五......”
“什么?这么少?”舍友大惊。
另一名舍友本能的觉得不对,又高声问了一遍。
“惠三,你睡醒了吗?再说一遍,你零花钱多少?”
“这周少了,才八十五万......”
惠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松软的枕头,任枕头上的粉兔子趴着头上,沉沉地陷入了梦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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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仅在宿舍,惠三在教室里也常常显得格格不入。
英美文学课上,惠三常常抱着一摞厚厚的书坐在教室的第一排。
老师稍有不慎,就要被引经据典的惠三驳倒。
班上同学课本上密密麻麻的笔记,都是惠三和老师辩论时补充的要点。
幸亏惠三只喜欢文学课,不然大家对她只会更讨厌。
日复一日,渐行渐远。
那时她还不明白,巨大的差异化本身就足够使人抓狂,更何况那种差异感每天摆在眼前。
惠三后知后觉,大家并不喜欢自己。
大一上学的第一个周末回家,老钱开车来接惠三。
惠家三小姐打开车门,发现爸爸坐在里面,鼻子一酸,差点没哭声出来。
惠启明哪里懂这些小女儿心态,还以为惠三被人欺负了。
一言不合就要退学。
“三三,学校呆着不开心就算了,我们不上学了。你想去哪里玩就去哪里玩。”
惠三鼻子通红,一边擤鼻子一边哭得更厉害了。
“呜呜呜......”
见到爱女的眼泪,惠启明心里直发慌,一边给女儿递纸,一边安慰她。
“体验也体验过了,一整个学期不去,也没什么的。你实在想上学,把老师请到家里上课就好了。你别光顾着哭,和爸爸说说话。”
惠三抽了抽鼻子。小姑娘的鼻尖红红的,惹人怜爱。
“不会挂科吗?”
惠启明见惠三停止了哭泣,以为是学业让宝贝女儿受了委屈。
“怎么会?三三想不学哪个就不学哪个,没有关系。不会挂科的,大不了爸爸给学校捐一栋楼。”
“我要自己上学,不要你捐楼!”
“好好好,好好好,不捐不捐!三三不哭,我们三三想做什么都可以。”
惠三抠了抠裙子上的立体绣花,望着窗外的飞速倒退的学校建筑,噘着嘴,不肯屈服。
“那我要住学校宿舍。你们觉得我撑不过一个月,我偏要撑住!”
惠启明无奈,只能派人每天跟着学校里的惠三。
直到后来,惠三终于渐渐学会了很身边的人穿差不多的衣服,说差不多的话。
至少看上去,和周围的人差不多。惠启明这才放下了心,撤掉了五十米一个的便衣保镖。
只是当年小姑娘赌气的这一撑,不知不觉间,竟撑了近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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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惠三哼着歌,慢吞吞的转动手里的钥匙。
开门的刹那,满室的白玫瑰散发出清幽的香气,花海浪漫的气息扑面而来。
305宿舍简直被鲜花淹没了。
路过的同学好奇地瞄了一眼,发出一声尖叫。
“天哪!好浪漫!”
惠三身后,则传来舍长幽幽的声音。
“惠三———”
“一会儿我让人收拾。”
惠三深吸了一口气,顾不得心情还徜徉在这片白色的花海,拿出手机给家政公司的工作人员打起了电话。
“喂?你好,我这边需要几位工作人员处理一下房间里的花......”
工作人员甚至带来了打光板,惠三在满室的玫瑰里摆着各种造型,拍了百来张照片才罢休。
照片刚发上Ins,Ins上的点赞就直接爆掉了,信息一直不停的“滴滴滴......”
Leon赞了三崽os:崽,某品牌问你要不要代言!!!
哈啤不是憨批:啊!崽,你过得好浪漫哦。
Serina in NY: OMG! Gorgeous!
......
惠三把长长的名单往下拉,偏偏没有看到自己最期待的那个。
Ins上的“Leon”,是惠三现实中的大姐,电话来得最快。
“我们三三又被谁表白啦?”
惠三跺脚,故作生气。
“姐姐,你明明知道啊!哪有像你这样故意调笑人家的啊!”
“这个周末我们去仙湖山,你来不来?”
“Leon,那我要和你住一个房间。”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女子宠溺的轻笑。
“好啊。”
“老地方见。”
手机“滴”了一声,挂断了。
说话间,惠三看了看一旁还挂着露珠的白玫瑰,活像被遗弃了似的。
“你们把玫瑰三五只分成一束,每个宿舍送一束吧。”
见工作人员已经把屋子收拾得差不多了,惠三决定先把手机放到宿舍楼下的失物招领处。
失物招领处今天人有点多。
排队就要轮到惠三的时候,一个冒失的身影冲了过来,把惠三挤到了一边。
维护秩序的志愿者瞪了她一眼。
“排队!”
那人失望的转头往后走,惠三这才看清了女生的脸,伸手拉住她。
“你是不是在找这个?”
惠三晃了晃手上的手机。
那人看到惠三手里的手机,欣喜若狂,抓住惠三的手不放。
“谢谢你啊!手机丢了可麻烦了,我叫袁丽。”
惠三不自在的抽回手,袁丽却非常自来熟的和惠三聊了起来。
“我本来想,手机丢了就丢了,反正这就是个旧手机,也不值什么钱。可是我一想到前几周的工资还在手机里,就心痛得要死。”
“不过还好遇到你,如果遇到那种没有素质的同学就不好了。工资还是次要的,我接下来的兼职,如果没有及时和店家联系上的话,还会出大麻烦。”
“你是学生会的吗?你看着有点眼熟,我是不是之前在学生会见过你?”
