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如风》semiconductor

8、第 8 章

　　我的腿开始麻痹，唐英将我拖上他的车，向医院驶去。

　　喧嚣的夜空下，两边的路灯象流星一样划过车窗，映得车内忽明忽暗。

　　“为什么要帮我逃走？”
　　“我是帮自己，”我躺在后排，有气无力地哼道：“你被警察抓了还不把我供出来？”

　　后视镜里的他紧抿着嘴唇，嘴角一片淤青，眼睛也肿了。看他一脸狼狈的样子，我心里没来由地窜起一阵快感。我忽然发现，对于前面这个男人，潜意识里，更让我无法忍受的，不是他对我做了什么，而是他对事情的态度。在他眼里，似乎世界就该按他的意愿来旋转，他做什么，都是天经地义的。

　　“你这人，干了坏事还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你醉得人事不醒，怎知道干坏事的是我？”

　　我一时语塞。的确，我对发生的事情一点印象也没有，唯一留下痕迹的，只有那个梦，而梦里是我把那个女孩子……打住！梦是假的，就跟那个女孩子不存在一样，所以梦跟现实是没有关系的。不愿剖析实情的我，立马给自己找了个借口。

　　下车的时候，他伸手来扶我，我没有拒绝。当他的手握住我手臂的时候，我发现他掌心很烫，那不是正常人的体温。

　　我腿上缝了几针，医生建议我住几天院，唐英办完入院手术后，来到我床边。他脸上处理过了，但是脸色很不好，有种不正常的红晕。我想起他手上的温度，于是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果然烫得惊人。

　　“你在发烧！”我语气不是很好。
　　他扯了一下嘴角，笑得很勉强：“你这算关心我？”
　　“吃药没有？”我没心情跟他抬杠，“我喊医生给你开点感冒药。”
　　“不是感冒，休息两天就好了。”他说得有些累，却始终站着。
　　我指了指旁边的那个陪护床位，“你去躺一躺吧，都凌晨两点多了。”
　　他犹豫了一下，拒绝了：“这床太硬。”
　　还真是大牌！

　　沉默一阵，他开口：“我会给你请假，好好休息。”

　　他走后，我闭上眼睛开始数绵羊，数着数着，昨晚的记忆又浮了上来。在梦里，那个女孩子的嘴唇是那么的柔软，她的手是那么的灵巧，我们很热烈地接吻，然后……我猛地睁开眼睛，太多的片段突然涌入脑海，我不想去整理，不想去面对，只反复说服自己，那只是一个梦，是我的错觉，就象那个梦中的女孩子一样，都不是真的……

　　第二天主任及一些同事来医院看我，问我怎么弄的，我随便敷衍了过去。他们离开的时候，我叫住了方云。她依旧是温和地笑笑，拿眼神询问我什么事情。我张了张口，终究没有问出口。

　　唐英怎么会是同性恋呢？我失笑，他俩不是快结婚了吗？

　　我没给国华说住院的事，以他的脾气，见我被人打了，还不找唐英拼命？

　　回到公司后，马上有几个大的case压了下来，我稍一休息，便立即投身到工作之中。唐英一直忙碌于高层之间，我见到他的机会寥寥无几，最多也只是在停车场远远地打个照面，彼此连招呼都没有。

　　以前，我一直觉得我跟唐英之间的关系比较微妙。而导致这种微妙关系的原因，我没有仔细追究过，只把他归结于我们都是两个骄傲的男人。他，是公司董事长，我，向来持才恃傲。即使是主任，对唐英也有几分尊敬，哪象我，不但出言不逊，认识不到半年，已经被我揍了两次了。

