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林千曲》白笠翁

10、 长恨歌

　　穿过桃林，见到小屋，殷琼林却情怯不敢再接近，刘骏准她东郊骑马，宫内传遍，希望刘七郎能知她心意，前来桃林相会。在宫内她只是被囚的笼中鸟，寸步难移，无法赴藏书阁之约。此次相见，抱有诀别之意，心中更觉愧意翻涌。
　　近到小屋，屋内传来《凤求凰》的弦音，殷琼林忍住心内忧伤，推门入内。
　　“你终究还是肯见我一面。”
　　“我是来道别的。今日一别，从此你是七殿下，我是殷贵妃。”
　　“我不问其中缘故，只问一句，你过得好么？”
　　“甚好！”
　　“那便好。”刘宏自嘲一笑，“不知贵妃可否赠一曲？”
　　殷琼林在琴边落座，抚琴，本想弹一曲《上邪》，起音后却不想再徒添刘七郎心伤，于是只转轴拨弦几声，便曲不成调。
　　刘宏从后，抚上她的双手，谱了一曲《诗经·邶风·击鼓》。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于嗟阔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
　　弦音轻缓低诉，一曲完毕，刘宏从后抱住殷琼林，语意凄凉：
　　“我怕是此生，难再过得好了！”
　　殷琼林想再规劝，屋外传来密集的脚步声，两人俱是一惊。刘宏起身查看，见他的皇兄，正领着一队常侍，坐在队伍最中央的御辇中，那睥睨一切的目光，正与他偷探的眼遇上。
　　“别出来！”刘宏对殷琼林低声说，自己开门迎客。
　　“从来不知，殷贵妃的琴艺竟如此卓绝，如泣如诉，感人至深，好一个死生契阔，与子成说！”刘骏似笑非笑，见只有刘宏出来，又问道：“怎么不见殷贵妃？贵妃此曲太过悲痛，令朕断肠，实在该罚，就罚砍断她双手，让她今后无法再弹，如何？”
　　“皇兄说笑了，贵妃自然在宫中，又怎会在此弹琴？臣弟不过想起西下平南郡王叛乱时，思念京都，思念皇兄，故而谱成此曲。”
　　刘骏仰面大笑，走下御辇，“七弟如今就在京都，若要见朕，通禀一声就行，又何来的思啊？”
　　“臣弟打算明日向皇兄辞别，此去江州，怕是数载不会回京。”
　　“既然明日便会见朕，大可到时一同向贵妃辞行，为何今夜偏要私见贵妃？”
　　“皇兄！”
　　刘骏做个手势，侍卫立刻围在小屋门前，丁岳越过刘宏，上前开门，被刘宏拦住。
　　“此为臣弟私宅，能迎来皇兄，是臣弟的荣幸，其他人等，不便入内。”
　　“进！”刘骏冷色道。
　　丁岳听从刘骏命令，欲再上前，被刘宏再次拦下，进阻之间，两人搏斗起来。丁岳碍于刘宏身份，连连退让，刘宏为逼退丁岳，拼尽全力，在又一次抓丁岳咽喉处时，被丁岳闪避，丁岳的面具却当场被打落在地。
　　只见丁岳脸上沟壑纵横，满是疮痍，刘宏被可怖的容貌惊得后退两步。
　　“丁岳，不管是谁，今日阻拦者，杀无赦！”刘骏瞪红了眼，怒喊。
　　丁岳这才拔出长剑，招招狠厉地向刘宏刺去。
　　刘宏碍于丁岳长剑威胁，自己苦无武器，进攻不得，只得防守，几十回合后，刘宏对于丁岳凌厉的攻势躲避不及，被他一脚踹飞在地。
　　丁岳站定，朝刘骏看去，随即举起长剑，欲向倒地的刘宏刺去。殷琼林从旁扑来，长剑撤回不及，堪堪在殷琼林肩侧划下一大道剑痕。
　　“丁岳……你的脸！”殷琼林来不及呼痛，便被丁岳的脸吓得惊呼，脸上一道道痕迹，像极了之前她戏弄丁岳时的豸虫，爬满了他的脸。
　　丁岳长剑抖落，急速用袖子捂起自己的脸，他眼中的惊恐，甚至多过受了惊吓的殷琼林，踉跄着步子，如影一般跑开。
　　刘宏给殷琼林捂住汩汩出血的伤口，两人亲昵的模样，让刘骏几欲发狂。
　　“殷贵妃私通皇弟，不守妇德，朕要在你脸上划一百刀，割一百剑，看你以后用什么勾引他人！”
　　刘骏目訾欲裂的神态，吓地众人皆抖。
　　“与贵妃无关，求皇兄饶过贵妃！是臣弟垂涎贵妃美貌，臣弟该死。”刘宏磕头。
　　殷琼林捂着伤口，不言不语，事已至此，求饶狡辩都无用，刘骏要杀要刮，她都认了，不能同生，同死也是件快意之事。
　　见殷琼林面无惧色，刘宏苦苦求饶，刘骏反笑起来，“你是朕的亲弟弟，又有战功，朕怎会轻易杀你？都是这个女人的错，来，只要你亲手杀了她，朕可以放过你，你还去江州做你的刺史，朕另赏你百名美女。”
　　刘骏递给刘宏一把短剑，“就这样刺进她的胸口，朕就当今天的事，没发生过。”
　　殷琼林看着刘宏握起短剑，手犹在颤抖，她握住他拿剑的那支手，将自己的胸口对准剑头。
　　“你这样是在减少她的痛苦，这么一个美人，被划上百刀，怕是到了阴间，做鬼也没人敢收。啧啧啧……”刘骏看着殷琼林的脸，故作可惜地叹息。
　　殷琼林抢着将那柄短剑刺下，被刘宏大力一夺，刀被仍出几丈远。
　　刘骏走出几步，亲自捡起那柄短剑，走到二人面前，俯下身，“七弟心善，不忍伤了贵妃，那你是要用自己的命，换贵妃的命么？”
　　刘骏复又将短剑交到殷琼林手中，“你们二人，可以活一人，你们……自己选择。”
　　“哦，对了，琼儿，你要是刺过去，朕不仅会免了你的罪，还照样让你当贵妃，朕也答应，不再追究你们殷家。”刘骏附在殷琼林耳旁道。
　　殷琼林愤恨地睨着居高临下看着她的刘骏，直想将那柄短剑，狠狠插入他的心脏。可是，她不仅杀不了他，他还操控着她全家人的性命。
　　短剑不能刺入恨的人身体，更无法刺向爱的人，殷琼林只能用自己的鲜血，洗刷这爱恨。
　　“琼儿！”刘宏悲痛呼喊。
　　“将贵妃遗体抬回皇宫，择日安葬。”
　　一月后，从江州传来丧讯，建平王刘宏病故。
　　丁岳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含香苑的主人，正在他视线范围内，修剪花枝。他示意告信人回避，自己出现在殷琼林面前。
　　自从服了西域那颗有起死回生之效的药丸，殷琼林的命是救回来了，只是人变得痴呆，不会言语，也听不懂他人的话。无论皇帝如何试探，得到的都是贵妃已痴傻的结论。
　　这含香苑如今便成了冷宫。
　　丁岳知道一法，可试殷琼林真假，他未向皇帝透露，或者皇帝也知道此方法，只是不会去用。
　　“七殿下病故。”
　　修剪花枝的剪刀斜斜剪断一朵花苞，殷琼林点了点头，转身朝屋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