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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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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人叫凛。他给我起了名字。
我开始在心里练习它们的发音。虽然大概他也听不到,不过万一有一天我能够和他对话……
人类不都是好的……我想起来以前一只精灵告诉我,人类全是坏人,我却笑话他以偏概全,仍认为人类是好的。如今感受着疼痛,愈发难忍。
只有凛,不能让他知道。
人类变本加厉。可也有好处,前所未有的痛楚让我忽然想起很久前的那个事故。虽然绝大部分还是想不起来,可我在记忆里看到了凛。他遍体鳞伤,快要死了。我在他身体里放了一个东西。是什么来着?绞尽脑汁。
好痛。怒气升起,别打扰我!屋子里到处都是血红。就像火山爆发一样。以前的我不喜欢红色。可现在,我却觉得那么美。
我躲起来,等他过来。
他哭了。难道他也想起来了?
大楼里有声响传来。我带着他离开。
怀里抱着一个有温度的生物,奇怪却并不陌生的感觉,我以前肯定这样抱过他。小脑袋枕在胸前,呼气,吸气,睫毛好长,可惜看不见眼睛。没事,我可以等他醒来。
到海边一个岩洞里停下,终于呼吸到海洋的空气。舒服。他身上有些凉,找了很多草铺在地上,想了想,还是割了手臂喂了些血给他。
虽然人鱼的血能长生,却不知道能不能治病……
嘴唇嫣红,脸上冒出红晕。摸摸手,有了温度。干得不错。
他在睡梦中呼唤了我的名字。
遥。遥。
真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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凛醒来的时候还恍恍惚惚。眼皮没睁开,先苏醒的是嗅觉。鱼腥味?然后听到海潮海浪,还有鸟叫。接着摸到身下好像是杂草。难道自己到了野外海边?
他挣扎着睁开千斤重的眼皮,精神前所未有的累,身上也软软的。白日的光线从前面照过来,仔细分辨了好一会才找回了视力。
他呆愣了。真的是海边。
连滚带爬地蹭到边缘,这个山洞似乎很高,往下看过去,百丈峭壁被向内削去,除了飞鸟万物俱绝之地,百米之内入目只有海,恐怕他是在一处真正意义上的天涯海角了。
傻傻地不知发生了什么,凛勉强坐起来,安慰自己至少毫发无伤。片刻,他垂下头,想起之前种种,不由得苦笑,总之也不能留下,现在开始无论在哪里和谁一起都无所谓。若有唯一的遗憾,那就是想再见到遥,听他叫自己一声……
“凛。”
他整个身体都瞬间僵住,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洞口那个两条腿的生物。两条腿的生物,看上去和人类无二,正只穿一条修身泳裤站在那里,左手提着五六条活蹦乱跳的鱼,右手拎着湿漉漉的长叉。此时脸上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五官却与他认识的那个名叫遥的人鱼一模一样。以前他曾以为仅仅为了吃东西用的嘴,就在刚刚一开一合中发出了人类说话的声音。
上帝啊……
凛整个人都呆住了。那两条腿的迈着不稳的步子走进来,在洞口凛的对面坐下。熟练地夹起柴点起火,把掏干净内脏的鱼串起来烤。噼噼啪啪的火星蹦着,一时间只有海浪声。
“……遥?”
凛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他不得不怀疑。明明是一条野生人鱼不是吗?怎么变人了?还能说话?难道童话里用声音换双腿都是假的?并不知道自己大脑已经坏掉了的凛,想着的净是天马行空的事。
对面的,人,点点头,望向他。尽管还是一脸面无表情,凛却忽然看到了一闪而过的光亮,从他的眼睛里燃起。
倒映着柴火的双瞳里,燃起了冰蓝色的火焰。
就好像凛第一次看到它们一样。
他终于把心重重地放回肚子里,却感到尴尬不已。心心念着的对方却需要确认,即便是天方夜谭的奇遇,也令他有些羞耻。不过,看向对面变了一个样的人,凛却发自内心地开心起来。再没有别的人可以伤害遥了,而他自己也逃离了那个残酷又无望的现实。
在这个人迹罕至的海角,他终于找回了内心的平静。
两人分享了新鲜的海鱼,凛也恢复了精神。心里的疑问有一车那么多,他却一点也不想说。如果可以,他甚至希望之前的人生都像没发生过一样,从头开始。不过,似曾相识的回忆令他难以抑制好奇。他已经知道那种特殊的感应,发生在自己和遥之间,却不明白为何。他甚至有些害怕真正的事实,如果那会给他的人生带来天翻地覆的毁灭……
可凛不是胆小鬼。尽管他会害怕,会逃避,却不会放弃。他一个人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如今他还有遥,对于一切,他都有信心去接受。
他平静地讲述了自己的疑问,甚至包括那些猜忌和恐惧。他从来没有那么坦率过,甚至在短短几个月里和遥的交往中,他也是隔着一层小心。然而不知为什么,在这个岩洞里,他觉得眼前的人,不过只是天地万物中普普通通的一个存在。
他看见对方眼中露出惊讶,然后是不解。似乎沉默了片刻,遥犹豫地问到,“你也记得以前认识我?”
这次换成凛惊讶了。
意思是说……遥也想起来了?或许知道的更多?他焦急地回问详情,却只得到了隐隐约约的片段。
遍体鳞伤,生命垂危……即便是作为警官的凛也不能想象到底发生过什么才会有这样的经历。而人生中那一段缺失的回忆,更是让他难以相信,自己身体里居然有一个他不知道的东西。
不,等等。
凛忽然皱了皱眉,几个月里发生的事一瞬间连在一起。莫名其妙被派遣的任务,不定时的心悸,频繁的疼痛,遥的苏醒,以及……两人的逃离。
他想起那条信息中暗示的内容……“我们已经掌握了你身体里疼痛的秘密,如果想知道更多就来地下室。”
那么问题是,为什么就连遥凛两人都记不起的东西,研究院会知道?
