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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墓碑 死亡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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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死了,就好像尘归尘土归土,什么都没了。

      和梁书礼恋爱不久,我曾和他讨论过生死的问题。他是学哲学的,自然比我懂。何况生死于他,从来只是小事。

      我曾经问梁书礼,“既然人都会死,那你说死了之后,人会变成别的吗?”他长臂一伸,将我搂进怀里,笑着打趣我说,“你想变成蝴蝶吗?我们就像梁祝那样双宿双飞好了。”

      我撇了撇嘴,嘴上嫌弃地说着不要,却悄悄地伸手抱紧他的腰。我窝在他的怀里,终于迟钝地反应过来,也许梁书礼于我而言,比我想的更加重要。

      你要说学哲学和学历史有什么最大区别,我想可能就是我把人看得过于重要,而他只把人类作为世界真理探索的一个坐标。

      人不过是历史车轮下的微小尘埃,是时间呼吸之间的千万分之一,但梁书礼不是,他于我而言是南屏晚钟的余韵,是江山不改的永恒,是永远静止的时间。

      梁书礼,我现在知道了,人死了,会变成什么……

      人死了,会变成一块墓碑,冰冷的、毫无生气的、永远留在这里的墓碑,碑石会跟土地逐渐融为一体,然后周围长满野草,最后落满灰尘。

      他说,他不畏惧死亡,比起死亡的那一瞬间,他很害怕永远地被人遗忘。他应该早就预料到了什么,只是我那时没听懂,他向我委婉诉说的爱意。“我永远不会将你遗忘,虽然我并不在乎人类。”

      我跟他对坐着,海德格尔的《存在与时间》我念着念着突然就哽咽了。梁书礼最喜欢的一本书,我从前不曾理解、现在依旧不理解的内容,他硬是来来回回翻了两年。

      书本被我颓然地丢到了一边,我沉默地低下头,阳光高照晕染了层层暖意,眼泪无声落下,愈涌愈凶。天地都很安静,只有我泣不成声。

      梁书礼,我很想你,你可以回来吗?

      他很少对我许诺什么,就算是为了哄我开心,也只会说“那我尽力试一试吧。”所以当我问他,我们能不能永远在一起的时候,他笑着看向我,你希望这样吗?我会尽最大的努力的。

      他确实是努力了,尽他最大的努力。

      但假如,我早知道他的“最大的努力”,是以耗尽他的生命的最后一丝灯油为前提,那我宁可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冷漠的人。

      我恨极了这命运,它让我在我在最好的年纪遇见梁书礼,然后转头就把他变成了一座墓碑。为什么呢,连我在这世界上最后一处归属都不肯留给我?

      “梁书礼,我现在真的没有家了。”对着他,我终于哭出了声,“梁书礼,我现在真的没有家了!”

      墓碑依旧冷峻而沉默,天地里再也没有人会回答我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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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梁书礼并不是一个迷信的人,直到我上个月去庙里的时候,在供奉的长明灯里看见了我的名字。我很肯定那一定是他,因为,在供奉我的那盏灯旁边,是梁书礼的灯。

      第一次跟他约会,地点是斛横山。

      我也不是一个迷信的人,但是在路过斛横寺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进入烧了几根香。记得刚跟佛祖磕了几个头,就听见梁书礼问我,既然不信,又何必去拜呢?

      我说,我不能保佑你平安,但是我希望你一生平安。

      梁书礼听了,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目光复杂地看向高高在上的佛像,喃喃自语般说,命中注定的东西就算是神仙也不能改变。

      我和他并肩站着,点点头,笑道,我到目前为止还是很感谢命运的。虽然以前过得很苦,但和你在一起的每分每秒我都觉得再苦也值得。后面半句我藏在心里,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也来这里供奉了一盏长明灯,问了庙里的僧人,查了功德簿才知道他已经连续供奉了七年。而我为他供奉的那盏灯,也不过是五年而已。

