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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十二 死亡有时候会突然造访你 ...

  •   十二

      “有想过死这件事么”,李珺婉突然这样问我。那时外面正下着密集的雨,雨类似丝线一样的存在从天空直直的坠落向地面,它们像是连接天与地的媒介,正在诉说纠葛的人生。偶尔有一两声闷雷滚过,如同在沸水里投入沉重的铅块。
      “好像还从来没有认真的想过这类问题”,我如此回答。我总觉得死亡与我、与李珺婉都是一件遥不可及的事情,遥远的如同要到火星上定居。
      雨滴落在数的的叶子上发出“啪啪”作响的声音,我坐在李珺婉的身边虽然无法真实的听到雨滴击打树叶的声音,但我能感受到。教室离外面的树还有一段距离。教室里只剩了我和李珺婉两个人,在有其他人在教室的时候李珺婉和我总是很少说话,甚至没有,那时她的交谈对象主要是田笑笑,而当只有我和李珺婉两人在教室的时候,李珺婉就会和我说许多话,甚至是可以称之为“亲密”的话,我的内心是这样理解的,至于李珺婉如何看待我和他独处这件事她并没有明确告知我,我不得而知。我相信李珺婉和我说的某些话田笑笑并不得知,我为此觉得被幸福击中,我很享受那种幸福。
      “死亡有时候会突然造访你”,李珺婉又说,她的语气里充满了哀婉,那些话像是某件重物击向我。
      “死是一件不可预料的事情,他在我们无能为力的范畴”,我说出这些字的时候又有闷雷滚过,沉闷而刺耳的雷声掩盖了我的说话声。
      “承潜怕是撑不过今年夏天了”,李珺婉对我说过这些就别过脸去,她将一只胳膊放在桌面,然后将脑袋鸵鸟样的埋在了里面。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承潜也许会活下去的”,我望着教室外越下越大的雨如此回答。
      李珺婉没有抬头,也没有就此做出回应。

      我和李珺婉见到承潜的时候是在承潜的病房里。那时的承潜已经不能称之为一个活人,他几乎没有生命的迹象,完完全全就是一个被各种仪器包围,勉强维系着生命体征没有彻底死去的人。
      承潜躺在病床上没有知觉,双眼紧闭,无法开口说一句话,连呼吸仿佛也微弱的不存在一般,虽说这样,我还是能够窥见承潜往日的俊朗及坚毅。
      “你有许多话想对承潜说吧”,我对李珺婉说。
      “是的”,李珺婉做出简短的回答,短暂的沉默之后她又不无伤感的说:“只是承潜现在睡着了,他已经无法与我对话。”
      “很多时候我都会想起自己跟在承潜的身后去上学,我们风一般的穿过桑林,我们安静的坐在稻田边眺望远处的山峦,想起他对我的保护。想想那时候真是叫人怀念啦”,李珺婉看着我的眼睛对我说,但我知道她是对着睡着的承潜说的这些话。
      我在静默的空气中思考。
      有些你想遗忘的东西会始终潜伏在一个没有光的角落,当它们被闪电击中的时候,它们会以原本的模样涌进你记忆的暗河。
      有些人渐行渐远,原本应该相忘于江湖,然而在某个瞬间会突然漂浮在水面之上,那些过往会闪耀着刺目的光将你推到时光深处。
      有些事明明已经日渐模糊,但一阵风刮走浮尘,你会发现它们原来还是安静的呆在那里,你才知道原来一切都没有改变。
      “只是美好总是太短暂,它消逝的太快,总是鸟儿一般在树枝上作短暂的停留又振翅飞走了”,李珺婉梦呓一般的说。
      我在李珺婉迷离的眼神中思考。
      你很想遗忘一些事情,像是忘却飞进秋日田野中的一只古怪的鸟,然而很多时候那只鸟儿的翅膀所激起的风会让你的记忆突然苏醒,原来你还是无法忘掉田野的寂寥与空旷,无法忘掉鸟儿悲伤的灰色与它眼睛里低垂的黑暗。