他沉默了许久,突如其来的真相让他僵住,甚至觉得以往自己的人生仿佛都被监视和控制一般。难道自己和遥成为朋友也是他们操控的?那么实验只是一个假象?更有可能……那个二人的初遇,遥远到无法忆起的事件,根本就是他们的安排?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袭上心头。即便在人生最绝望的时刻也从未感到如此。一旦想到这唯一的只属于凛的甚至都不是真的,他就了无生望。
如果一个人从不知道光明,他或许仍能在黑暗中走下去。可要是他见到了光亮和温暖,那么当他知道这些都不属于他,将不复存在时,他会想,还是不要继续走下去了。
他这么想了许久,眸子一片空空荡荡。他甚至没注意到,原本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注视着他思考的遥,发现他不对劲时,走过来坐到了他面前。
于是当他从自己的世界里出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张呼吸相闻的脸,一双近在咫尺的眸子。
幽蓝的深邃的眸子。他看到里面倒映的自己的面容,苍白的脸,无神的眼。而不知不觉,他这才发现,瞳色已经变回了红色。
现实发生的一切都不像现实。而他和遥就像身体里藏了一个定时炸弹一样,永远不知道什么时候将会毁灭。但如果,在临死前,能有遥的陪伴,能在这样一双眼睛的注视下消亡,大约也是他的命中注定。他甚至想到,也许这些猜测不过是他庸人自扰罢了,或许此生此地再无第二个人能找到,他与他的遥就在这里度过余生,也不错。即便那些都是真的,茫茫人海芸芸众生,自己能被选中和遥演上这一部长剧,也是他这如烟花般短暂又绚烂人生的幸运。总之,能逃到这里,遥必然也能逃到别处。松冈凛认定的事情,即便碰得头破血流也不认输。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反正他与遥余生绑定,上天入地也在一起,无论如何遥都只属于他一个人了。
他挑了挑嘴角,眼神中总算有了几分灵动暖意。缓缓抬起手抚上那双振奋他内心的眼睛。它们就像夜空中最亮的星辰,给他惶恐不安的生命指路,每一次都能轻易地让凛镇定下来。
就仿佛有魔力一般。
“真美……”
他不能自已地轻叹,原本就如天使般澄澈的双眸更是因二人心中那段过往而愈发深邃璀璨。他们相互凝视着,四颗瞳孔相互追逐一般锁住对方。凛感到自己的大脑甚至因圆睁的双目而有些眩晕,一种从未有过的飘忽感自下而上穿透他的头顶,仿佛过度的快感之后产生的空虚,让他愈发难耐地深究眼前的星辰。
不,太遥远了。再近一些,再近一些!
寒冷无孔不入,他急切地渴望一股滚烫的岩浆注入心扉。仿佛心有灵犀一般,星辰的主人也缓缓地靠近,天地之间全都注视着宇宙中两颗星宿相遇,不断积蓄的能量萦绕身周,就等相撞之时释放全部热量。
轰——
可那热度太过炽烈,几乎要将相接的皮肤灼伤。即便如此,比起那巨大的化学反应的爆炸,只他们两个所散发的灼热,远远不能相比。甚至凛感到,那柔软的云一般的唇,仿若适中的温水,微烫的甜酒,低烧的体温。他渐渐感到绝无仅有的舒适,如同小眠碧海之上,仰卧云床之中。
他不由自主地放松了僵直的身躯,变成毫无防备的姿态:他四肢全部软软地垂下,看上去就像累垮了一样。他两腿并着斜斜顺到一边,乍看就仿佛相连成黑色鱼尾。上肢躯干懒懒地倚着洞壁,头仿佛极舒服地斜靠着,引得几抹碎发坠下贴到颊边。高挺的鼻梁旁,慵慵地微眯着的细长眼睛,正从半阖的眼皮中挑着看向身前之人,眼角眉梢尽是一片风流嫣红。
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的遥不由得转移阵地,从带着弧度的唇瓣到鼻尖,再到眉心,眼尾,游玩一周后向下滑去,访过尖尖的下颌,渺渺仙峰,抵至锁骨,龙戏浅滩。却最终到落脚处是胸前那一抹火焰疤痕。
灵舌划过胸前的每一下都如同亘古传响,轰然击破凛的心门。那团火焰栩栩如生,仿佛有了灵气一样活过来。遥盯着那火焰不断亲吻,不过片刻,在两双眼睛的齐齐注视下,居然如同渗进去一般缓缓消失了。
情热被打断,正在呆愣中的两人还未回神,接着一团柔光从凛心口散开。他惊呆地望着毫无知觉的胸前,一小团散发冰蓝幽光的水滴状物从皮肤之下渐渐钻出来。它慢慢地脱出,直到完全离开凛的身体,然后静静地漂浮在半空中。
凛不由得用手摸了摸胸口,不痛不痒,甚至连一点隐隐不适都没有。长年来躲藏在他身体里的物件,居然这么轻松随意地离开了,难免让他心里有点莫名,欣喜轻松中也还有些遗憾惋惜。
然而紧接着,他就无暇再想那么多了。因为遥仔细看了一会儿,居然惊讶得脱口而出:“人鱼的眼泪!”
那团光仿佛被咒语开启了一般,瞬间爆发巨大的亮光,一下子将两人笼罩其中。一时间,岩洞里亮得不能直视,而遥凛两人也不由得紧闭双眼。几秒钟后,那亮光突兀地散去,岩洞中却变得空无一人,甚至那些柴火鱼骨,都了无踪迹,仿佛这里从未有人涉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