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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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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鱼寿命太长。
我以前也有过几个朋友。那时我还只是小人鱼,认识了不同海域的友人。不过他们不是灵兽,很快就死去了。我也曾难过,但后来,渐渐地就不难过了。甚至连朋友也不交。
我开始独来独往,离家旅行。在一个小岛附近,我爱上了一处浅滩。每天都在那里拍水,直到一个稚嫩的声音来到我耳边。
白嫩嫩的人类幼崽,难以形容的亮丽红色,他的毛发和瞳孔一样漂亮,肌肤薄得好像水母般透明。自然而然,我看得出幼崽身体不好,大约寿命比常人还要短几倍。
真可怜……
他叫凛,我没有名字,觉得有点不开心。他天天一个人跑过来,让我教他游泳,可他没有尾巴,怎么游泳?
不过他游得挺快,我十分纳闷。
他总是笑得非常惹眼,还说我面瘫。我知道面瘫是人类一种疾病,于是愈发不开心。
有一个月,凛没有来。
后来,他悄悄躲在岩石后面来过一次,却不肯靠近海边。我远远地望着他,他火焰般的眸子瞪得老大,看着海洋却满是痛恨。
他没有和我说话,甚至没有和我告别。
我听说他父亲死于台风海难。
再后来,我离开了那片浅滩,再也没回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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浑身的骨骼仿佛拆解重组一般,稍稍一动便痛彻心扉。神智渐渐恢复,然而身体却一动不能动。
耳边传来了簌簌的声响。凛竖起耳朵。
有什么东西在自己附近动。好像是沉重的物体在沙土上滑行,还有带水的鱼在地面翻滚拍打,哔哔啵啵的柴火烘烤的声音……
温热的阳光缓和了身体的疼痛,十六岁的凛毕竟还算个孩子,脸上带出了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轻松笑容。
睁开眼,碧蓝的纯净天空底下,奶白色的沙滩和清可见底的水域仿佛童话世界,而坐在一旁悠闲又专注地烤鱼的人鱼才令人不由得睁大眼睛。
上帝……
凛不由自主地撑起身,向那边移去。他好奇心总是大于警惕,放眼望去并无他人,想必昨夜在滔天巨浪中救了自己的正是这见所未见的神奇生物。他于是有恃无恐地开始观察这位大概不会介意的生物,眼睛划过五官,赤裸的上身,在鱼身上停顿了很久。
白皙劲瘦的手递过一串滋滋带响的烤鱼,五脏府应景地响了响,凛脸倏地通红,却低了头乖乖接住,极低地道了一声“谢谢”,便开吃。对面的人鱼顿了顿,并不作声,只手下烤鱼的动作迅捷了些,不知不觉,净是全让凛消灭干净。
发现这点,凛彻底从头红到脚。
“你还好吗?”
清冷干净的男声与那人鱼冰蓝的外形十分相符。凛打量了一下自己,虽然衣裳还是破破烂烂的,却早就晾干,身上也没有什么伤痕,看来昨晚命大又幸运,没跟其他乘客一样,葬身海底。
他抬起头看向对面的“救命恩人”,虽然神奇,却不知为何他并没有惊讶,反而冥冥中感到一丝熟悉。苦思冥想,凛只觉得大概自己小时候在海边玩的时候,或许见过他?他隐隐有一种猜测,却不敢承认,毕竟现在想起,分明是自己犯了大错,辜负了友人。
“看来现在你不憎恨海了。”
简简单单一句,却让凛呆住,继而一股酸意涌上鼻尖,心中满是羞愧。他想起小时候生活过的小港,还有那个无人知道的秘密海滩。曾经的愉快对于幸福的童年而言不过只是锦上添花,他甚至都未曾好好善待他的人鱼朋友,可一朝一夕天翻地覆,对父亲的怀念让他连带着憎恨起了海洋。
假如没有海洋就好了,假如没学游泳就好了。
就连他那深爱着水的人鱼朋友,都被视为叛徒敌人,别说交好,连话都不愿多说一句。
即便那时只是个孩子,痛失亲人之际如此任性偏执可以理解,凛也实在羞愧于曾经的执念。他虽然因此性格变得很偏激顽固,到现在也并未成熟很多,如今见到旧日老友,心中虽然千言万语想道歉倾诉,却一句也说不出,生生逼红了脸颊。
他想叫一声老友,却连名字也不知道。
他只能默默地点头,眼中满溢出感激。
那人鱼却也不在意。似乎长久的生命让他并不在意那些随风飘散的话语,他只从那红发少年眼中就看到了自己想要的回答,于是面容有些和缓,心里也高兴起来。
他听着凛详细讲述了遇难的经历。原来正值中学假期,凛参加了一个探险队活动,他从小就是游泳健将,虽然之后荒废了几年,如今重拾因为身体不好不能走职业,但也并没放弃。没想到遇上突然的风浪,又是罕见的旋风,没多久便被一个浪头打晕,没了知觉。