　　我想起了他那天在餐厅里说的，他躲了我两个月，为什么要躲？我有什么值得他避而远之的？难道他也知道跟我犯冲？

　　经过帝都那次的事情后，我的世界开始颠倒了方向。唐英的身影会不经意地晃进我大脑。我想起那个早晨，他镜片后清澈透亮的目光，那天在西餐厅，他看着我的受伤的眼神，还有在帝都的那一夜的激情。那是我生平第一次跟人做，虽然对方是个男人，虽然是在我不清楚的情况下，但带给我的感觉确实如此强烈。如果说讨厌，为什么我会在辗转难眠的时候凭着想象那片柔唇，怀念那双手，回忆那蚀骨的消魂来达到高潮？

　　那一夜，或许只是他大少爷的一个玩笑，而我的心，却因此被束缚了。他跟方云有婚约，他不是同性恋，那我呢？我是不是同性恋？为什么我活了二十四岁，对身边的女孩子从不动心？

　　下班后，我去了桃缘。那是一个声色场所。落座后，立即有漂亮的小姐扭着腰肢上来搭话。我灌下两瓶啤酒后，带了一个小姐去了酒店。

　　洗浴完毕，我跟她面对面坐在床上，心里有些紧张。
　　“第一次？”小姐惊诧地开口。
　　我尴尬地点了一下头。
　　“那我赚到了哦。”她娇笑着，褪下浴巾贴了上来，浓郁的香气刺得我的鼻黏膜大幅度充血。我下意识地要推开她，想了想，抬起的手又落了下来。只好闭上眼睛，被她引导着，感受她的柔软。——不，不是这样！无论她怎么努力，我始终对这具香艳的躯体毫无反应。折腾良久，我终于气馁地推开她，同时心情沉入一片冰水之中：我是个，同性恋。

　　小姐满怀怜悯地看了看我，为我惋惜不已：“真的，是个帅哥呢！”她轻笑着离开了，连钱都没有拿。

　　第一次慎重地剖析自己的情感倾向，竟是如此不堪。

　　晚上躺在床上，跟国华有一言没一语地聊着。
　　“最近老看你心不在焉，有心事？”国华叼着烟，口齿有点含糊。
　　沉默了一会，我问：“你知道同性恋怎么一回事？”
　　他愣了一下，然后轻笑道：“你咋突然对这个感兴趣了？”

　　“还记不记得，那天我说上了一个小姐？”我慢慢开口。
　　“嗯。”他的声音依旧含含糊糊。

　　“其实不是那回事。”我看着腾起来的烟圈一个接着一个，慢慢变大，变淡，最后充斥在空中各个分子的空隙间。

　　“怎么？”国华将嘴上的烟取了下来。
　　“那晚跟我做的，其实是一个男的。”我故意说得云淡风清，然后等着国华的反应。

　　时间停顿了几秒，半晌，身边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吼叫：“我靠！”他一跃跨坐在我身上，双手死死揪住我衣领：“你说什么？！”

　　我被他的怒气吓了一跳，强自镇定地说：“我那天喝醉酒，不小心跟一个男的做了。”

　　“那个混蛋是谁？！！”他的语气恶狠狠的，眼睛都红了。就是在跟他一起打架的时候，也没见他发过这么大的火。我赶紧安慰他：“放心，对方只是开个玩笑，也没做全。”

　　他对我的话不加理会，依旧重复道：“告诉我那混蛋是谁！！”

　　“我……我不知道他是谁。”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撒这个谎，但是从国华那凶狠的眼神里，我仿佛看见了满身鲜血的唐英，下意识地，我将他隐藏了起来。

　　闭上眼睛，我心里一阵刺痛。完了！我，爱上他了。而他，不是同性恋。我监守这么多年的爱情，还没有开花，就夭折了。

　　“那你怎么知道对方是个男的？”国华还在纠藏不休，我从来没有觉得这么累。
　　“我后来去查了，发现没有小姐来过。”谎言在继续进行。
　　“告诉我地址，我……”
　　“国华！”我感觉到了气力的透支，再逼问下去，我就要发狂了，“你别问了，给我安静！安静点好吗？”

