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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雪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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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大雪一下就下了小半个月,转眼到了年关。
当今在位的君主,景帝,是大宁王朝第三任皇帝。说是一代帝王,实际上却是个连牙都没长齐的毛孩子。名为君王,实为外戚章太后操纵朝廷的傀儡。
章太后原是先帝大成年间纳的一位良人,因擅琵琶丝弦和舞蹈,颇得先帝的宠爱。但由于章太后一生都未曾孕育子嗣,所以她的位分一直不高,在整个先帝的后宫队伍中只能算个进阶分子,万万拔不得头筹。
可令人没想到的是,这籍籍无名的章良人,不仅在顺懿皇后去世后成为了太子的继母,更成为了先帝生命中最后一段时光里最宠爱的妃子。最终,她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太后,不仅团灭了后宫团,更是权倾朝野,独掌大权。
青竹蛇儿口,黄蜂尾上阵。两般皆是可,最毒妇人心。
周慕白在外人看来,大部分时间都是个不怎么靠谱的官二代。其实了解他的人都知道,他实际上是个热衷于思考的,不靠谱的官二代。
对于这位传奇妇女的逆袭发家史,在周慕白眼里她就是个耍了心眼儿手段,踩着“同僚”上位的花瓶。他一向觉得,世界上没有平白无故的运气,更没有凭运气抢来的儿子。
所以,对于这位章太后,周慕白的态度可以一言以蔽之。
唾弃。
眼看着年关将近,他唾弃的这位章太后要过生辰了,然而巧的是,她平白无故得来得这个儿子也要过生辰了。
朝中大臣们皆道是这般巧合都是天降祥瑞,国之大喜,认为此乃龙凤祥和,太后功德上德上达了天听。所以自景帝践祚以来,每逢腊月初八,太后都会在凤翔宫大宴贵族功臣,称之为“三喜宴”,各地官员也借此机会纷纷上贡,来铲一铲仕途的路。
周慕白要免不得要陪周老爷子进宫道道喜,送送礼,说一番不痛不痒的好话来讨一讨这位的传奇妇女的欢心。
腊月初八这一天傍晚,周府里备了两顶软轿,周老爷子坐前面一顶,周慕白、周浔和周元若三个人挤在后面那顶轿子上。
街道上的积雪这一个月来也未曾化,只是被行人踩着,那洁白的雪逐渐变成了泥泞,看着格外污浊。
周元若挑起帘子,漫不经心道:“这雪下的好,还真是合了太后的胃口,瑞雪有祥兆,倒显得她多大功德似的。”
周慕白登时就给周元若一榔头:“在府里任你怎么嬉笑调侃都成,在外面不知有多少耳朵听着眼睛盯着,你想让我爹和周浔都给你陪葬啊?”
周元若嬉皮笑脸道:“其实我想让你给我陪葬!”
周慕白被元若这个小丫头占了口头的上风,作势要去弹她脑门,周元若轻轻巧巧地避开周慕白伸过来的爪子,顺势戳了戳周慕白的肋骨,兄妹俩在车上笑闹作一团,险些把外面抬轿的人晃翻了。
周浔一直专注地盯着帘外的巷子,淡淡道:“你俩别闹了。”
周元若恨恨地,“大哥,你要是把我好不容易拢好的头发给弄乱了,我绝对饶不了你!”
周慕白毫不在意妹妹的愤怒,凉凉地说,“是吗?你想怎么不饶我啊?是把我扔出去啊,还是打算拿你的簪子插死我啊?”
周元若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左手把发髻拢起盘好,右手去摸簪子,却怎么都摸不到。
周浔默默地发话:“想是你俩刚才打闹的时候簪子跌出去了。”
周元若立即怒视周慕白,“你说这怎么办?赶紧停下让我去找找啊!都怪你这个不靠谱的大哥!”
周慕白笑得前仰后合,甚是不厚道,“妹妹,你知道什么叫刻舟求剑吗?你知道咱们都走出多远了吗?我看啊,你就散着头发去给太后和皇上贺寿吧!”
周元若:“......”
凤翔宫乃大内皇宫最恢弘气派的一处宫殿,因此地位于大内最中正的位置,前通永定门,后连太液池和后花园,章太后对此地甚为喜爱,不仅将此地作为宴客的场所,也同样在这处理政务,休养生息。
周慕白一行人规规矩矩地从角门进入,随着公公进了中门。凤翔宫楼宇高筑,雕梁画栋,气派非常。汉白玉石砌成台阶,累筑高台。琉璃灯光流连婉转,映得飞檐栏杆金碧辉煌,一派皇家气象。
各州、县、路、府重要官员皆来贺寿,熙熙攘攘,皆拱手行礼,寒暄问候,给凤翔宫增添了不少热闹的气息。
周老爷子有不少知心旧交,此时见了也甚为欢喜,一边贺着年,一边又拉着老朋友叙起了家常。
周慕白也少不了在各官员长辈面前乖乖地行礼,收敛起平日里玩世不恭的笑脸,换上一副谦和温吞的面容。周慕白这厢正赔着笑脸应酬呢,远远地看见齐桓在人群外冲他一笑。
周慕白趁机截住了柳州通判大人的话头,礼貌地表示要去更衣。并在百忙之中扯了扯周浔的袖子,示意他跟上自己。
齐桓好整以暇地看着周慕白走过来,右手捻着折扇扇坠上的穗子,笑道:“通判大人跟你聊得倒是起劲,说什么呢?”