现在所处的位置凛完全不知,甚至从没见过。如果不是面前坐着老友,他甚至都以为这里是天国。
凛重新望向他的朋友,这回也问了他的来历。人鱼不善言谈,说话并不连贯,不过凛充满了好奇,耐心又认真地听了许久,穿起来整个旅行故事:亿万年前的远古人鱼,热衷旅行,归家后经历劫难,从此流浪地球海域。后来认识了儿时的凛,离开后却又在别处救了他。
如果对凛而言是人生漫长的十年分离,对人鱼而言,却不过是眨眼片刻。可即便如此,两只相同的是再见时的愉快,与冥冥注定的感叹。
他索性放下心,总之自己孤身一人了无牵挂,即便远离人世也没什么了不起。凛觉得这个人鱼朋友的生活十分有趣,比起人类因循守旧的传统,这才是他一直以来都想要的生活。
两个人在这个毫无人烟的小岛上就这样住了下来。这座岛屿若在地图上自然是找不到的,不过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岛上热带植物水果应有尽有,生物众多,堪比电视纪录片中野外求生的真人秀,却更加真实。虽然心里还有一点不安和对野外的恐惧,凛却几乎在打猎和畅游中忘记了一切烦恼。
与人鱼相比,凛仿佛一个初生稚童。生活的一切技巧都从头学起。捕鱼捉虾,砍柴生火。那些对现代人而言只是鸡肋的东西,最初只是因为觉得很帅才认真学习,此时成为凛在这里活下去的关键。
他们不需要称呼,不需要名字。原本凛还不解为什么人鱼没有名字,直到那默契在两人中蔓延,他才知道,双目相视间,千言万语总是无用。不需讲话,寂静中才是心灵相通的完美配合。
他们一次在岸边发现了渔船。那一次凛几乎吓破了胆,生怕被人类发现了人鱼的存在。他飞奔去叫人鱼藏进深海,在海底巨大的岩洞中,黑暗掩盖住他的身影,这才怒气冲冲地跑出去探查。好在虚惊一场,船上的渔夫早已死去多时,身躯干瘪。却也是因此,凛这才知道,自己心中有多么看重他的朋友。
假如,假如他被人类营救,他是否还会回去?
他在深夜扪心自问,却得不到答案。耳畔只有自己一人,十几步外的浅滩,一条通体冰蓝的人鱼正沐浴月光,随着海波起起伏伏,就像凛的心弦轻拨。
时间等不及回答。
凛甚至都不知道为什么,一夕之间,岛屿上出现了登陆的人类。重械机枪,生化武器,制服与枪弹,隔离衣与毒气。又熟悉又陌生的场景终于让凛想起自己生为现代人。可如果要抉择,他的选择是捍卫他的伊甸园。
他从来不是救世主,也不想当什么英雄。当他亲身直面战争时才意识到,那些现代社会中玩闹般的电影是多么可笑。英雄只是弱者的梦,生命要亲手扛起。他穿着人鱼为他编的藤裙,手中紧握毒木枝和弓箭,他像猿一样跳跃,像鱼一样潜伏。他是自然的孩子,是上古人鱼的学徒。他的红发染上了鲜血,他的红眸燃起了火焰。
可他仍旧只是个人类。甚至在科技化工的面前,即便海中巨兽,万年神主也不堪一击。他的肌肤散发出焦味,鲜血伤痕无处不在,衣衫褴褛,面色青白。当他踉跄地逃出封锁圈,毫不犹豫地跳进海里,就连追在身后的特警战士都不由得停下脚步。
他所游到之处鲜红融进海水,刺痛的伤口无法并拢,他却毫不理睬。
我的人鱼,我的人鱼……
他的心里只有那一个在呼唤,即便四肢几乎渐渐划不动水,胸中空气秒秒稀薄,他仍旧要向下多游一米,直到看见那冰蓝的光。
黑暗中,尽管冰冷却明亮的光,向他接近。无数次触碰的皮肤,这次却僵硬寒冷恍若死去。
凛看见人鱼那往日面无表情的俊容生出巨大的裂痕,动摇了那平和如圆镜般的心湖。从未见过的焦虑渐渐变为痛苦和绝望,凛自己心里也渐渐冷了下来。
然后,他看见人鱼幽蓝的瞳孔中,沉淀着掀起的风暴。那怒气有如实质,让身边的水流幻化成一个真空般的圆球,将相拥的两人密不通风地包围起来。
一滴泪,从人鱼眼中落下。
滴落的瞬间,它便迅速凝结成胶状,莹莹闪着冰蓝的微光,在两人的注视下缓缓沉入凛的心口。
彻底埋入的瞬间,凛便晕死过去。
也因此,他并不知道,那之后,人鱼手刃了岛屿上入侵的全部人类后,他被人鱼亲手送至人类头领手中,命令人类照顾的同时,发誓世世代代不得进入这片岛屿与周遭海域。
但凡见过这上古人鱼血洗敌人时与外表截然不同的杀神气场,没有人能有胆量说出一个不字。那并不是海中巨兽抑或万年神主能拥有的力量,眨眼间百千条人命消散,甚至轻轻易易,分明比原子弹更大威胁。人类这才明白,愈是耀武扬威,愈是渺小脆弱。
人鱼不知道,人类带走凛之后不但没有照顾,反而强行将其催眠和实验,想得出哪怕一丁点远古人鱼的信息。
被人类带走的凛也不知道,那之后的人鱼在深海中孤独疗伤,却被定位追踪。奋力搏斗中的痛楚全被彼时的凛体会。
而更为无人知晓的是,那滴神秘的人鱼的眼泪中所包含的秘密——
二人从相遇起双方的全部记忆和足以起死回生的生命力。
全部被封印在其中,静待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