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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BG]长相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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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是在雪地里被她捡到的。
冬天的岐山,原本该是“鸟飞绝,人踪灭”的,雪早就停了,地上带着血的脚印在白色的雪地中显得尤为清晰。
她本来是想看看有没有能捡漏的野味,结果意外的捡到了一个人。
少年醒来的时候,她正坐在炉火边发呆:“不知道囤的粮够不够两个人过冬啊。”
她问少年家在哪里,他说不知道。
她问少年为什么会一个人受着伤跑到岐山来,他说不知道。
她问少年的名字,少年说:“穆迟,肃穆的穆,迟来的迟。”
她笑了笑:“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不知道呢。”
在穆迟还没有醒来的时候,她就试探了一下他的内息,两股截然不同的真气在他体内撕扯,能活下来应该是万幸。
她是一个人住在岐山,正好缺了个伴儿,这样还有人给她做饭吃。
少年似乎不知道自己体内发生了什么事情,还以为自己得了邪病,看来是没有人指导过。她耐心地教导他修炼的口诀,教导他引导着自己体内乱窜的真气,教他习武,教他认字。
于是少年唤她一声:“师父。”
穆迟总是看见她坐在窗前发呆,看着外面白茫茫的雪地冒出早春的新芽。
她要求穆迟五更就起来练功,还说:“想活命就别偷懒。”
深冬的早晨总是格外的冷,等到她起来,穆迟流的汗已经打湿了身上的衣裳。
她每次都淡淡地看他一眼,然后去给火炉添新柴。
穆迟以为她怕冷,屋子里总是暖和的像是夏季,即便是春天,也是烧着柴火。
雪化了一大半,穆迟才发现屋子旁边有一条小溪,隔得不算太远,走进就能听到水流的声音。
她又让穆迟每天晌午去溪水里泡一个时辰。
穆迟虽然不解,还是按照她说的去做了。就像他不明白为什么非要五更天就起来练功一样。
刚解冻的溪水寒气逼人,冷到骨子里,就算是被太阳照过了,还是冷到不行。
他尝试着用体内的真气护着自己,泡完之后还特地去找她领罚:“水太冷了,徒儿以真气护体,还请师父责罚。”
她正在看着医书,穆迟就跪在她面前,双手举着一根藤条,一动不动。
等了半晌,等到他以为她都忘了他的存在,她起身拿起藤条:“你见过秋千吗?”
她罚穆迟,给他做一个秋千。
木屋边有一棵大树,树上很快多了一个秋千,少年眉眼弯弯地叫她来试秋千,那样子像极了一个人,一个故人。她坐上去试了试,高度正好。
她摸着藤条,喃喃道:“之前也有人说要给我做一个秋千,后来他不在了。”
这是穆迟第一次听她讲起她的过往。不多,仅此一句。
穆迟还是每天五更起来练功,然后晌午去溪水里泡一个时辰。
天逐渐变暖,溪水已经没有刚开春那么凉了,她喜欢坐在秋千上看书,看的书不外乎就是那几本医书。穆迟悄悄去翻过一次,书已经很旧了,但是看得出来主人对它们的爱惜程度。
他问:“师父,你是大夫吗?“
她摇摇头:“他是。”
穆迟当然知道这个他是指的谁,但是他没料到他的来头这么大。他知道这些事情的时候,已经跟她分开很久了。
她给他把过一次脉,确认了体内的那股阴寒真气已经被压制了,就想赶他走了。
穆迟不愿意走,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他没有来这里之前的记忆,他无家可归。
她叹着气:“我这里太危险了,你还是趁早走吧。”
穆迟不知道安安静静的山里有什么危险,他以为是师父嫌他烦了,找了个借口。
一日,他刚从山上打完猎下来,就看到木屋外面围了一圈又一圈的人。
她站在门口,风吹着她的衣袍猎猎作响。
这是穆迟第一次看到她用武器,是两把弯刀。
穆迟从人群中冲进去,把她护在身后:“你们是什么人?!”
领头的人一看穆迟:“少盟主!好啊你这个妖女,你居然还拐走了少盟主!”
他转过头,看着她一脸惊愕:“你是穆青玄的儿子?”
