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径人踪灭（古风）》安如声

1、烽火冢 一

　　“夫人，”我的婢女青萝掀起门帘，越过屏风，小心翼翼地端了碗安神汤进屋，“夜已深了，早些喝完休息吧。”
　　彼时我正匍匐在地上，搜集着早年家乡带来的旧物。
　　我并不是个怀旧的人，更不是个自带忧郁的文艺气息的人，只是凭良心觉得有些小件什物的不好好收捡着，怕某一天留下的只有支离破碎的像纱雾般的片段记忆，那便没有意义了吧。
　　现如今我常在想，眼下的生活安逸：吃饭有人候着，睡觉有人伴着，就连如厕也有人陪着。是不是因为长期无事可做，发掘出我作为忧郁文青的潜质？
　　“夫人？”青萝今夜脾气下了许多，见我一直没有搭理她也不像往日一般羞恼。她不慌不忙地端着瓷碗候在我身侧。
　　也许是和门口把守的侍卫大哥和好如初了，我想。
　　我也不想同她计较过往，索性接过瓷碗一股脑的灌下去，还继续我的搜索工作。
　　只是这安神汤味苦，我忽然有些脑门子发昏……

　　我本是小镇上不起眼的姑娘，十六岁被我那颇有些手段的爹许配给个众人眼中的“青年才俊”。草草了事的婚礼给了年幼憧憬未来相夫教子的我当头一棒，更甚是我的丈夫在新婚第二日便不知了踪影，试问当下有哪位新娘子连丈夫的模样也没来的及看清并记下？
　　约莫过了些年月，也似乎是习惯了这般模样的生活，平日里照顾公婆做些女红置办家用，夜里常常摸黑看些书册画集。
　　我那素未谋面的丈夫定是个嗜书文人，书房的一应俱全倒是便宜了时时被换去拂拭打扫的我。
　　那日，我在集市上换些稀罕物讨公婆的欢心，一片喧闹中听男人们讲起来北方战火的消息。我是个极好奇心重的人，竖起耳朵假装把玩着路边摆卖的配饰。
　　“喂，我和我大表姑夫的大舅爷的侄子的亲弟弟的在京城那边当差的朋友打听，说是造反的都打到金陵城去了。”一个语气间尽是得瑟的浑厚男声道
　　“是吗，那皇帝老儿的龙椅还能坐得住吗？”
　　“小声点，要让那些臂膀上烙字的内卫听见，你脑袋不到明天早上就搬家了！”另一个嗓音尖锐但略微沙哑的骂道。
　　“呸呸呸，天道好轮回，还请哥儿几位指条明路。”
　　“是啊，咱兄弟几个之前没混出个模样，今儿这赶上好时候，若是跟对了主，这后半辈子的荣华富贵……哈哈……咱也叫飞上枝头了！”
　　听墙角的我渐渐明白，这几人是当地游手好闲的无赖，想趁着战乱赌一把，投机取巧参军好挣得个功名后半辈子衣食无忧。
　　世上哪有不劳而获的好事，读过几本圣贤书的我这个道理自然明白。
　　可当数人开道，高头大马在格格不入的小镇集市上气宇轩昂的那恍惚间，我竟有些怀疑圣贤的话？
　　“青萝？”
　　怎么又想起从前的事？这安神汤药效颇神灵，我迷迷糊糊地在大雕花橱边昏睡过去。我睁开惺忪的双眼，堂内竟空无一人。
　　这时才有些醒悟，服侍惯了王侯公主的人的确是瞧不上我这般的不受恩泽的乡野村妇，偶尔捉弄一下也无伤大雅，还能给生活找点乐子。
　　我笑，嘴角略微苦涩。
　　一阵风起，院外的不知名的树被吹得哗啦啦作响，我有些听不大真切。
　　晚风顺着过堂降了温，吹到身上使我直哆嗦。忽然间，我瞧见一道人影安安静静立于堂中，如同一座雕像。
　　“将军……”
　　夜里眼神颇好，我小心翼翼地上前轻呼。
　　孟衍是常常不在府中。一个南征北战，赫赫战功的男人怎会被一方府邸的寸土之地所困住。
　　他一回头发觉是我，眼神里遮掩着的是闪烁的疑惑，等待我的说辞。
　　“我……睡不踏实……就出来走走。”
　　我并不想说实话。女人间的事还是不要让男人知晓，而且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是爹教我的生存之道。
　　他转过身来直勾勾看着我的眼睛，不知看出了什么。但他只是轻轻点头，竟用起关怀式的语句，“夜里不安全最好呆在房中。”
　　“谢将军惦念。”我唯唯诺诺行告退礼。
　　“回去吧。”他的语调至始至终冷淡。
　　我拖着裙摆往回走，仰起头看天，今晚的月色格外的诱人，不似以往的柔和如水，倒是带着凛冽的寒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