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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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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
唐叶坐在黑暗里吃东西,他这段时间总是很饿,把一个很大的汉堡往嘴里塞,丰沛的热量让他觉得舒适起来。
唐博远这些日子,剂量已经增大了很多,他快乐的时间多,清醒的时间少,活得像一只快活的幽灵,双眼浑浊得像泥水。房子里不再开灯,唐叶穿着黑色的衣服,对他来说已经是差不多不存在于他世界上的一个人。
隔壁的房间里,有玻璃相互碰撞的声音,似乎是针筒掉在地上。
唐叶在阳台抽烟的时候,有一次外面有鞭炮的声音响起,焰火升空——照亮了这个布满了阴湿的房子,爬山虎攀在栏杆上——他从窗帘缝隙中看见了唐博远将血抽进针筒里,又注射回去,亮光之下,是他满是青紫的手臂。
他闭着眼睛声音,双腿一直蹬,嘴里叫着叶青青的名字。
唐叶觉得很害怕。
他将鸡肉咽下去,喉咙有一点痛,不过胃里很快热起来。
床下放着一双黑色的高跟鞋,床上是一条红色的束腰长裙,还有一件白颜色的女士胸罩、一顶假发,还有一身看起来有些小的灰色西装。它们揉在一起,显得有一些诡异。其他人要是看见这一幕,也许会吓得跑出去。
唐叶颈上的喉结并不明显,但是也有一小块凸起,他就坐在床上吃东西。
用手抓着,暴饮暴食一样。
“叶青青、叶青青——”隔壁传来唐博远的呢喃。
他又在吸毒了。
唐叶在心里想:宋柏齐。
这个名字出现在他心里的一刹那,心脏中出现了一束火苗,让他觉得温暖。
宋柏齐以前就很喜欢带他吃一些好东西,或者说是唐叶没吃过的东西。
那件西装是宋柏齐送给他的,他高中的时候就穿着这件小西装,被宋柏齐领着去意大利餐厅吃饭。
那天金发碧眼的歌者站在立麦前,温声唱了一首意大利语的老歌。
唐叶欣赏着宋柏齐慢条斯理的吃相,只记得那一顿饭吃得好饱好饱,饭后唐叶腆着肚子,被宋柏齐牵着手,在河边慢慢散步。
身边走过一对恩爱的夫妇,女人穿着黑色的高跟鞋,一袭红色的长裙,像是黑暗中一朵妖冶的玫瑰。
唐叶悄悄拉了一下宋柏齐的袖子,“这条裙子,和旧照片里我妈妈穿得那条好像。”
桌子上的沙漏慢慢往下流,白色的细沙流尽,又是一个小时过去。
唐叶伸出手,轻轻摇晃,在沙子里揉进了所有的旧时光——
倒扣。
唐叶俯身将高跟鞋穿在脚上。
红色长裙的裙摆自床边滑落,像落地成泥的花瓣。
他一步一步地走在镜前,看着自己化妆之后的脸,有高挺的鼻梁,纤细的腰线,还有修长十指上涂着的红色的指甲油。唐叶歪头看着自己,或者说看着二十八岁时的叶青青,弯腰将红珊瑚的耳坠带在耳朵上。
他对着镜子,一次又一次地练习表情。
他提起嘴角,反复修正微笑的弧度、他弯起眼睛,让眼睛里面藏着蕴含深情的笑意——
他在镜子前旋转,很温柔地勾手指。
这一切像一幕荒诞的独角戏。
有开端、有高潮、也该落下帷幕。
*
唐博远与叶青青在黑夜之中跳舞。
他们的手虚虚相握,中间隔着一寸厚的月光——叶青青从来不让他碰到自己。
叶青青旋转、展臂,像是一只暗夜精灵,红色长裙红得像一团火焰,它摇摆,裙下是两条白生生的小腿。
“我是人鱼公主。”裙摆在月光之下,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叶青青说,“你碰到我,我就会像泡沫一样。”
叶青青勾唇一笑,“噗——的一下就消失了。”
唐博远近乎癫狂地看着她,想要牵她的手,摸她的脸,又放任她后退。
叶青青眼睛里面像藏着一面海洋,丰沛的爱意像气泡一样漂浮,在月光之下熠熠生辉,曜在唐博远的眼睛里,让他直直地坠进去。
“你想我么?这几天为什么不来见我?”