“他老人家正跟我讨论晋王爷你和皇上的关系都快出了五服之外了,这小王爷是怎么被加封的啊?”
齐桓一挑眉:“谁让我表姑当上太后了呢。”
周慕白扯扯嘴角,意思是你还当这事是什么荣耀呢?
齐桓理了理衣摆,正色道:“说正事,方才我看见刘公公引着杨大人从西边角门出去了。我刚才闲着转了转,王家那俩货,果然都不在。”
周浔道:“杨洛祥?那个杨竟的父亲?”
周慕白低头沉默了会,方抬头道:“估摸着这事今晚上就能露出些端倪,切莫声张,王甫之那里的水有多深,现在尚且不明晰。杨竟这案子牵扯深广,倒不好轻易动手了。”
齐桓眨眨眼,“今晚上真是妙得很,平日里混的好的、潦倒的;亲近的、老死不相往来的,都能在这么个方寸之地碰到,呵呵,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说话间,一位总领事的公公神色匆匆地朝这边跑过来,打了个千儿,“晋王爷,眼下夜宴要开始了,皇家亲眷位列上席,请您随奴才更衣就坐。”
齐桓微微一笑,“有劳了”,深深看了一眼周慕白,便随公公去了。
诸位官差功臣的酒桌座位皆摆放在凤翔宫高台之下,皇族家眷的座位列于高台之上。
周慕白先是听了一番冗长的致辞,觉得甚是无聊。大意是表达了皇太后见到诸位亲眷和大臣的喜悦激动之情。诸臣纷纷回礼,你来我往,方能坐下吃酒。
周慕白但凡得着空,就想多做点小动作,好像不这样做就白白浪费了在大家眼皮子底下偷奸耍滑的好机会。
周慕白扯扯周浔的袖子。
周浔微微一咳:“......老爷子正盯着你呢。”
周慕白的手立时有些僵硬。
周浔:“好了.......老爷子去孙大人那桌上敬酒了。”
周慕白大大方方地把周浔从座位上提溜起来,一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阿浔,陪我去更衣。”
大内皇宫里甚是森严,此时虽然正值佳节庆典,路上还是有些森冷之气,让人没来由地觉得害怕。周慕白带着周浔兜兜转转,到底还是没寻着茅房,此时才发现,不知不觉中他们已经来到一条甚为偏僻的窄道上。
这条巷子有些黑,往后看还依稀能够看到夜宴的灯火,听到鼎沸的人声。不过此刻这条小路上仅有他们二人。
“好久不见,慕白公子。”
一个阴沉的声音在路的拐角处响起,只不过光线昏暗,看不清前方事物,只依稀辨得一个颀长清瘦的人影。
周浔默默地挡在周慕白身前,沉声道:“何人。”
一个束冠少年从黑暗处走来,身着湖蓝色锦袍,外着青色长衣,腰配锦囊玉佩,走路间玲玲作响,他径直走到周浔面前,露出一副和颜悦色的笑颜。
此时看真切了,那少年虽声音沉郁,甚至有一丝沧桑沙哑,但生的十分俊朗,面若冠玉。
周慕白按下周浔横挡在自己面前的手,不动声色地轻轻把周浔往后一扯,转眼间就换上了那副轻描淡写的笑脸,“好久不见,王珩兄。”
“怎么?王兄不陪知事大人在阁内吃酒,天寒地冻的,怎的跑了出来?”
少年轻笑道:“慕白兄不也不贪恋阁内炉火,出来寻个清净么。”
周慕白微微颔首:“那倒是,只是不曾料到王兄也有这么好的兴致。”
王甫之位居中书门下平章事,只不过大宁王朝历朝三省长官皆疲敝,致使王甫之钻了朝廷的大空子,还和太后盘结上了关系,成为章太后在朝廷中的重要廷臣。居公卿之位,行宰相之权。
周慕白一向知道王甫之父子和太后沆瀣一气,做出不少谋害忠义,结党营私的恶心事来,不想与他过多纠缠,遂道:“王兄今日吃了酒,想必是出来更衣不久,烦请王兄为我兄弟二人指个路,也好尽快赶回去,免得失了礼数。”
王珩上前一步,微笑道,“也好,出来久了,一会耽误了献贺礼就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