      我们在一起五年,今年是他离开世界的第二年。

      我失魂落魄地离开了斛横寺,和他在一起的片段一帧一帧地闪过,短暂却又清晰的美好,像是破碎的工艺品,哪怕只剩一地的残片,我还是能清晰地记起它曾经美好的全貌……

      我在人生最落魄的时候遇到了梁书礼,被父母当作吸血的工具,因为不愿意给弟弟买全款的房子而被父母赶出了家门;工作上被竞争对手压的抬不起头,好不容易做出来的业绩被人抢走……种种混乱,不一而足。

      “小姑娘,别喝太多了。”

      我泪眼朦胧地抬起头,恰逢那人给我递了一杯水过来,我接过,是温的蜂蜜水,还透着一股橘子的清香。种种情绪堆叠在这一刻,我哽咽出声,“谢谢了”,下一刻终于崩溃地放声大哭起来。

      周一的傍晚,没到点的酒吧还算清净,贝多芬的《致爱丽丝》在席间缓缓流淌,那人也已经离开。我哭了许久,听着贝多芬的钢琴曲,眼泪终于止住了。

      那人又来到我跟前,不知道第几次给我空掉的杯子里加上了带有橘子香气的蜂蜜水。

      “谢谢,你这的蜂蜜水还挺特别。”

      “嗯哼,我也觉得还不错。那么,你呢?”

      “我也还不错,现在。”

      “看你哭这么惨,下次来请你喝一杯好了。”那人有条不紊地削着老冰,把冰雕刻出一个漂亮的球体,“不过你得先告诉我怎么称呼你。”

      “我可以告诉你,不过你要先告诉我怎么称呼你。”

      “安全意识还在,看来现在确实还不错。”他轻声笑了一下,“我叫梁书礼,你呢?”

      就这样,我们很突然地认识了。在真正认识他之前,我就听过他的名字,哲学系的标杆人物,风投界的天才,从哲学转战商界却取得了惊人的成功,名声在前几年那叫一个如日中天。

      我问他哲学和风投有什么相通之处,他说二者毫不相干,就像语文和数学一样,不是一个体系的东西,但是学数学却必须要学语文,这是为什么?

      我开玩笑地问,因为我是一个中国人?

      他笑着说,正是如此,如果不学语文就不能看懂数学题。哲学之于风投,正是这么一个辅助作用,就像你学的是历史专业,但却能在猎头行业发展一样。

      我们聊着天,谈到许多未来的事,把各种零碎的事情都吐槽了一遍……我感觉自己又有了往下走的力气,因为漆黑的路上,突然亮起了一盏灯,微弱却也足矣。

      可是这盏灯,它终究还是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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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将他墓碑周围的杂草清理掉,又仔细地擦干净落上灰尘的每一处,给旁边的植物浇了一点水以后,便和他对坐着发呆。

      “为什么你会得胃癌呢?”

      “你早就不想活了对不对,但是却被我骗进了生活。”

      “你就是坏得很,所以都不肯给我一个承诺。”

      “你说等六周年纪念日要带我去一个地方,结果你连路都走不了了。”

      “我跟你说,我现在可厉害了,他们说我是猎头界的你呢!”

      “但我哪有你那么厉害,我又不是天才。”

      “你是不是觉得很奇怪我为什么会喜欢你,毕竟我们相差了那么多。”

      “我也不知道,可能这就是命吧。”

      “你肯定不知道,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就肯定我心动了……哈哈,有点不好意思说这个。”

      “不知道你发现没有,每次你喷了‘大地’的时候,我都会变成你身上的挂件……”

      “假如世界上有一款香水是为你而生,那就是‘大地’了。”

      “所以呢,我今天又给你带了一瓶。”

      “走了噢,我还会来看你的。”

      “要等我噢……”

      我留下了那瓶他最爱的味道,天色渐暗,驱车离开了墓园。今天,本应该是我们度过的第七个情人节。

      一山墓园里,如果说有什么让人记忆深刻的墓碑,那大概是正南七区梁先生的墓碑。梁书礼的墓前,从来不放□□和白菊,只有香槟玫瑰和满天星常年盛开。

      而今年情人节,上面多了一瓶爱马仕的“大地”香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墓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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