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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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弃了那身伴了她三年的戎装，言和只觉撂下了肩上重担。
世人只知言家有独子言和，三年前边关战乱，言老将军战死沙场，此子纯孝，在灵堂前恸哭昏厥，之后便向圣上请命上阵杀敌，历经三年，屡立奇功，从小小的校尉升成了将军，手握北疆十万重兵，将敌国打得溃不成军。
而今，敌国战败，战乱已息，言和请命解甲归田，弃了荣华富贵，弃了手中兵权，更弃了她这伪装了二十年的男儿身份。
圣上知晓她女扮男装欺君罔上，但念着将功抵过不愿追究，又或许只是想收回兵权削弱武官势力，总之是准了。
她拾好行囊，牵上爱驹，着一身青绿劲装，做江湖女儿打扮，把长剑配在腰间，戴上帷帽，遮住在战场上被敌军将领割得过分短的凌乱头发，打算离开京城。
她还没有想好要去哪里，她只是很想，很想逃离这个地方，逃离自己的过去，也逃离她。
可她还是在这里驻足了——梨园。
京城繁华，每日来听戏的王公贵族不少，言和打墙外往里望，只看见缀满红杏的枝头压住了灰黑的瓦，再往里就看不到了，倒是那咿呀呀地戏声传进耳里，少女带着甜的嗓音此时却唱着哀戚的曲儿:
“……仿若昨日檐下初逢
十年醉一梦
若来年终于离人瘦损
风雪加身
问年岁
情如薄纱
……”[1]
言和有些自嘲地笑笑，这世间怎么了？竟是雌雄颠倒，她一女子男装从军，而这梨园唱戏的台柱子却是个女子，更荒谬的是，这台柱子的心上人竟亦是个女子!
她不禁想起一些过往，欢愉的，痛苦的，难言的，那些想忘却忘不掉的。
“……唔，我该叫你言公子，言少爷，还是……言姑娘?”
“噗…咳咳!你怎么看出来的?”
……
“天依，你知晓我的秘密，那我们也算是朋友了，以后我常来你这里听戏可好?”
“好啊，阿和～那你要记得每次来的时候，捎点心和包子给我吃啊。”
……
“阿和阿和!我发现你的声线真的很适合与我一同唱曲儿呢!”
“好啊，天依，以后我陪你练对唱如何?”
她不嫌弃洛天依戏子的身份，她愿意为她从城西的点心铺绕到城东的包子铺，愿意听她诉说那些开心的、不开心的事情，愿意在台下为她一掷千金，愿意陪她一起唱曲儿，因为她是她唯一的、真正的朋友。
直到她发现，原来她有一个心上人。
“阿和，外面都在传我勾搭上你了。”洛天依托着腮抱怨。
“呃…天依，那些风言风语你别在意，咱们什么关系你还不清楚吗？不过，我确实想……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买下你……啊，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言和一时语塞，白皙的脸微微涨红，啊，天依不会误会她吧?她只是觉得，梨园终不是个安身之所，天依最好还是早些脱了贱籍为好。
洛天依看着好友尴尬的样子失笑，心里一暖，却又摇着头开口:“谢谢，我明白，阿和。不过不用了……我想等阿绫回来赎我。”
“阿绫?”言和微微一怔。
“嗯，乐正绫。阿绫说，过了年就调任回京，就能赎我回家了。说起来，阿绫和阿和很像呢！都会武，而且都对我很好呢。”洛天依提起她的阿绫，一双眸子闪闪发亮，兴奋地说着。
西南武节将军乐正绫。是……乐正龙牙那家伙的妹妹?
