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天凰歌》令梧桐

1、异人梦-入梦

　　他从昏暗的房中走出来，已到了午夜时分，清辉的月光自房檐红色的漆角映射，将明湖映射成白茫茫一片，水下如墨色翻涌，不祥的浑浊似有生命一般游走在一片平静祥和。他不知不觉走上前去，挽了挽袖角，蹲下身，伸出手试图去触碰那片漆黑的湖水。
　　“小心，这可不是死物，下去了未必上得来。”
　　他似梦醒来，急忙收回双手。
　　湖水之上不知何时多了黑色的小舟，离岸不远，却是无论如何也够不到的距离。舟上没有桨，女子一袭黑裙，发长似墨，留给他一个背影。
　　“明湖不过一方静水，便是有活物也是小鱼小虾，有什么可怕。”他说着，手却没有再靠近明湖。
　　“你再仔细看看。”
　　他伏下身，水面平和如镜，水下的墨色随着月光的纯白肆意流动，每一丝一律都随着风声而律动，如暗夜的鬼魅起舞，铺满无尽长夜。
　　似乎有什么不对，即使是黑夜，水中的墨色也太浓厚了，仿佛……真的有活物在水底游动。
　　他后退几步，湖面之上忽然起了波痕，墨色在水下急速游动，一圈接着一圈的浪潮在湖面掀起波澜，水花越来越大，湖中的漩涡不断升高，水如雨落，浸湿了他的外衣。
　　漩涡忽然消散，巨大的水花砸在湖面上，发出轰然巨响，他顾不上湿透的衣服，转身就往后跑，有什么要从明湖中出来了。
　　巨大的水花再次扬起，水浪越过他的头顶，砸在宫殿的砖瓦上，金红色的宫墙轰然塌下，琉璃瓦落在地上，发出一阵阵清脆的破碎声，碎裂的瓦片划过他的脸畔，带出一道道血痕。
　　他来不及想宫殿内的伤亡，肇事者已经飞过他的头顶，那是墨凝成的巨龙，全身每一寸都是涌动的黑暗，看不见眼睛，也看不见龙角，龙身遮挡了月光，落下大片大片的黑影，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龙没有落到地上，而是在空中久久盘旋。
　　他的心中忽然慌乱起来。
　　“要散了。”
　　黑裙女子撑着伞，不知何时已走到了他的身边。
　　黑色巨龙在上空盘旋了一圈，忽然消散，黑色的浊水打在御花园的假山上，打在月光下金碧辉煌的琉璃瓦，打在四方宫墙的每一个角落。
　　花叶以可见的速度枯萎着，每一片绿色都在被退还，琉璃瓦迅速融化，黑色的浊水顺着屋顶流入一座座宫殿内。
　　“不要。”
　　他看见侍女从宫殿内冲出来，惨叫着化成白骨，白骨化成沙尘，四处是哭喊声，怒骂声，不过一刻，已是一片死寂。
　　女子抖落伞上的雨水，将伞收进袖中。
　　“那是什么。”
　　女子摇了摇头，“这要你自己去寻找答案。”
　　女子身上忽然燃起明亮的火焰，她笑着，身形在火中摇曳。
　　“等一下。”他抓住火中女子的手，烫得惊人。他强忍着想把她从火中拉出来，手中的温度却一直在升高。火焰蔓延到了他的手中，点燃了他的外衣，他挣扎着，想扑灭身上的火焰，却无论如何不能让火势减小半分。
　　很烫，他听见有人在他的耳边低声说着什么。
　　“殿下。”
　　他惊坐起来，面前是金红的床幔，床边跪了一地惊恐的侍从，窗外的月光撒着银亮的光，仍是黑夜漫漫。

　　九歌见到燕彻时是在床边，侍卫拦住她，燕彻摆摆手让所有侍卫下去。他强撑起身子，脸上几乎没有血色，身形消瘦，仿佛一推就会散架，实在不像个养尊处优的皇子。
　　“听丞相说姑娘是位异人，能解常人不能解之事。”
　　九歌看着他的眼睛，虽是病兽，仍能从他的眼中感受到隐隐的压迫，这是来自皇家的气质，是他在从小经历的刀光剑影中造就的威严。
　　“从上月的上元家宴之后，我每夜困于一场梦中，寝食难安，吃了几副药不见效果，整个太医院束手无策。”他的声音有些虚弱，几乎不能完整的说出整句话。“若姑娘有办法，燕彻感恩于心。”
　　“殿下近期可曾与人结怨？”
　　燕彻仔细想了想，摇了摇头，说：“玉京的雨季将近，父亲要求各皇子节制开支，克己守礼，免生节外之枝，故近期我所见之人不多，结怨的就更没有了。”
　　九歌找了把椅子坐下，说：“能操控梦境的术法不多，且都需要繁杂的仪式，其中有如此威力的更是凤毛麟角，能解这一方面术法的人也不多。”
　　燕彻咳了几声，有些急切的问：“在哪儿，我马上让人请来。”
　　九歌放下手中的水杯，撩了撩红底黑纹的衣袖，说：“之前我恰好随人学过一些，或许能解殿下的病，但是否能解，关键还在殿下。”

　　“这里是私人的领地，外人是不让进的。”他有些着急，若是被他的三叔看见了，面前这人恐怕没有活路。上次两位仆从迷了路走进了内院，便是死在这里的，眼前这位小姑娘他完全没有印象，可能是哪位下人的孩子，也不仔细看管好。
　　“是吗，天下之大，土地怎么能说有私人和公产的分别呢？”小姑娘没有慌张，反而停下脚步反问他。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怎么能说没有私人的呢？”他也停下脚步和她论争来起来，从未有人和他说过那样的理论，天下的土地不都是他的父亲的吗。“我的父亲把这块土地赏给了三叔，所以这块土地就是三叔的。”
　　他微微仰头，脸上挂着自豪。
　　“你的三叔姓什么？”她问道。
　　“自然是姓燕啊。”他有些疑惑，“你连这是哪儿都不知道就闯进来了？”
　　她显得有些失落，“上次我来到这里时主人还是姓庞，那时园中的桃树新种，她家的女儿约我桃树长大，桃花浪漫时一同赏花。”
　　“莫非是前大将军庞义。”他仔细回想庞姓的重臣，“他在六年前因为谋反被满门抄斩了，父皇亲自下的令。”
　　“那庞家的小姐呢？”她显得很平静。
　　“当年庞家所有人都被押去了镇魂台上处斩，连下人都没有放过。”他看了她几眼，小心的说，“庞家的小姐兴许……”
　　“我见她时桃树才这么高。”她比了比身前的位置，“如今桃树亭亭如盖，正是赏花的好时节，故人却走了那么久了。”
　　一阵风吹来，漫天的桃花飘落在园子的每个角落。
　　燕彻醒过来，还未到后半夜，殿内没有下人，这是九歌吩咐的。典典星光越过东窗的窗沿落在床边，星夜很淡很稀疏，九歌正在黑暗中的椅子上打盹。三叔那名冠天下的桃园中的星光似乎也是如此的稀疏，凉薄的星光映照在满地的落花上，倾国倾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