　　他定定地看着我，感受到我的疲惫，手上的力道逐渐放松下来。忽然，他一把将我拉起，紧紧抱着我，什么都没说，只紧紧抱着我，象要将我镶嵌到他身体里面去。

　　我是同性恋，我，爱上了唐英。

　　“我该怎么办？我要怎么办？”我被这个念头痛苦地折磨着，闭上眼睛低喃。国华不语，许久，他终于长叹一声：“我知道你很厌恶……忘掉它吧，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国华，你怎么会知道我心里的真实想法呢？如果你知道我是一个同性恋，你还会这样抱着我吗？

　　公司机构经过大力调整后，马上计划向欧洲开拓市场。唐英接管公司以来，每走一步，都令董事会那些保守派战战兢兢。而他亦用公司的稳固发展，证实了自己的能力。

　　我开始关注起方云来，看着她的一频一笑，会不由自主地想象她在唐英面前的风致，想象唐英是怎样的怜爱她。每当这个时候，心中总是苦涩万分。人们说感情是要靠自己去争取，而我是一个男人，叫我如何去跟一个女人争？

　　但我，能控制住自己的情感吗？唐英有一副斯文的外表，儒雅的气质，骄傲的性格，睿智的头脑，还有一份对事业的野心，这样的男人，我能不能不爱？其实上天待我不算薄，叫我片刻间遭遇了爱情、同性恋、暗恋，最后，还有失恋。

　　唐英跟方云的喜帖递上来的时候，我的手抖了一下。偌大的烫金喜字，衬在红底上，刺目得耀眼。虽然我早就知道这是必然的结果，可为什么心里还是刺痛了一下？那红色的，是我心里滴下来的血。愣愣地看眼前那喜帖，感觉那红色慢慢扩大，染红了四周，在我耳边叫嚣着，让我感到窒息。

　　下班后，我开车去了帝都。

　　“订3808。”
　　“抱歉，3808有人专用。”
　　“……”沉默一会，我开口：“那3809。”
　　“好的，先生。请随我来。”

　　3809在3808对面，同位于走廊的尽头。淡黄的灯光下，渡金的编号反着光亮。我看着那编号半晌，然后问服务员：“3808是不是一位姓唐的先生专用的？”“抱歉，事关消费者隐私，我们不能随便透漏。”服务员笑得很公式化。

　　关上手机，我在床上躺了下来。我爱唐英，我没想否认这一点，但我也不打算委屈自己天天面对他婚后的幸福生活。我有我的自尊，即使在旁人眼里这是一份不堪的情感，我依旧不容许任何人践踏它。

　　点燃一只烟，在腾腾升起的云雾中，我开始回忆与唐英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回忆过后，我打算将这记忆打个包，封存起来。我不是女人，感情不是我的全部，唐英即将结婚，而我的地球得继续旋转下去。

　　凌晨时分，走廊里有微弱的声音，我心里一动，起身开门。一个年轻的男孩从对面房里走了出来。那男孩很漂亮，我却没心思去理会，而是朝他身后看去，房门却无声息地合上了。我愣了愣，随即看到男孩的大眼睛朝我笑了笑，带着些轻佻的意味。我有些失望地退了回来，将门关上了。

　　第二天一上班，我便向主任递上了我的辞职申请。主任十分震惊：“为什么？如果有什么要求，你可以提出来。”
　　“公司待我不薄，我辞职是因为私人原因。”
　　“你要想清楚，千里马常有，而伯乐少有。”
　　“我明白。”我笑了笑，对他，我心存感激。
　　主任看见我坚定的神情，不再劝我了。末了，说道：“这事我不能做主，你是公司首席设计师，董事长也很看重你，我得通知他们。”
　　“按程序办吧。”我答道。

　　刚回到办公桌，电话就响了，我拿起话筒，里面只传来一句：“到我办公室来，立刻。”然后就挂掉了。听到这熟悉却又显得很遥远的声音，血液刹时奔涌起来，我甚至清晰地感觉到抓着话筒的手指上血管跳动的频率。平复心情后，我搁下电话，朝电梯走去。电话是唐英打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