......
说是聊天,实际是,袁丽负责聊,惠三负责听。
等两个人走出女生宿舍大门,惠三已经连袁丽隔壁家的外婆姓什么都知道了。
“我叫惠三。”
“谢谢你惠三,我一会儿还有事,下次请你喝奶茶。”
“好啊。”
人与人之间的缘分,真是妙不可言。有些人天天见月月见年年见,可惜成不了朋友。有些人,只需要一个眼神,就能确定你是和她上辈子一起挖过野菜的姐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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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清大学的女生宿舍和男生宿舍中间有一家小咖啡馆。据说咖啡馆的主人是一个不苟言笑的老头,常年一个人躲在阁楼里看书,肤色苍白,形容憔悴。
万圣节的时候还会打扮成吸血鬼,把咖啡店里的客人吓得够呛。
惠三提前到了,在咖啡店的角落里翻看着上个世纪的杂志。
昏黄的灯光照在旧旧的书页上,到处是旧物的咖啡店里,一切安静得出奇。
“叮叮!”
门上的铃铛响了。
有人推门进来了。
惠三抬头,见男友徐贺披着一件皱巴巴的卡其色风衣走了过来。
“快看,这里破了一个洞,像什么?”
惠三举起手里的杂志。
徐贺看了一眼破了个洞的书页,又看了看女友,摇摇头。
惠三笑了,梨涡若隐若现。
“像不像派大星?”
两人在窗边的位置坐了下来。
一个点了冰美式,一个点了蒸汽牛奶。
惠三喝了一大口牛奶,鼻子下挂上了浅浅的牛奶胡子。
“你们又要考试了?”
徐贺伸手,用纸巾温柔的擦掉了惠三的小白胡子。
“宝宝,真是对不起。医学生就这点不好,忙到陪你的时间都没有。”
惠三双手捧着牛奶,一双星星眼闪闪发光。
“可是会弹钢琴的医学生怎么看都很帅诶。”
徐贺有些无奈,捏了捏惠三泛红的脸蛋。
“宝宝,你怎么又犯花痴?”
难道徐贺不知道自己很帅吗?徐贺当然知道。从小到大课桌里塞满的情书,课间听不完的表白,全都在提醒徐贺:你很帅,你很受欢迎,你非常招人喜欢。
对于一个帅气的人来说,夸他帅气并不能让他有任何波动,因为过往的经验表示,这是他已经确认过无数遍的事实。
夸一个有钱人有钱,夸一个聪明人聪明。
但凡这个人表现出一丝波动,就是对自己的认知不够清晰。
人,生来就能从外界的反应中看到自己。
徐贺翻开一旁的杂志,惠聪聪和林远文的订婚照占据了整个版面。
“宝宝,这次假期你去哪里玩了?我看到新闻了,你的姐姐是不是订婚了?我这个‘丑媳妇’什么时候也可以见见你的后备军团啊?嗯?”
可是惠三好像少了那根筋,牛头不对马嘴的,居然对着徐贺开始背莎士比亚。
“Shall I compare you to a summer’s day?
Thou are more lovely and more temperate...”
徐贺叹气,摸了摸惠三头顶立着的呆毛。
“宝宝啊,乖,我们聊点别的。”
惠三又喝了一口牛奶,期待的看着眼前星目明眸的帅气男子。
徐贺却掏出手机。
“宝宝,你乖,告诉我,是谁送了你那么多白玫瑰?”
惠三一脸震惊的看着徐贺。
玫瑰不是徐贺送的吗?
“宝宝?你看,你总是这样。也不知道如何判断旁人对你究竟有什么意图,是不是有陌生人接近你了?给你送了这么多白玫瑰?”
惠三还沉浸在“花居然不是我男朋友送的”的世界里,一时没反应过来。
“宝宝,你在Ins上发的照片我看到了,随便查了一下,这种白玫瑰是新开发出来的稀有品种,原产地在欧洲,一支就要几十美元。摆满一整个屋子,少说也要几万美金了。再加上空运,路上打理的钱。三三,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背着我相亲去了?”
“相亲”二字一出,惠三终于反应过来。
“没啊,没去相亲,我爸爸把那些人都挡了。”
“那,我的宝宝是不是遇到什么奇怪的追求者了?宝宝,接下来我要准备考试,比较忙,你要乖一点哦。”
“不会那么恐怖吧。”
“如果不是什么奇怪的追求者送的,那些花是哪里来的?”
为什么收到花就一定是男生送的?惠三脱口而出。
“I can buy myself flowers!”
眼睛却不自觉的避开徐贺的正视,看向别处。
二楼的窗户上突然冒出一张苍白的脸,一双剑目冷峻的盯着这对年轻情侣。
惠三吓了一跳。
据说每到黄昏,书店的老头都会坐在二楼窗边,凝视着过往的路人。
夏日的阳光那么充足,她的心却如坠冰窖。
到底是谁送了她那么多品种稀有的白玫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