“我…我…”唐博远讷讷。
叶青青举起手,鞋跟轻轻敲击在地板上打节拍。唐博远也跟着摇摆,像一只没有神志的木偶人,屋子里面没有音乐,没有酒杯,没有观众,可是他们跳舞的动作却很有韵律,表情看上去如出一辙的欢愉。
她轻盈地走到了唐博远的卧室,指了指床头柜上的针管,顽皮地一扬眉。
唐叶让他把剂量逐步加大、加大、加大。
亲眼看着唐博远在注射之后痉挛,抽搐,昏厥过去,横身躺在地板上。
他半睁着眼睛,呼吸像是潮水一样——据水濒死的人呼吸就会像潮水一样。
唐叶蹲下来,俯视着他的脸,心里判断,他这下要死了么?
小时候唐叶犯了错,就会被唐博远关进小小的黑屋里,听着他在里面哭闹,用手指挠门,大声的尖叫,唐博远对待他就像虐待一只猫,他开心地笑,可能会觉得为妻子报仇而欣慰,也可能是唐叶的丑态让他心里获得了强大的感觉——
这并不重要。
唐叶将昏厥的,仍然穿着西服的唐博远锁在了衣柜里,他拖着他,像拖一条狗。
漫长的夜里,唐叶睡着了。
他梦见唐博远死了,他化成厉鬼来向他索命,掐住他的脖子,抽他的耳光,而唐叶只是冷淡地看着他,眼睛里面没有仇恨,也不会觉得疼痛。
他甚至没有反击。
直到厉鬼直到虐打他没有任何用处,只能伤害到他的□□,不能摧毁他的精神,便拿起了一把刀,去找宋柏齐。
宋柏齐带着他们长大的女儿在游乐园玩,小姑娘已经长大了,变得漂漂亮亮的,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公主,他们在迪士尼看烟火。
唐博远却举着刀冲过去,一刀捅在他们宝贝的胸腔,一刀捅在宋柏齐的心脏。
——与宋柏齐胸前伤疤的位置不差分毫。
唐叶从睡梦中惊醒,满头都是冷汗,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看着眼前的黑暗,拧了一下手臂。
假的。
唐博远在他手里,再也不能去伤害他的宋柏齐了。
没有任何人能伤害宋柏齐,包括他自己。
阳台发生闷响,“砰、砰、砰——”,让人脊背生寒。这似乎是唐博远在撞击大衣柜的门,两扇门被锁固定住了。
唐叶抹了一把脸,让自己清醒了,她踩着高跟鞋,快步走向唐博远。
门被撞开了,唐博远的脸色已经差到了极点,像是一个致命的神经病人,又或者是一只失了神智的丧尸。
唐叶坦然的一步一步走过去,高跟鞋的声音一下接一下,踩在了唐博远的心脏上。
随后,唐叶对着从衣柜里出来的唐博远展颜一笑,天上的月亮都黯然失色,比不过她的一喜一怒。
“老唐呀。”
很快,唐博远脸上的盛怒消失了,转而变得迷惘起来。
监狱里有种手段,叫“蹲小号”,就是让人蹲在狭小的空间里,站不起来,直不起头,需要一直垂着脑袋,门口放着一碗醋。用以摧毁犯人的心神,让他乖乖听话,知道外面有多好。
叶青青在外面不是么?
唐博远扬着头,看着心爱的公主。
唐叶走过去,看着这位叶青青的裙下之臣。
她笑意温柔的像六月的雨。
一切都很顺利。
叶青青伸出手,唐博远下跪。
——唐叶感觉,他现在让唐博远去死,唐博远决不会迟疑,他那么爱叶青青不是么?爱到变得病态,用多年时间来折磨夺走叶青青生命的人。
唐叶儿时问过他,“你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我。”
唐博远说,“你给我小心一点活,你是她用命换来的。”
多矛盾。
唐叶又笑起来。
外面下起雨了。
外面的雪还没完全融化,路变得特别泥泞,再下一点雨,任何人都不愿意踏足。如果唐博远跳下去会怎么样?这里的七楼。
他必死无疑,血肉和淤泥融合在一起。
“你来陪我吧,唐博远。”唐叶歪着头,样子看上去天真无邪,像一个无忧无虑的二十岁姑娘。
他反复练习过无数次了,“我觉得有一些寂寞了。”
唐博远茫然地看了看外面的苍茫黑夜,叶青青打开了窗户,对他温柔细语:“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哇。”
唐博远迟疑地看着她,可是叶青青的神情很认真,“你不愿意与我一起,经历死亡么?那我要生气了。”
唐博远终于笑起来,温和的声音响起,像哄一个小女孩,“好啊,我愿意,你不要生气啊。”
他一步一步走过去,唐叶心里一阵狂喜。
心跳顿时加速。
一切都快要结束了。
——然而在他站上去的那一刻,外面突然打起了闪电。
天空中像是有一头野兽苏醒了,让一切亮如白昼,巨大的一声“轰隆”。房间里的一切都亮了起来,唐叶的神情突然变得恐惧非常。
唐博远在这时视线转了回来,叶青青怕拉雷,他总会去把心爱的女孩抱住,保护她,捂住她的耳朵,对她说“别怕,我在这里。”
而这时,唐博远看见了唐叶颈间的喉结。
它并不明显,可是在闪电的光亮下,一切无所遁形。
唐叶见到唐博远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狰狞,里面混杂着巨大的愤怒与痛苦,还有一些望而生畏的疯狂。
下一秒唐叶被抡到了地上,唐博远扼住了他的脖子,死死地掐住他。唐叶不可控制地张开嘴,瞳孔细细颤抖,他的膝盖往上顶,顶到唐博远的胃上,逼出了自己所有的力气,跟唐博远斗。
一声一声的闷响。
唐博远闷哼一声,看见唐叶脖子上的青筋浮起,脸变得通红一片。
他仇恨地说:“唐、叶——”
这可能是唐叶一生中,离死亡最近的一切。
他抬起眼睛,看见椅子下面有一把水果刀。
伸出手,唐叶将水果刀紧紧地握紧在手里。
杀了他!