      有些不愉快始终困扰你,那些事件像是洁白衣服上的一块污渍,洗过之后依然有渣子沉在水底,它是远古的化石埋在地壳里诉说着的忧伤。
      有些痛苦就像是树的枝条在雨夜抽打你的灵魂,伤虽然好了,可那道伤疤却总是触目惊心,常常将你拖进深渊。
      “想来无论是美好还是痛苦都总能够加深我们的记忆,很多时候它会让我们沉浸在自己的记忆中无法自拔,像是沉入深深的海底”,我在心里对自己这样说。
      我理解李珺婉的悲伤,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一个人即将离开这个世界,诚如他所说承潜可能撑不过这个夏天,这几乎是一个叫人悲痛的事实。承潜此时已不是之前的那个有说有笑的承潜,此时的承潜只不过是一个没有彻底死去的承潜,他听不见李珺婉所说话,也看不见李珺婉的忧伤,他只是一具在靠一堆机械勉力维持呼吸的□□,简直同一幢房屋、一块石头、一根芒草没什么区别。
      说老实话我一直有逃离承潜病房的冲动,总觉得医院是极不适合健康的人待在那里的,那里仿佛是一个巨大怪兽的肚子,有血有肉的人在这里很快就会变成虚无缥缈的灵魂,或者说这里是通往地狱的前站也不无不可,活着的人随时都有可能在那里失去性命。
      走出承潜的病房行至幽暗的病房走廊的时候医务人员行色匆匆,他们的面部表情模糊不清,看着他们我的脑海里突然涌现出这样几行文字来:
      明天
      也许很快就随着消毒水
      找到它的墓地
      悲伤是廉价的塑料袋
      眼泪拒绝与生活和解
      一切都无济于事
      这里是命运的收纳箱
      许多人无法挣脱那根红绳子
      直至孤独的死在那山岚之上
      的青草地中
      杜鹃的哀鸣也无法唤起拯救

      爱情消亡在潮水中
      女人及男人反向奔跑
      有大厦的砖块瞬间击穿他们的头颅
      他们的血红的发亮

      一条鱼上了岸
      一个村庄毁于黎明
      我心底哀伤的河流
      流向远方的远方
      当然这些并不是我亲手所写,它们是我在一本并不出名的杂志上偶尔看到的,这时候那些文字却像一束光陡的投射进不可测的井底。它们在诉说着在医院里随时可能土崩瓦解的东西:面对生命的无力感、爱情的消亡,集体人格的毁灭。
      走出医院之后李珺婉一言不发便上了一辆几乎空无一人的公交车,她没有对司机说明去处,也没有征求我的意见,仿佛我是不存在的空气一般。她神思恍惚,走路也摇摇晃晃,简直跟喝醉了酒没什么两样,我也只有无奈的随她上了公交车。我投了我们两人所需的硬币,反正投币口标示着行至终点所需要的价格,我将行至终点所需的硬币投进去就好了,待会儿李珺婉想在哪里下车我就跟着她下车就是。
      车窗外的路灯全部亮起,只是还有许多灯光照射不到的地方。承潜所在的医院离我们越来越远,马路边的草地上投射出电杆孤独的影子,有时道路两边的巨大树木武士般的立在那里。我透过车窗看向天空,天空中的月亮在疏淡的云朵中时隐时现。
      我和李珺婉一路都没有说一句话,她一言不发的坐在座位上动也不动,简直能够称之为远古的化石,沉默的令人胆战心惊。我试图同她说话,她没有半句回应。
      车子到达终点的时候司机问我们是否下车,我茫然四顾不知如何作答,“我们就在这里下车”,李珺婉像是猛地从梦中惊醒一般这样说,我被她一路以来的异常表现弄得不知如何是好,于是又跟着摇摇晃晃的李珺婉下了车,很快车就离我们越来越远,直至最后拐弯消失不见。
      我环顾四周,发现我们正处在一个荒凉的所在,这应该是郊区的某个地方,我问李珺婉这是什么地方,李珺婉没有作答,又化身成了一根不发一丝声响的竹子,任风怎么猛烈的摇晃也沉默不语。
      李珺婉一言不发的爬上了马路北侧的一个小土坡,小土坡长满了芒草,茂密的叫人简直无法前行。李珺婉只是一言不发的分开茂盛的芒草默默前行,爬到土坡的顶端李珺婉默默的喘着粗气依旧像是一个没有语言能力的人。
