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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伤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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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太上皇的崩逝,新皇拓跋宏年幼,太皇太后再一次临朝听政。而我的莫贺,冯熙将军被调回平城,加封太尉,掌管朝堂内外一切军事调度。
李家也水涨船高,父亲李冲,被破格擢拔为中书令,赐爵顺阳侯,主导新政“均田制”、“班禄制”的实施。
君实也太学期满,因名列优等,授予六品著作郎,随侍新皇拓跋宏身侧,同去辅佐的,还有那日彝伦堂之辩上,也获得不少喝彩的寒门李彪。
岁月静好,抵不过流年暗转,缘聚缘散,轻烟如梦,如清晨的露珠,随风而逝。
四年后,平城爆发了一场,来势汹汹的伤寒,李家大半都病倒了。两个月后,在高郎中的妙手回春下,大家都好了起来,除了君实,离我们而去。
其实早在两年前,我和君实的第一个孩子,就在襁褓之中夭折了。
那个时候,我伤心欲绝,一病不起,君实强忍丧子之痛,悉心照顾,温柔安慰,强颜欢笑,言语神情中,不敢流露半分悲伤。
一年后,我却在他的祭文里,读到了不亚于我的伤痛。
命运何其残忍,在夺去了我们的孩子后,又夺走了他。
那时,君实是家里,最后一个才病倒的,之前都是他,指使府中还能用的仆人,清扫打理,煮饭煎药,四处延请名医。
不仅如此,君实还不吝金银,购买药材、粮食、布帛,在城里搭立药棚,广济难民。
直到他请到那位,被称为“活菩萨”的游方郎中,为众人逐一把脉,细细诊治,家中人才渐渐好转。
可是最后,他却一病不起,药石罔治。那位有菩萨之称的郎中,也救不回他的性命。
那是一个极为谦和,又有耐心的青年郎中,从小是个孤儿,只知姓高,被寺庙的僧侣收养,更传习了一身医术。
他曾想剃度出家,皈依佛门,以报答养育深恩,却被他的师父拒绝道:即便你将来有妻有子,锦袍玉带,若是心中清净,秉持善念,何须遁入空门。世事艰难,勉为之,勉为之!
于是他四方游走,治病救人,因活人无数,一直被唤作“高菩萨”。
他终日着一件,已微微发白的湖蓝长衫,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悲悯,对我们一家人尽心尽力,同吃同住了两个月。
当君实缠绵病榻,每一日,我都会扯着的高菩萨的袍袖,咄咄相问,“你不是菩萨吗,你为什么不能救他?”
他只低头歉然道,“对不住,是在下医术不精。愿诸天神佛庇护相公,早日康复。”
“不,神佛听不到我的祈求”,我高声凄厉道,“如果他们真能听见,就不会夺走我的孩子。可是你可以,我相信,如果两年前你在,也许孩子就有救了。所以,请你一定要救救君实!”
我不管不顾地朝他跪下,就要磕头。
高菩萨赶紧也跪下,扶住我阻止道,“为医者,救病难救命,夫人身体还未大好,请不要如此。”他说完,赶紧让婢女扶我下去休息。
他是多么善良的人啊,当时却被我百般刁难,这让我之后,对他感到深深的歉意。
就在君实弥留之际,我恍恍惚惚,想起有一天,
他:佑莲,你从你嫁给我后,都是绾发深衣,你穿来温婉端方,可是你们茹茹女子,都是怎么打扮的呢?
我:茹茹和鲜卑,都是马背上长大的,衣裳穿着都差不多,不过我们更喜欢,穿竖领长袄,不爱着裙,再戴上尖尖的皮帽,既保暖又防风。
我将头发拆开,打成辫子盘起,取出母亲缝制的羊皮帽戴上,着藕荷色窄袖对襟袄,月白色束膝裤,踏栗色皮靴。
他赞叹不绝道:我希望以后,能时常见你这么穿,就像天边飘过的一朵云彩,又像是草原上自由撒蹄的羊羔。
于是,我换上了那一套装束,拉着他的手,在他耳边,以茹茹语唱道:陇头流水,流离山下;念尔一身,飘然旷野。
这是茹茹人,唱给逝去亲人的陇头歌,愿他们的魂灵,回归苍山草原,回归天神的怀抱,再也不受世俗的牵绊。
虽然语言不通,但是我想,君实他,一定能听懂,一定能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