怪不得她觉得,穆迟看起来有一点眼熟。是了,他姓穆,长得像一个故人,她早该想到的。
穆迟什么都不知道,但是领头的人明显是知道的,他发号施令:”把这个妖女给我抓起来!“
她逃走了,穆迟用自己威胁领头的人,让她走。
她头也不回,穆迟看着她的背影,居然有一些难过。
他们把他带到了武林盟总部,他看到了他的父亲,穆青玄。
长相是骗不了人的,他跟穆青玄长得不是特别像,但是眉眼间都透露着亲生二字。
穆青玄搂着他,泣不成声:“儿子,你受苦了。”
领头的人说:“一定是那个妖女把少盟主主掳走的!”
穆青示意那人退下:“纪贤,你退下吧,这件事不是她做的。”
随后,穆迟从自己的父亲口中,听到了关于她的故事。
她是魔教圣女,一次魔教和中原武林正派大战的时候,她受了重伤,好不容易才逃了出去,竟遇到了他的弟弟,穆清轩。穆清轩医术高超,江湖上都传他能活死人肉白骨,医者仁心,一视同仁,也不管她是不是魔教中人,把她带回了岐山的药庐治伤。
后来,她总是变着法子去找他。
再后来,他们就在一起了,像普通的夫妻一样。
魔教圣女为了一个中原人居然要跟魔教断绝关系,魔教自然是不能忍的。
她和他被找到之后,魔教护法硬逼着她跟他们回去。
他塞给她一封不知道什么时候写好的信,让她走。
她哭成了泪人,死活不走。
魔教拿他的命威胁她,她不得不走。一步三回头,穆清轩朝着他笑了笑,嘴里说:“予卿,乖。”
等她逃出来,穆清轩已经死了。
穆青玄当时带着人上岐山,只看到了穆清轩的尸体。他在穆清轩的药庐呆了一个月,他也没想到魔教圣女居然逃出来了。
“吉娜莎,杀人偿命。”他用剑指着她。
她把穆清轩塞给她的信拿出来,穆青玄一把夺过,“亲卿予卿,见字如晤。”
信里写了很多,他甚至早就料到了自己会死,连后路都给她想好了,这封信给了穆青玄,他一定不会杀她。
穆青玄转过身:”我不杀你,是因为清轩。“
“他知道我是魔教圣女,我从来没有瞒过他。”她说道,“予卿是他给我的中原名字,他说,意思是,我的妻。”
她走到他的坟前:“你还没有给我做秋千,你说话不算数,你骗人,我再也不要……喜欢你了……”说到最后,她已经泣不成声。
穆迟听完,没想到她心里的那个人是他的叔叔。
两人再次相见已经是两年之后的事情了,少年已经长大了,她还是原来的样子。
八大门派围剿魔教,他领军。
穆迟没料到居然会在魔教祭坛看到她,两人看到对方皆是一愣,但很快的,她亮出了背后的弯刀,表情淡淡的:“来吧。”
穆迟知道,这一战魔教必输。
她握着他的剑,刺穿了自己的身体。
他搂着快要咽气的她:“师父,你本来可以不必死的。”
她抬手想摸摸他的脸,手还没碰到穆迟,就不听使唤地掉了下去:“清轩……我很想你……”
直到最后一刻,她眼里还是只有穆清轩。
穆迟搂着她的尸体,坐在魔教祭坛一天一夜。
这一役,魔教教主、圣女、左护法、四大长老中的两位殒命,另外两位投降,右护法站在穆迟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一地的尸首:“没想到你们也有今天。”
穆迟转头看了他一眼,这就是那个设计让他走火入魔出现在岐山的人。
从头到尾都是算计。
算来算去,只是为了剿灭魔教,他是棋子,右护法也是棋子,最终受益人,是他父亲穆青玄。
他没有接父亲的武林盟盟主的衣钵,回到了岐山那个小药庐。
岐山的落叶堆了厚厚一层,快要入冬了。
他推开门,一股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
她说:“回来了,去做饭吧。”
穆迟笑着说:“好。”
他伸手想去摸一摸她,怎么也摸不到。
眼前的人越来越模糊,是啊,她已经死了。
穆迟抬手把眼里的泪擦干,他亲手杀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