      坡顶地势稍微平坦,我坐在地上看向天空,一轮满月悬于天际,云朵不知何时隐去,四周所见之处遍地光华,星星也是一颗颗耀眼异常,珠玉一般漂浮于浩瀚的苍穹。我示意李珺婉坐下,李珺婉没有反对,依旧丧失语言能力般静默。
      为了打破沉默,我自顾自的给李珺婉讲起了我所听到或看到的故事,过度的沉默令我呼吸不畅,当我发出声音的时候那从我胸腔吐出的子句突兀的打破了沉默,仿佛用力掀开了压在我头顶的巨石。李珺婉闭着眼睛躺在芒草上似听非听,我不管那许多,继续讲下去,没一会儿便有不知名虫子的叫声与我一唱一和。
      星儿是我朋友邻居的孩子。我以这样的语句开头。
      三年前我见到星儿的时候,星儿正在上三年级。星儿生的俊俏,学习成绩也好,他有礼貌,见了谁都会热情的打招呼,周末的时候我总见他陪着父母在公园散步,他们有说有笑,一家人其乐融融,那时我不由得想这真是美好的一个家庭,父慈子孝,母亲温柔。心想这么好的孩子也不枉父母疼惜她,那么好的家庭氛围该让多少人羡慕。
      不久听朋友说星儿被确诊为白血病,听了之后我的心不由得一沉,后来再见到星儿的时候就看到星儿总是带着一顶帽子,但看他依旧是欢喜的,没有见他愁眉不展,心绪万千,他见了我依旧热情的同我打招呼,给我和善的笑。我知道他在做化疗,他的头发已经被剃光了。
      两年前的春天见到星儿的时候,他明显的瘦了许多,简直可以说是形销骨立,我同星儿的母亲谈起星儿的病情时他母亲说星儿的病恶化的很厉害,还没说几句她开始偷偷的抹眼泪。
      两年前秋天的一个黄昏我再见到星儿的时候,星儿正在同伙伴们一起玩儿轮滑,他的精神似乎好了些,但依然瘦,像一根竹竿,我以为星儿的病情有所好转。
      一年前我在广场上看到了星儿的母亲,她孤独的坐在那里,像是凛冽的风中挂在枝头的一片极瘦的叶子,她的眼神黯淡无光,嘴里喃喃自语,说什么并不能听得真切,精神也恍惚着,仿佛这世界已经与她没有关联了。
      我走上前去同她打招呼,她好像没有看到我,仿佛已经不认识我了,我听见她嘴里模糊不清的叫着:“星儿,星儿、、、、、、”,一声比一声急促,我问她怎么了,她依旧恍惚的说:“星儿死了,我再也找不见我的星儿了”,然后她转身离开了,脚步轻的的没有一点声音。我没有追她,只感觉自己的那颗心像是被谁狠狠的捏了一下,连呼吸也几乎停顿了。
      我讲完星儿的事情看向李珺婉,李珺婉依旧闭着眼睛,我凝视着随风起伏的芒草努力组织着词语这样说:“不管你年轻也好,年老也罢,你富有或者是贫穷,死神有时会突然降临,那样猝不及防;你漫不经心也罢,你严防死守也罢,死会突然切断你的生活,将你化为乌有,死这件事本身不同你讲任何道理。你有没有豪车,有没有的好的皮囊,有没有有趣的灵魂,这些只有你还活着的时候才有意义,当死到来的时候,一切都变得毫无意义了。我从星儿脸上从来没有看到过他对死亡的恐惧,他努力配合治疗,在生命终结的时候他静候死亡的到来,就像秋天过完必然就是冬天的到来,我们笑呵呵的迎接冬天就是了。”
      李珺婉听后还是无所表示。
      另外一个故事是我从别人那里听来的故事,我这样对李珺婉陈述。
      华晓山开始的几年在建筑工地干活,他早上六点起床,晚上九十点收工,他搬砖,拖运水泥,累的骨头散了架,他只想每天多挣点钱,然后多攒点钱,等几年以后在老家的镇上开一间杂货店。
      后来华晓山在皮革厂上班,流水线的工作时间长,劳动强度大,华晓山依旧苦苦坚持着。
      没日没夜的干了六年,华晓山终于攒了几万块钱回老家在镇上开了家杂货店,开业的那天华晓山真是高兴,他把自己喝的酩酊大醉,他还哭了,人们知道他是高兴的。
      八个月之后华晓山的杂货店因为线路老化突然着火了,杂货店里的所有东西顷刻间化为乌有,大火的时候华晓山睁着血红的眼睛要冲进火海将杂货店的东西抢出来,几个壮汉将华晓山摁在地上好长时间才使得华晓山没有为他的杂货店殉葬。