言和脸色变得微妙起来。这乐正绫的父亲正是她父亲原先的副将，说起来，两家应当私交不错的，只是因为乐正家八年前举家到西南镇守边疆，言家则是七年前才入住京城，是故对于乐正绫，她虽久闻其名，但未曾见过。倒是她哥哥乐正龙牙来京城进学，和她有了同窗之谊。当然，她与乐正龙牙才不是朋友关系，他们之间充其量是一段孽缘……咳，跑偏了，言和皱了皱眉，思绪拉回到乐正绫身上:
其实她很欣赏乐正绫，不同于她女扮男装的艰难，乐正绫是堂堂正正以女儿身留在军中任职的。
当朝民风开放，礼教不甚严格，又因为乐正绫的父亲是太后妹婿，世家大族，与皇室沾亲带故的，一直很得圣宠。加上长子乐正龙牙从文，圣上便准了乐正绫从普通将士做起。而她到也是个厉害人物，十四岁入伍，如今四年过去，已官至五品。闺阁女子无不奉她为偶像，就连男子都夸赞她一声巾帼英雄。
只是，这样的女子怎么和天依扯上关系了？且听天依的语气，似是对乐正绫依赖颇深。
“天依，你以前为何没跟我提过她？”
洛天依雀跃的神色不自然了一瞬，有些低落的解释:“……其实我也没想到，阿绫会有回来的一天，我们自小相识。一别八年，我以为永远都见不到她了，也就只埋在了心里……”说到此处，洛天依眼中已是蓄满了泪水，随后笑着抬眸，“直到前天我收到了阿绫的信，她说，她就要回来了。”
原来竟是青梅竹马……所以，她们之间便生出了那样的感情?这，这是不被世人接受的。言和想说些什么，却又把话咽进肚子里。她不能指责天依啊，会伤到她的。只是，言和觉得有些微妙的难受，却并不明白这难受来自何处。
过年之后，三月初春，乐正绫果然回京了，她成了金吾卫大将军，掌管京畿禁卫，一时间风光无限。
乐正绫也如约去找洛天依了，自此，每日在台下一掷千金的人换成了乐正大将军，甚至她还为洛天依抚琴伴奏，有时乐正龙牙也在，而言和……去了之后看着洛天依与乐正绫有说有笑的样子，心里总是别扭，加上乐正龙牙在一旁骚扰不断，她怕当着天依和人家妹妹的面把人给揍了，慢慢的也就去得少了。
再后来，听闻父亲过世的噩耗，言和请命从军，离京前日，她去梨园告别，刚进梨园，便又看到乐正绫抚琴，洛天依伴舞唱曲儿的情景。乐正绫竟不顾身份，换了一身将军扮相的火红戏装，头上的长翎微微摇动，与洛天依那水蓝的长袖般配极了。
“……念往昔，我急旋慢转你抚琴低吟
到如今，重唱此曲却已无你……”[2]
戏腔发着颤，能从那声音中听出女子的悲痛，言和能听出，天依对乐正绫可谓用情至深。
——原来这曲子是为她写的呀。言和之前本以为，天依只是喜欢关于将军的故事，却没想到她喜欢的人是个将军。
——“阿绫和阿和很像呢!”又想起洛天依的这句话，言和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哽在胸口，转而却又开始唾弃自己:
你对我好，可你对她比对我更好，我告诉自己你和她是恋人，这是应该的，可我仍是抑制不住的感到不平衡。
我这是怎么了？对友人的见色忘友感到吃醋吗？女子之间的吃醋吗？也许若是乐正绫是个男子，我便不会生出这种错觉?
我正在经历的这些太荒谬了不是吗？
纠结了半晌，言和叹了口气。
如今，我亦要远赴疆场，也许我归来之时，也会是受人拥戴的大将军。到那时，你可愿为我唱一曲?
你我是知己，是好友对吧?这个要求总不过分吧?
言和想上前开口把刚刚的话都说出来，却又觉得太过矫情。或许是一去不回呢？
还是算了，不去告别，徒添烦恼。摆在她面前最要紧的，是替父报仇，杀敌报国。
于是一走三年。
天依……
如今洛天依过的很好，她回来后便打听到，乐正绫为洛天依赎了身以后，洛天依成了戏班子的班主，闲暇时候也能出来唱戏，这确实是她喜欢的。
言和眼神黯了黯，攥紧了手中缰绳，伫立片刻，这次也同样没有打算进去和那人告别，而是毅然转身离开。
去告别又能如何呢？不过是个朋友罢了，想来她三年前不告而别，说不定天依还生她的气呢。
“……空待三月春
终辜负雁过迹无痕
缘分交织寒彻骨的冷
仿若昨日檐下初逢
十年醉一梦……”[3]
不多时，戏声已远。唱的还是将军与小姐的故事，新词新曲，言和却觉得，听惯了沙场上雷鸣的战鼓，她已对这戏没甚兴趣了。[4]
其实她大可不必如此，乐正绫是洛天依的心上人，她是洛天依的友人，这其实并不冲突。但她有一段时间没有找准自己的位置，也许是扮作男儿太久了，又或许是对她唯一的朋友太过特殊，她的不坦诚给自己造成了很多说不出口的遗憾。有些关系，疏远了就是疏远了，也不想去弥补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归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