唐叶觉得自己的意识已经涣散了,眼前走马灯一样的,再一次出现了宋柏齐,宋柏齐教导他的功课,骂他是笨蛋,跟他牵手,在月下与他接吻。
宋柏齐、宋柏齐、宋柏齐…
唐叶积攒了所有的力气,将刀握紧了,唐博远的美梦被人一手打碎,一切都变得讽刺了起来。
而这时,唐叶的手机突然尖叫了起来。
它与雷声一起,敲击在唐叶和唐博远的耳膜上。
唐叶另一只手握着唐博远的手腕,指腹都是茧子,小时候给他们洗衣服形成的。
——唐博远看着濒临窒息的唐叶突然松手了。
唐叶坐起身来,大口大口地呼吸,仰起头,鱼一样。
唐博远永远不能杀了唐叶。
“接电话。”唐博远说。
他颓然坐在地上,唐叶喘息,手机铃声停下,又响,已经足足叫喊了五分钟。
唐叶的手伸进卧室的桌子,够到了手机。
手机屏幕上浮现了一个字母——S。
唐叶的手抖了一下,唐博远看着他。
唐叶说,“喂。”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宋柏齐那边非常安静,好像是有他自己。
他问唐叶:“你在哪。”
唐叶说:“家里。”
静的能听到彼此呼吸的声音。宋柏齐沉默了很久,又问他,“你在做什么?”
唐博远看着他,眼睛里面死气沉沉。
唐叶说,“我刚睡醒,怎么了?你呢?在哪?”
宋柏齐好像走到了外面,周围有雨的声音,“没事,我心情不好,喝多了,你睡吧。”
唐叶说,“好。”
电话中断。
唐叶手里还握着那把水果刀。
他还穿着红裙子,踏着黑色的高跟鞋,一张脸与叶青青二十岁的时候别无二致。
唐博远看着他的脸,指着自己心脏的位置,激烈地说:“捅死我!来!你敢么!”
——宋柏齐的前任会成为一个杀人犯。
——宝宝的妈妈是一个杀人犯。
所以他不能动手。
唐博远的双手在发抖,唐叶就在他前面,叶青青消失了,也许从没出现过。
唐博远又一次认识到了这个真相。
唐叶静静地与他对视。
又是一声闪电,他看见了唐博远脸上的泪痕。
唐叶脖子上有非常清晰的青紫色的掐痕,他指着自己的脖子,以如出一辙的方式对唐博远说,“那你呢?掐死我,来,你敢么?”
唐博远骤然狂笑了起来,发了癫似的。
唐叶也笑了起来,却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的时间还长,总该有机会的。
这个夜晚显得很安静。
唐叶奇迹般的静下心来,握着手机,对他来说。当前最大的事是要不要把电话给宋柏齐打回去。
他怎么了?为什么心情不好?宝宝不会生病了吧?
还是他家里出事了?跟柳堤吵架了?
他将屏幕按亮,手指反复放在通话的按键上,耳朵却听着外面的声响,屏幕暗下去,唐叶还是放弃了。
他一夜无眠。
唐博远拖着脚走路。
时钟滴答滴答响。唐叶听见唐博远在外面哼歌。
他闭上眼睛,告诉自己不要睡着,而唐博远也没出门。
在早上六点的时候,外面突然一声巨响。
有女人尖叫了起来!
唐叶闭上眼睛小憩,原本没有在意,却辨认出那个人喊的内容是:“有人跳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