      看着化为乌有的杂货店,看着自己多年的心血顷刻间灰飞烟灭,华晓山喊得声嘶力竭,他发出像野兽一样的叫声,他将自己的头发硬生生的扯掉了许多,他的眼睛红的吓人。但最后华晓山还是咽下了痛苦,继续接下来的生活。
      我说完这些,又努力组织言语,我其实一点也不会安慰人,觉得自己说这些的时候逻辑不够严密,辞藻不够华丽,也不知道能否安否李珺婉那颗被大雨淋得湿透的心,我看了李珺婉一眼,又鼓起勇气说出了下面不伦不类的句子。
      不管现实多么残酷,我都希望我们应该勇敢的面对接下来的日子。因为过去已逝,你不必缅怀,未来长路漫漫,你还得继续往前走,只有这样,你才能不负此生。
      希望我们都能够永葆健康,能随意出去走走,看近处的树,看远处的山,看天空的云朵,看夜晚的的星辰,看名山大川,看汪洋恣肆,看各色的人,看岁月静好。
      希望我们能够做自己想做的事。希望拥有饱满的灵魂,淡然面对黄沙漫天。希望我们等风,等云,等来那光芒万丈的未来。
      我说完这些长长的吐了口气,又做了个深呼吸,我看到李珺婉嘴巴张了张但是没有吐出一个字,我茫然四顾,不知道她思考的全部内容,但我想承潜即将死去一定是她思考的内核。那个时候,我也能断定其实李珺婉一直在听我说话,只是她还不想做出明确、具体的回应,她还在痛苦的蛛网中挣扎。
      “林渠,我理解你所说的这些话,也理解你的良苦用心,我自然知道生活无论怎样残酷我们都要好好的继续生活,我们不能够因为亲人的消亡而自我毁灭,我们只能如推着巨石上山的西西弗斯那样不断向前,然而承潜给我的几乎是我走到目前为止几乎所有的温情,我所说的不知道你能否理解?但事实的确如此,换而言之我几乎是靠着承潜带给我的力量活在这个人世间,如果他彻底的离开了我我怕是难以找到继续向前的勇气。林渠,让我静一静吧,即使再怎么努力,走出恐惧与忧伤的洞穴也是需要时间的”,月亮即将隐去,晨曦到来的时候李珺婉这样对我说,这是那么长时间以来李珺婉对我说过的最长的句子。

      在暑假即将到来的时候我还是终究接到了承潜的死讯,虽然明知道这一天迟早会到来,但我的心中还是有钝痛感,仿佛遭到了不明重物的击打,我想这主要是因为李珺婉吧,因为李珺婉说过承潜是他活着的力量来源,现在这力量沙柱般坍塌的时候李珺婉怕是几乎要丧失活下去的勇气了,另外当然还有对年轻生命逝去的感伤。
      我见到李珺婉的时候她简直叫我心痛,怎么说呢,她如同一朵娇艳的牡丹被人摘离枝头随意的丢弃在烈日下暴晒,往昔的风采几乎荡然无存,全身周围只是笼罩着深沉的悲哀,那悲哀已经将她压垮,眼看着就要坠到泥土里。看到李珺婉这幅景象,我只觉得心头的钝痛愈发严重,简直就像有人拿着硕大的铁锤不断的向我的心头敲进一根根拇指粗细的钢钉。
      在灵堂祭奠承潜的时候是我和田笑笑扶着李珺婉走进去的,那个时候的李珺婉好像不具有灵魂,她的眼神空洞,从那里看不到生命的特征,她的脸上几乎没有任何表情,僵硬的如同钢铁所铸,她的双腿几乎不会迈步,完全是我和田笑笑拖拽着前进。李珺婉的姑父、姑妈看到李珺婉这个样子眼泪只是不停的簌簌掉落。我们劝说李珺婉哭出来,李珺婉只是木偶般的无所回应,其实源自骨子里悲伤是无法用眼泪表达的。
      将承潜的骨灰葬进墓地的时候下起了罕见的大雨,那雨巨石一般击打在人身上,天空中电闪雷鸣,仿佛要撕裂天地。有乌鸦不断的在我们的头顶聚集,开始时是几十只,后来是上百只,再后来近乎上千只,那些乌鸦几乎遮蔽了天空,它们不攻击人,也不怕人,只是就那样安静的盘旋在我们的头顶,这种罕见景象被当地报纸及媒体反复报道,只是无人能够解释此种怪异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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