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姣月》陆怀瑜

2、盛宴

　　西王母蟠桃盛宴，热闹非凡。
　　“你可听说，姻缘宫的那位，近来收了徒？”百草仙斟上一杯下界新上供的桑落酒，杯满，随手递给了百花仙，她轻嗅一口，淡若清泉，品来却丝毫不缺烈酒的甘醇。
　　百花仙接过琉璃质地的酒壶，打开壶盖，那酒清冽可鉴，一看就知名列上等，答：“怎能不知，这可是三界头等头的大事，且我听闻，一次就收了两个。”
　　百鸟仙本欲夹菜，闻声停下暖玉著，道：“这收徒在仙界委实算不上奇怪。那战神麾下可是万名弟子，我们三位仙府内亦有数百位小徒弟，就连祁连山上的一介下仙，身旁少说也得有五六个小徒侍奉。红线老儿不过收了两个徒弟，两位仙姑怎这样大惊小怪。”
　　百草百花相视一笑，放下酒壶：“仙姑那时正下界游历，有所不知。当年月和于浮玉山巅当着漫天神魔之面立誓此生不收徒，如违此誓，将于九幽塔底被囚禁致死。如今他收了徒，这一出好戏还不知怎么收场呢！”
　　百鸟仙手上的筷子惊的掉到了地上，发出‘哐当’一声，摔到了桌前，像老鼠一样滚动了几下，终究还是身首异处，她却没打算捡起来，道：“当真有此事？那九幽塔可是……”
　　还未等她说完，宫门前的仙童声音的传了过来：“姻缘宫月和携弟子月华，孟姣，礼东海蚌珠一对，前来贺寿。”话语虽短，却足矣让殿中人都变貌失色。
　　西王母挥手散去了服侍的仙娥，又打断中间唧唧呀呀唱着的仙子，道：“请进来。”
　　殿内诸仙屏息凝神，眼睛霎时全都聚集在宫门，等着月老和那两位新徒弟露面。
　　月和身披红衫，慈眉一点，鹤发童颜，杵着银杏木杖，身后一男一女两位徒弟。女徒弟身着妃色长裙，肤如白雪，明眸皓齿，满头青丝盘成两个双丫髻，一双杏眼含着笑意，两弯柳眉似是春风精修细琢，像一朵娇艳的桃花；男弟子相貌堂堂，温润如玉，绛色的瞳孔像落日时的火烧云，腰带上佩着一块玉珏，细看模样倒像一只玲珑剔透的兔子，白袍一卷，阵阵桂花香。
　　两位徒弟郎才女貌，站在一起，真真的是艳压群芳。
　　“姻缘宫祝西王母娘娘寿岁如月之恒，如日之升。”月和将银杏仗递给仙童，领着月华，孟姣下拜。
　　西王母目如阳春，身后透着五彩之光，笑道：“仙翁快快请起。”
　　一旁的仙童从孟姣手中接下寿礼，呈了上去，月和拿过银杏杖，颤抖着腿起身，一个没注意却差点摔下去，孟姣欲上前去扶，却见月和摆了摆手，只好作罢。
　　月和终是站起来了，自己入了上座，两位徒弟入了下坐。
　　这下在九重天囚了不知多少年的仙子们可就按耐不住了，争先恐后地调侃起两人。
　　先是瑶姬从头到脚地打量着孟姣，仿佛要将她看穿似的，过了一会儿，道：“仙翁，我看你这二徒弟也没这么特别的，何必为了她破了自己当年立的誓呢？”
　　月和正欲答复，孟姣却先开了口：“小仙原来只是一介凡人，确实无甚特别，只不过门拜发鸠山上一无名道观，修炼了五千年才成仙。”
　　五千年成仙，那是何等天赋，这一席话逼得瑶姬哑口无言。
　　自进门起，羲和的眼睛就未离开过这两位弟子，见三人祝寿完毕，都已入座，道：“仙翁这祝寿词倒是别具一格，今日不知多少仙人说的是下界的“福如东海，寿比南山”’他们莫不是忘了，王母的年岁可是比那东海，终南山还大呢！”
　　月和抚着银杏仗，暗指了一下孟姣，道；“小仙的二徒弟孟姣是下界升上来的散仙，这祝寿词是她想出来的。”
　　羲和看向孟姣，问道：“如此说来孟姣仙子就算在下界也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才女了。”
　　孟姣笑答：“小仙可不敢当，不过是在下界多看了些戏折子罢了。”
　　羲和和月和闲谈间，西王母已经揭开了礼盒，那两颗蚌珠白洁如玉，熠熠生辉，散出万丈光芒，一时间让殿内诸仙花了眼。
　　织女本在陪坐，见西王母打开了盒子，起身走到西王母身边，拿起一颗蚌珠，道：“听闻东海有三只恶蚌，奉祖神之名镇守东海，十万年才生一颗珠子，这珠子放到月光下能将四周照的亮如白昼，放到日光下却是一块不起眼的石头；若夏日里放在屋内，那便恍若三春般惠风和畅；若隆冬天置于屋内，那便恍若白藏般秋高气爽。祖神创世二十万余年，如此神物至今也不过六个。那恶蚌凶残，视珠如子，取珠难上加难，如今王母寿宴仙翁竟献了两枚珠子，想来定是用了不少心思。”
　　月和咳了一下，道：“仙姑说笑了，当日祖神命那三只恶蚌镇守东海可是要听王母的号令，可那畜牲生性顽劣，哪里肯由他人左右，王母见它十万年来未惹什么大祸，也便由他去了，蚌珠虽是凤毛麟角，但若送给西王母娘娘，也算物归原主了。”
　　西王母命仙娥将蚌珠收入殿中，懒懒地嗅了嗅，竟有一股香气，不觉问道：“嫦娥，我闻这殿中有一股子桂香，不像是寻常桂花，倒与你宫里的那棵月桂相似，难不成这里有广寒宫中人？”
　　嫦娥抬眸，见坐在她下方的月华面无波澜，正在饮酒，又见西王母正等答晓，便道：“月和仙翁新收的大徒弟月华，原是小仙宫中的玉兔精。因他捣药万年，功德圆满，业已成仙，小仙不忍再将他囚在月宫，恰逢月和仙翁访致宫中，见了月华甚是喜爱，小仙便让月华认了仙翁做徒，到姻缘宫去了。”
　　西王母亦看向月华，道：“原是如此，这也算得上一桩善事了。”
　　羲和第一眼就看出了月华的原型，注意他不过是等着羞辱他，这可让她逮住了机会，轻哼一声：“不过是一只兔子，广寒宫也只有这些破玩意儿拿的出手了。”
　　月宫与阳宫像来不睦，羲和憎恨嫦娥的丈夫射死了她九个儿子，嫦娥亦憎恨羲和当年骗她吃下那颗灵药，从此与后羿天人永隔。两宫司职日月，朝夕相对，争时辰不知争了多少年，有一次差点大战一场，最后东王公出面，命阳宫于夏出七个时辰，月宫于冬出七个时辰，春秋各出六个时辰。倒也相安无事了百年，而这个时令延续至今。但羲和这句话，也是无人敢应。
　　月老见四座皆静，无人敢答羲和的话，知是时机已成熟，开口道：“娘娘，实不相瞒，小仙此次除去贺寿，尚有一事相求。”
　　“仙翁请讲。”西王母道。
　　“当日在浮玉山立下之誓小仙从未忘记，小仙本想此生不收徒，但又因种种原因，小仙收了月华和孟姣。他们既已成了小仙之徒，小仙就要教导他们姻缘宫的大小事物，望娘娘赐予小仙百年，待到弟子足以独当一面，小仙自请九幽塔，请娘娘恩准。”
　　西王母一惊，皱着眉头苦口婆心地劝道：“月和，那日立誓无人放在心上，权当一个玩笑话，你何必非要去九幽塔呢？”
　　“娘娘，我意已决，九幽塔非去不可。”
　　孟姣和月华一下子慌了神，师上是九重天的月老，姻缘宫的宫主，下界痴男怨女无不祭拜，前程无限，可自请去九幽塔岂不是自断前程！
　　西王母愣了半响，缓缓静下心来，知道他是因那个诅咒，叹了一口气，道：“既是如此，本座就赐你百年光阴，教导弟子。”
　　月和起身一拜，谢恩道：“小仙多谢王母恩典。”
　　“起来吧，”西王母环顾四周，见早已座无虚席，又道“既然人都到齐了，上蟠桃。”
　　登时上来七个仙子，身着彩服，锦带飘飘，手中的银座放着七个仙桃，素手一挥，桃子纷纷落入诸仙的盘子中，仙桃个个生的珠圆玉润，粉粉嫩嫩，汁水藏在薄薄的皮里，仿佛随时都会浸出来。
　　孟姣眼睛都看直了，咽了口唾沫，只差伸手上去揽在怀里，拽了拽月华的衣角，道：“师兄，我也想吃。”
　　两人虽相识不久，但月华仍知孟姣一叫他‘师兄’准没好事，便撇了她一眼，拍掉抓着自己衣角脏兮兮的手，道：“出息，你我不过小仙，有何资格享用王母娘娘的蟠桃？”
　　孟姣的手乘机又覆上了月华的白衣，他的衣服质地柔顺，纤尘不染，孟姣用力一按，几朵乌黑的梅花就开在了月华的白衣上，见奸计得逞，可怜兮兮地抹了把眼泪，道：“若是不能吃就算了！”
　　月华见她哭的梨花带雨，也不像是有诈，不免心中内疚，想起自己上的那些当，又狠下心来。孟姣的哭声在耳边回荡，他终是不胜其烦，问：“你真想吃？”
　　孟姣抹了把眼泪，又擦在月华身上，委屈的点点头：“真想吃。”
　　“唉，”月华叹了一口气，“罢了，我今日就依你一回。”
　　酒过三巡，西王母已有了些许醉意，诸仙见此，接二连三地告退。
　　孟姣和月华跟着月和前脚刚踏出王母宫，月华便停下了脚步，道：“师上，弟子有些物件落在了广寒宫，物件太多，一人恐难以带回，想请师妹与我一同前往。”
　　月和点了点头，说了句：“早去早回。”便自顾自的乘云回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